叶青岚对着墓碑一揖到底,喃喃道,“老头,多年未见,在底下过得如何?我当年一心要在隐泉寺住上十年,让你兑现诺言。谁知你一死了之,扔下我不管了。”
顿了顿,笑道,“我的尘缘未了,只好收拾了包袱,回那滚滚红尘中去了。这次回来一看,觉心小娃娃也不在了,你的徒子徒孙不读经书,却把算盘打得叮当响。怕是有违你的本意吧?”
耳边唯有泉水叮咚。
“罢了罢了。经书是空,算盘亦是空。人都死了,哪管得了那么多。”
伸手在墓碑上轻轻一拍,“你若想让我教训他们,就给我托个梦。”
转念一想,“托不成也不要紧,或许再过个几百年,老天爷终于开恩,让我下去陪你。像这样无知无觉地躺在地下,可有多让人羡慕!”
他悄立良久,直到最后一丝天光黯淡下去,墓碑上的六个大字隐入晦暗。
叶青岚走回寺中,向小和尚讨了斋饭,听从安排,到客房歇宿。客房和他记忆中几无二致,仅一床一几,一盏烛台一卷经书,别无他物,打扫得一尘不染。他倒在床上闭起眼睛假寐,过了一会儿,听到小和尚领着阿念进了隔壁房间。
透过窗纱,隐约可见隔壁烛光跳跃。
叶青岚打了个呵欠,侧身而卧。直到明月爬上中天,隔壁的烛火才灭。
他一跃而起,开门出房。
寺内没有路灯,靠朦胧月色照亮。叶青岚熟门熟路摸到大雄宝殿,只见紧闭的门缝间透出一线光亮。
他扒着门缝向里望。
饶是他走南闯北,见多识广,也险些惊叫出声。
殿内一片狼藉,一丈高的燃灯佛和弥勒佛倒伏在地,释迦牟尼佛翻转过来,露出后背一道长长的口子,里面竟是空心的!
陆冰跪在弥勒佛边,不断从肚子里往外掏,掏出黄金白银,珍珠翡翠,一本软绵绵的簿子,还有一沓一沓写着字的黄纸。
住持慧明大师瘫软在地,额上一道触目惊心的鞭痕,从眉心横到左耳,不住号哭,“罪过!罪过!”
陆冰的随从分站两旁,谁也没有上前捡拾金银珠宝。陆冰将那些黄纸翻过来翻过去,看了半晌,阴森森道,“我还以为你拼命阻拦是出于虔诚,想给你留个体面,闹了半天,佛像的肚子成了你的藏宝阁!”
慧明对着佛像一个劲地磕头,“佛祖在上,请恕弟子护寺不力之罪。”
“是佛祖教你如此敛财的?”陆冰抄起一沓黄纸,摔在慧明脸上,“小小一个隐泉寺住持,竟是个富甲一方的大财主。本地的知县老爷知道此事么?”
黄纸在空中飞舞打转,好像一群受了惊的蝴蝶。
慧明在蝴蝶群中抬起头来,老脸蜡黄,“陆施主有所不知,本寺一度入不敷出,为生存计才出此下策,老衲心中深自歉疚,日夜诵经……”
“哦?入不敷出却有放高利贷的本钱?你当本捕头是傻子?”
叶青岚心下了然。寺庙放贷古已有之,本朝虽不禁绝,却规定只能收取微利,基本堵死了这条生财之道。
这满殿的金银珠宝,若都是放贷所得,那慧明收取的何止是微利,定是暴利。而那些黄纸,想必就是贷款的凭据了。
他把金银财宝藏在佛像肚子里,每天对着跪拜,别人以为是拜佛,其实是在拜财。
当真虔诚。
慧明叩头道,“老衲一人死不足惜,只求陆施主不要告官,以保隐泉寺百年基业,也给寺里十几名弟子留条活路。”
陆冰喝道,“你想得美。老实交代,佛像里原本的东西去哪儿了?”
叶青岚一愣。那金银珠宝和借据账册竟不是陆冰要找的东西。
慧明茫然道,“佛像里……原本就是空的啊,施主何意?”
陆冰双眉竖起,一鞭子抽下来,“还敢装傻?!”
慧明抱着头窜到一旁,急叫,“出家人不打诳语,我是无意间敲击佛像,听到声音有异,才发现可以打开。”
“撒谎!这小小的隐泉寺,除了你这老奸巨猾的和尚,还有谁能知道机关?”
慧明愁眉苦脸,“这些金银你拿走便是。千万别告官!”
“谁要你的脏钱!”
叶青岚满心疑惑,陆冰定是知道佛像之中有宝,才远道而来隐泉寺,可眼见那么多金银,竟然不喜反怒。他要找的究竟是什么?
陆冰瞪眼瞧着弥勒佛背后的大口子。线条笔直流畅,显然是工匠刻意凿出来的。佛像平时立在殿上,离地甚远,此刻倒伏下来,显得比平时大了一倍,那道口子更像深渊一般。陆冰脸上笼罩着一层阴影,好像马上就要跌进那深渊之中。
他瞪视良久,才吩咐道,“将这些东西收拾了放到我屋中。”转向慧明,“老和尚,账册和借据我会严加保管,你不用想着偷回去。限你三日之内交出佛像之中原有的宝藏,否则,我就将这隐泉寺一把火烧成平地。”
慧明颤声道,“施主乃官府之人,怎可做这盗匪行径?”
“笑话,和尚开得钱庄,我陆冰就当不得盗匪了?”
叶青岚心头一紧。
陆冰的随从围过来,捡拾散落一地的金银珠宝。慧明试图扶起弥勒佛,可佛像即便中空,也有几十斤重,纹丝不动。陆冰哼了一声,抓住佛头一使劲,将佛像竖了起来。弥勒归位,底座碰到地面砖块,发出难听的闷响。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老和尚,别装神弄鬼。本捕头眼里容不得沙子。”
慧明眼中分明闪过一丝狠厉之色。
叶青岚身后突然传来窸窣声。
他转过头,正好瞥见一个身影从大殿侧面的窗边退后几步,隐入黑夜。
他悄无声息地纵跃而出,飞步追赶,那人影在墙根下停住,转过脸来,月色下,肌肤白得几乎透明。
“阿念姑娘,何故深夜来此?”
阿念仍是一副坦然自若的神情,好像她只不过出来散个步。
“叶施主方才是在偷窥?”
叶青岚摇头叹息,“是啊。想不到令尊方外之人,竟然违反朝廷律令,积攒了偌大财富……诶,你既是他女儿,他会不会把这些财宝留给你啊?”
阿念脸上既无喜色,也无忧色,“父亲行事,做子女的不必置喙,遵从就是。”
“哪怕令尊所行是不仁不义之事?”
阿念不答。
“叶某有一良言相劝,”叶青岚朝大殿努努嘴,“此间多虎狼之辈,姑娘金玉之质,小心别被人利用了。”
阿念看了看他,并不答话,转身离去。一袭黑衣瞬间隐没在夜色之中。
第二日
天刚蒙蒙亮,隐泉寺轮值的小和尚打开山门,就看到一个斯文公子候在外头,神情略显疲惫,头发上还沾着几滴新鲜露水。
他双手合十道,“在下叶青岚,浮世一闲人,一心向佛,听闻隐泉寺住持慧明方丈乃有道高僧,可否入寺恭聆讲经?”
小和尚自然不记得此人昨天来过,忙还礼道,“鄙寺正要做早课,欢迎叶施主随喜。”
叶青岚作欢喜状,“如此甚好!”
他半夜从后寺溜出去,绕了十几里山路,赶在清晨重新入寺,总算免去了解释身份的麻烦。
就是腿走得有些酸。
小和尚引着他进入大雄宝殿。陆冰昨晚剖开佛像后,总算还心存几分敬畏,把三尊佛像复原了。燃灯佛、释迦牟尼佛、弥勒佛并排站立,佛眼半闭,俯视苍生。几个早起的和尚正躬身摆放蒲团,无人察觉佛像肚子里的变化。
叶青岚跪在香案前拜了三拜,退到一边。
片刻后,圆周师父到了。拜陆冰所赐,他脸色难看得很。众僧纷纷起身向他行礼,圆周草草回礼,跪坐在左起第一个蒲团上,摊开一卷经书默诵。看座次,他是慧明大师的首座弟子。又过了一会儿,阿念姑娘走进大殿。她仍穿着一身黑衣,素服难掩丽色,眼神波澜不惊地掠过众人,在角落坐定,眼观鼻鼻观心。
和尚们陆陆续续进来,大殿上时而响起小声议论,不少人面露疑惑。早课的时辰已过,住持慧明大师却还未到。
圆周清了清嗓子,示意众人肃静,捧出一只小铜钵,搁在香案末端。
叶青岚一早上没吃东西,肚子不合时宜地叫了起来。他绷着脸,一只手按住肚子,对着殿门口望眼欲穿。
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一个昨日没见过的白胖小和尚跑了进来。他的脸圆得出奇,就像一块浑圆的面饼,上面均匀地撒了绿豆般的眼睛,苔条般的鼻子和蜜糖似的嘴,还有一对肉乎乎的招风耳。小胖和尚直奔圆周身后的蒲团,一屁股坐下,抹了把头上的汗,气喘吁吁道,“幸好师父还没来。”
圆周的眉头拧成川字,“圆喜师弟,你又迟到。本月已是第三次了。”
那叫圆喜的小胖和尚一副惫懒模样,“师父都没怪罪,师兄何必较真呢。”
“寺中规矩一视同仁,早课迟到者,罚抄金刚经。”
“知道了,我回去就抄。”
看他满不在乎的样子,圆周更加来气,“前两次的还没抄完呢!昨天又在房中饱睡终日!”
其余和尚都不以为意,显然这个叫圆喜的平日里懒散惯了,经常被师兄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