圆喜吐吐舌头,给他来个充耳不闻。
叶青岚盯着他的耳垂端详许久,忽然心念一动。
众人又等了一刻钟,慧明仍未出现。和尚中定力不足的开始交头接耳,坐立不安。空中又响起一串响亮的“咕噜”声。
叶青岚本能地去按肚子,按住了才意识到,这次不是自己发出来的声音。
圆喜耷拉着脸,大声叫嚷,“饿死了,什么时候开饭?”
圆周道,“胡闹,早课还没做完,开什么饭?”
“师父睡过了头,就派人去请一下嘛!干嘛这么多人在这里饿着肚子等?”
叶青岚深以为然。
“这里十七位师兄弟,唯你一人稍饿便生嗔怨。须知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饥饿乃是虚妄,当安心忍之。”
哎,圆周师父不愧是有道高僧的首座弟子,竟能从饥饿中悟出佛法。像叶青岚这等俗人饿得久了,只能感觉到腹中抽痛,眼前一阵一阵冒金星。
圆喜的境界比俗人高不到哪儿去,大声叫板,“师兄既然妙悟佛法,不如这早课由你主持吧!别等师父了!”
许多期盼的眼光一起射向圆周。显然,师兄弟们不是不饿,只是没敢像圆喜那样喊出来。
圆周略一犹豫,殿外脚步声又响。陆冰带着一大帮人气势汹汹地冲了进来。
他扫视全场,虎着脸问,“慧明呢?”
众僧面面相觑,圆周起身道,“师父还未到。”
圆喜仰起脑袋好奇地打量陆冰,“施主也是来做早课的么?”
这小胖和尚真幽默。昨天陆冰在寺里一番大闹,他竟好像全然不知。
陆冰斥道,“做什么早课!去把你们住持请来。”
慧明久久不至,圆周心里早就有些不安,便向身旁一名高个和尚耳语几句,那人点点头,越过陆冰手下的包围圈,一溜烟跑了。
叶青岚继续望眼欲穿。太阳已经升得老高,金光透过窗纱照进大殿。阿念姑娘坐在角落,正好晒到太阳,满头青丝上如同镀了一层金光。
她完全符合“坐如钟”三个字,面容平静,姿态闲雅。偶尔抬头,与他目光相接,双眼湛然有神。叶青岚微微一怔。
这小姑娘定是身上带有干粮,偷偷垫过肚子了。
“啊——”
外面传来一声惊呼。片刻后,那高个和尚慌里慌张奔回大殿,上气不接下气道,“住持他老人家……不见了!”
“什么?!”
“禅房里,都是血……”
他摊开右手,殷红的鲜血浸透了掌纹。
殿上众人尽皆大惊。圆喜小和尚嗷的一声,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慧明大师的住所比客居的禅房豪华得多,宽敞的大屋子,靠墙立着紫檀木衣柜,窗前横着贵妃榻,床帐卧具、案几香炉、文房四宝样样精致华美,堪比京城富贵人家。
然而奢华的陈设都被血污沾染,瞧来愈发恐怖:床上有一大滩深红色的血迹,一路淌到地上,穿过整个房间。衣柜半开,柜门和里面的僧袍上都有血污,像是飞溅上去的。书桌上摊着的一本楞严经,书页几乎浸在血里。屋中各处还有许多零零星星的血点子,一时也数不全。
慧明一个年近五旬的老人,出了那么多血,哪里还活得成。
圆周等僧只远远地看了一眼,就吓得魂飞魄散,不敢靠近,甚至有胆小的当场哭了出来。
陆冰胆子比谁都大,毫无顾忌地在禅房里走来走去,伸指从经书上沾了点血,凑到鼻尖闻了闻。
“这是鸡血还是人血?”
圆周本来吓得不敢出声,听到这轻佻的提问,瞬间着恼。
“陆施主慎言!隐泉寺乃佛门净地,怎会杀生,这定是我师父……遭逢不测……”
他是首座弟子,和慧明感情匪浅,想到师父惨遭杀害,不禁哽咽。
陆冰问众僧,“昨晚有谁见过慧明大师?”
众僧都不作声。一个清脆的女声响起,“我见过。”
阿念越众而出,眼睛瞪得大大的,“我半夜睡不着出来散步,恰好看到父亲独自回房。借着月光,我见到他额头上有道血淋淋的鞭痕。”
圆周一怔,猛地转向陆冰,“是你!只有你带了鞭子!昨天你带人闯进来,和师父争吵半日,更以言语威胁。定是你杀害了师父!”
陆冰不屑道,“本捕头给他三日期限说出隐泉寺的秘密,如今才过了一日,何必着急动手。”
圆周悲愤道,“本寺哪有什么秘密了?你这是以莫须有之事逼死师父,心肠何其狠毒!”
“你待如何?报官抓我?哼,告诉你,本捕头就是官!”
众僧窃窃私语,惊愕者有之,愤恨者有之。阿念一脸震惊,“真的是你做的?!”
“咳咳,容在下说句公道话,”叶青岚道,“在下冷眼旁观,这位陆施主武德充沛,若要杀死不会武功的慧明大师,定然一击毙命,不会弄成现在这样满屋都是血,多不好收拾。”
他这话替陆冰开脱,陆冰却毫不领情,喝问,“你是什么人?混进寺来干什么?”
叶青岚天不亮起来,摸黑爬山路,就是为的此刻。他昂首挺胸道,“在下叶青岚,浮世一闲人,一心向佛,今晨偶到此地,入寺随喜,绝不是混进来的,当值的小师父可以为我作证。”
别人都还好,阿念却显得十分诧异,好像刚刚发现他也在这里。
叶青岚道,“依在下所见,这些血迹已经把住持的遭遇告诉我们了。”
众人皆是一惊。
他指着床榻,“第一刀扎在此处,入肉极深,大量鲜血瞬时涌出,浸透棉被。”指尖一挑,“大师忍痛跳下床,试图逃跑,血迹一路滴下。却在此处被凶手截住,又挨了一刀。”他遥指衣柜,“第二刀扎得浅,鲜血喷溅,沾上了柜门和里面的僧袍。大师受伤极重,慌不择路冲向窗口呼救,却跌了一跤,压垮了这些箱笼,里面的东西都翻倒在地。最后……”众人随着他的目光看向书桌,“凶手在书桌前赶上大师,从背后拍了一掌,打得他口喷鲜血,弄污了摊开在桌上的这卷经书。”
圆周的声音带着哭腔,“凶手如此残忍,究竟和我师父有什么深仇大恨……”
叶青岚走到窗前,嘟囔着,“屋子里弄得一塌糊涂,唯有这盆吊兰好端端的放着。”伸手挪开花盆,眼前一亮,“果然!陆捕头请看。”
花盆底下有个血脚印,脚尖朝外。一行极细的血点子攀上窗框,消失在窗外。
陆冰端详片刻,道,“凶手背着受伤的慧明跳窗而出。”
“陆捕头英明!”
窗外是一片草丛。陆冰一跃而出,蹲在草丛中搜寻片刻,叫道,“有血迹!”
叶青岚跟着翻窗出去,只见陆冰像猎犬似的东闻闻,西看看,双手扒开草丛。僧人们不敢进屋,从屋外绕了半圈,围拢过来,陆冰的随从们也围拢过来。
大队人马循着断断续续的血迹,由禅房追踪到后寺,在岔路口拐了个弯,向着后山而去。
叶青岚心念一动。这是通往千年菩提树的路。
隐泉寺有一棵千年菩提,隐于后山,少有人知。老头在世时常和叶青岚坐在树下喝茶谈天。菩提树的树荫足有十丈之宽,炎炎夏日坐于树下亦感清凉。
果然,又行一段,高大恢弘的树冠露出真容,大手般的叶片迎风招展,像在欢迎老友。
陆冰猛地大叫一声,停住脚步,声音里充满恐惧。叶青岚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也吓得一个激灵。
树干里有个人头!
人头双眼紧闭,表皮蜡黄,嵌在层层叠叠的般若根中间。
仔细一看,底下还有身躯,双手垂下,双腿互交,呈跏趺坐,与根须缠绕在一起。就像是从菩提树里长出来的一样。
叶青岚盯着那人脸看了片刻,顿觉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皮肉虽无法辨认,但这脸型、这五官,分明就是老头!
他当年亲眼看着老头入土为安。他走后,隐泉寺的和尚对老头的尸身做了什么?!
陆冰喝问,“这是怎么回事?”
和尚们并不惊异,纷纷躬身行礼。圆周傲然道,“这是本寺神迹,不朽金身,乃昔年本寺一位得道高僧圆寂后所化的肉身佛。信众常常来此瞻仰拜谒,随喜功德。”
肉身佛,又称全身舍利。佛门大德修行戒定慧有成,圆寂后坐缸数年而肉身不腐,即是肉身佛。禅宗六祖慧能就留有一尊肉身佛,存于南华寺内。
在叶青岚印象里,老头的境界虽高,可还没高到与六祖慧能比肩。他曾说,“一具臭皮囊,死后归于尘土,让虫蚁啃个干净,也算功德圆满。”还亲自选定了埋骨之地。
他何曾想要成佛?
叶青岚怒道,“是谁把了尘大师从棺木里挖出来的?”
圆周一愣,“施主何意?”
圆周不过二十岁上下,了尘死时,离他出生还有近三十年。他当然不知内情。
陆冰奇道,“这究竟是个人,还是一尊佛?”
一道苍老的声音传来,“阿弥陀佛,了尘大师修行圆满,成就金刚不坏之身,留驻于世,加持众生,他即是佛陀本身。”
风拂树叶,沙沙作响,树影斑驳,却不见人影,那声音像是千年菩提树本身发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