慧明大师半张着嘴,“这……这是从何说起?”
陆冰转了转眼珠,讥讽道,“好一个佛门清净地,私生女儿都找上门来了!”
圆周急道,“师父,这位女施主信口开河,只怕别有用心。”
一片混乱中,阿念大声道,“爹可还记得玉真夫人?”
这四个字一出口,慧明大师整个人僵住了。
阿念道,“家母玉真夫人出身本地大族,当年遭逢变故,散尽资财,在隐泉寺中带发修行,一住就是五年。这五年间,她与住持情志相投,朝夕相伴,肌肤相亲,终于珠胎暗结。”
这等惊世骇俗的言语,她说得镇定自若,从容无比,丝毫不管旁人的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十八年前,玉真夫人诞下一女,正是小女子。今年家母染病,过世前终于吐露了我生父的身份。”她对着慧明盈盈拜倒,“爹!女儿一心向佛,愿入寺修行,余生常伴爹爹左右,盼您收留!”
慧明大师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叶青岚一看他神情,便知阿念所言非虚。风流和尚果真欠下了风流债。
真是造孽啊。
圆周小师父兀自争辩,“就算玉真夫人真是你母亲,也不能证明她和师父有私情。说不定这一切都是你杜撰出来,故意败坏隐泉寺的清誉……”
阿念素手伸出,从头上拔下一支金钗。钗头作莲花状,镶嵌着一颗硕大的湖珠,在夕阳之下闪闪发光。
“这支莲花钗便是信物。”
叶青岚懵了。上山时没见她戴钗啊。两人一路同行,这金钗是何时戴到头上去的?
阿念双手奉上金钗,神色哀戚,“娘说,爹当年彻夜为她讲解妙法莲华经,讲经毕,赠送此金钗为信,以示两心合一,至死不渝。”
叶青岚眼前出现一幅旖旎画面:青灯素帐,轻解罗裳,经声入耳,温香在怀……他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了。好家伙!还是大师玩得花。
慧明从头到脚都在颤抖,再度张了张嘴,还是没能说出话来。圆周不住地看向师父,只盼他能出言否认。
陆冰极尽嘲讽,“看来隐泉寺百年传承,终究是毁在你手里了。清规戒律既然破尽,我所提之事,也速速办了罢。”
“不!”慧明终于发出一声哀嚎,“不可,万万不可!陆施主,请回吧!女施主,你所言之事另有隐情。圆周,先招待她住下,此中情由,容我……细细查明。”
他说一句,退一步,说完查明二字,正好闪身退入禅房,迅速关上大门。
门外四人一时无言。
叶青岚清了清嗓子,宽慰阿念,“姑娘别哭了,令尊慧明大师还需要一些时间来消化。”
阿念一抬头,大眼睛忽闪忽闪,哪有什么眼泪,“我不伤心。寻到了生父,高兴还来不及呢。”环顾一圈,“隐泉寺是我父母定情之地,我以后住在此处,得佛祖庇佑,母亲在天之灵也会欣慰的。”
叶青岚有句话憋了许久,终于忍不住问了出来,“姑娘难道不知,出了家的和尚不能近女色?在庙里谈情说爱乃是犯戒,佛祖知道了会怪罪。”
阿念坦然道,“父亲如此行事,定有他的道理。或许他和佛祖谈妥了。”
噗。这阿念也是个人才。
陆冰斜眼看向叶青岚。他咆哮了半日,到此时才认出眼前之人正是中午在茶棚偶遇的那个。
“你不是说要下山么?怎么还是进寺来了?”
叶青岚堆起笑脸,“在下有个坏毛病,好奇心重,越是不祥之地越想进来看看。再说若不进寺,怎见得到这父女相认的感人一幕呢?”
圆周小师父的脸色都有些发青了。
陆冰冷冷道,“罢了,好良言难劝该死的鬼。”转头吩咐圆周,“送二十份斋饭到大雄宝殿,我的人可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隐泉寺的大雄宝殿供奉三世佛,燃灯佛、释迦牟尼佛和弥勒佛分别象征过去、现在、未来。殿里没有香客,只有陆冰带来的人守在各处。阿念跪倒在蒲团上,朝佛像拜了下去。叶青岚数了数,殿内加上自己共有十七人,想来是陆冰嫌斋饭没有荤腥,填不饱肚子,有意多要了几份。圆周小师父再三请他们移步饭堂用饭,他偏偏不肯,硬要在佛祖眼皮子底下用饭。圆周气得眼泪汪汪,撂了挑子,拂袖而去。
叶青岚赶紧追出去,圆周健步如飞,一眨眼已走出老远。叶青岚好不容易在禅堂外赶上了他。
他双手合十,口称佛号,先痛斥陆冰等人亵渎佛门的粗暴行径,又劝圆周看开些,莫与俗世的愚夫愚妇计较。他们前来闹事,你却供给斋饭,正合了佛祖普度众生的大义。
圆周到底年轻,被一番花言巧语说动,委委屈屈地准备斋饭去了。
叶青岚却没回大殿,踱着步子朝后寺走去。
出了西侧一扇小门,穿过竹林,脚下泥土越来越潮湿,寻水声而去,行数十步,就看到一汪清泉在夕阳下欢快跳跃。泉眼极大,水声潺潺,闻之胸臆为之一畅。
叶青岚俯下身,掬水而饮,清凉甘美,正如当年。
泉水中映出一张斯文俊秀的脸,和五十年前并没有什么不同。
他是被岁月抛弃之人,时间无法在他身上留下任何痕迹。
当年,他在山谷里醒来,历经一番波折,才明白前朝已灭,大萧建国也已有四十余年。而自己受了上天的诅咒,再也没人能记住他。他闯进军营,被捅成筛子。闹市斗殴,被扭送官府。沿大运河南下,被抢光银子,在一个盛产美酒的小镇当了几个月乞丐,天天喝得酩酊大罪。辗转来到十峰山时,已是人不像人,鬼不像鬼。
那时只觉得活着还不如死了,想死又死不了,偏要受那永世的折磨。
世间最惨莫过于此。
当年隐泉寺的山门可没如今气派,一块小小的木制匾额,挂在摇摇欲坠的门楣上。叶青岚一脚踢开大门,嚷道,“住持何在?你答应收留我,怎不兑现?”
他被人遗忘太多次,便养成了信口开河的恶习。
老头那时年过七旬,是隐泉寺的住持,白胡子一大把,一只眼睛已失明,看东西时经常歪着头。
他用好的那只眼睛端详叶青岚片刻,也不去计较他的胡言,只合十道,“阿弥陀佛,施主如要借宿,可随我来。”
叶青岚毫不客气地住进禅房,饱餐一顿,倒头就睡。次日清晨踏出房门,和尚们刚做完早课。他厚着脸皮拦住老头,“大师昨日许诺供我十年食宿,当真是慈悲为怀。”
老头的白胡子颤动几下,疑惑道,“恕老衲眼拙,施主是何人?何出此言?”
他不耐烦道,“我昨日来借宿,与大师见过面,聊过天,只不过大师你全忘了。到了明日,大师又会将今日的我忘得干干净净。”
他根本不指望他会信。只想看看这慈悲为怀的老和尚用什么理由把自己驱逐出去。
老头愣了愣,橘皮般的老脸上竟然漾出一道笑纹,“忘得好!若不忘昨日,如何容得下今日?若不忘今日,如何容得下明日?念念皆空,方得自在。”
叶青岚愣住了。
“诸行无常,皆是虚妄。你既知老僧会忘,何不把握此刻机缘?”
那时有风拂过院中菩提树,千百片树叶沙沙作响。
满腹的心酸委屈突然一齐涌上来,堵在喉咙口,像块大石头。
他颤抖着深吸一口气,缓缓道,“我受天命诅咒,被抛在这尘世,如同孤魂野鬼。亲朋至交全部离世,还活在世上的人,谁也不会记住我。我只能游走于世间,永远做一介看客。大师是有道高僧,这等奇异惨事,可有法子开解?”
老头长眉拢起,思索片刻,道,“阿弥陀佛!施主所言虽然奇异,却未必是惨事。你既见到众生,何必非要众生见到你呢?”
此言一出,正如醍醐灌顶。过去种种在眼前一闪而过。他这双眼睛,早年看得到天命,如今看得到人世万千,却唯独看不到自己。
既看不到,不看也罢。
叶青岚跪倒在地,诚心诚意地拜了下去,“多谢大师良言指点迷津。叶某迷途之人,求大师收留。”
老头笑眯眯地还了一礼,“收留云云,实不敢当。施主若有意与老僧交个朋友,坐而论道,或可稍解苦闷。”
自此以后,叶青岚便在隐泉寺住了下来。老头对他的记忆始终没有超过一日。每天早晨,他都要向老头解释一遍来龙去脉,老头从未有疑,照单全收。
白日里,两人谈天说地,抚琴品茗,几乎像一对忘年交。
两个月后,老头离世,住持之位交由首座弟子觉心接任。
老头是他身受诅咒后交的唯一一个朋友。
叶青岚面对泉水恍惚半晌,转身又走数十步,在一片长草后面找到了老头的墓。墓碑是用最便宜的石板刻的,首座弟子觉心亲笔作书:先师了尘之墓。
了断尘缘,方得解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