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深无人的暗巷角落罕有人至,姑且算安全,但也不能久留。月婵对这里有着绝对的掌握力,除非他们立刻离开幻境,否则被找到并辖制不过是时间问题。在那之前,他们尚有时间对面前的情况进行复盘,决定接下来该如何去做。
陈平洛思前想后,问出他当前最想知道的问题:“既然身处自己创造的世界中,月婵应该有更好的方法出手,为什么她偏偏选择把你变成一名潜逃的罪犯,而非使用更狠厉有效的手段以绝后患?”
“我并非她本人,无法揣测其真实想法。若硬要掰扯出一个前因来,许是上一次我来这里时,杀了几个人观察幻境的变化与反应。而月婵此举多半只是为了辖制我的行动,让我在这里的每一步都不得不瞻前顾后,无法即刻做出决断。换句话讲,拖延时间。由此看来,月婵没有说谎,她的力量衰退,也许真的快要消亡了。”
徐昭和说得轻描淡写,面上也不曾有情绪波动。可陈平洛硬是被从那习以为常的淡然中读出的其他情绪深深触动了,轻声问:“那……当时的情况如何?”
“嗯?”徐昭和一时不知陈平洛所指何时。
“就是……你在幻境里,杀人的情况。”
听罢陈平洛磕巴的解释,徐昭和随口答道:“哦。除了方念归,幻境里其他任何人事物的改变都不会产生严重影响,等一次轮回后便会恢复如初。”言罢,徐昭和抬眼正见陈平洛紧蹙的眉心,他敏锐地察觉陈平洛的提问也许并非他适才理解的那个意思。他和缓了语气笑道:“道长,只是幻影罢了。”
不用在意幻影。
“哈,是啊,只是幻影罢了。”陈平洛回神来,自晒一笑。胸腔似乎被水流浸没,水面有涟漪泛起,自水底涌上的气泡破裂开后溢出涩苦的味道,迅速地弥散。陈平洛的嘴中也开始泛苦,为了缓解这苦味,他毫无征兆地突然攥住了徐昭和的手,对上心上鬼诧异但还未排斥的神色,掩下负面情绪笑道:“你这句话倒让我开始害怕了。害怕不知何时我也受了影响,眼前的你是不知何时将我蒙蔽的幻影。”
徐昭和当陈平洛此语是一时兴起的玩笑,也起了作弄人的促狭心思:“若我真是幻影,道长又会如何呢?”
“此样的幻影,沉溺也无妨。”陈平洛本是这般回答的,可他看见徐昭和望向他的眼眸,同样泠如万丈寒潭,其中的坚冰却不知在何时融化,虽仍不如春水携足暖意,但已柔和下来。于是陈平洛胸臆间潮水退去,服帖代替苦涩,连带笑容也情真意切许多:“开玩笑的,如果真有什么幻象胆敢以昭和的容貌出现在我面前,我会当即撕碎了它,再抓出幕后人兴师问罪。”
恐怕真的遇上这种事,碎尸万段、挫骨扬灰都难以消除陈平洛的愤恨。
徐昭和不知轻描淡写吐露的一句话如何同时在陈平洛的心底掀起一片赤色的血雨腥风,他不过用敏感细腻的心感知到陈平洛从方才便不同寻常的情绪,立刻选择岔开话题,不愿再深聊。他权衡现实,就着陈平洛紧抓他手的姿态,正色道:“虽说接下来我们也许会步履维艰,但也不能因此止步。方才的变故倒提供了新的调查方向,我想我们得去弄清楚燕姑娘他们遭遇了什么。”
陈平洛将掌心那只冷到不似生人的手上上下下各处仔细描摹了一遍,从细腻的肌肤刻画内中纤细灵巧的骨骼。借着触感上佳的手,陈平洛成功调整罢思绪,好心情地点头称是:“燕师姐那边的情况实在令人在意,事不宜迟,我们现在就去吧!”
徐昭和亲眼目睹陈平洛从周身低气压一下子变得情绪高涨,其速度之快简直令人叹为观止。确认陈平洛已无恙,徐昭和才放心拿回被浸透对方体温的手:“留给我们的时间恐怕不多了,确实应该马上行动。”
接下来的目的地就这样敲定了。
哪怕并未将月婵创造的世界放在眼中,好歹面上应该尊重一下对方。幻境中的人并不是傻子,蒙头盖脸那套拿出来不消说肯定会被拦下盘问。徐昭和并不擅长化形易容之术,跟别提以如今之体施展玄术;而陈平洛更是一窍不通,最后借由陈平洛之力由徐昭和施法,变得也算像模像样,乍一眼已看不出与原本出挑的样貌有关联。这波叫做以幻象战胜幻象。
好在目前只张贴出了徐昭和的通缉令,陈平洛的通行往来仍然自由,因此可以不加掩饰大大咧咧地去拦住路人打听消息。从巷子里拐出,陈平洛当即拦住一个青年人询问“燕府”的情况。
问路的过程里陈平洛还意外地得到了不得了的情报:燕家的千金双双小姐,已婚许于城中另一大家文府的长子,不日将大婚,特宴请全城为新人见证。
陈平洛回来告诉徐昭和时还有心情说笑:“我们在方念归家撞见了燕师姐,时间这般凑巧,你说她不会是去送婚贴的吧?”
看出陈平洛情绪明显转好,方才的阴霾似早已一扫而空,徐昭和心下莫名一松,也好脾气道:“怎么,吃味了?”
对方意有所指,想必是已经察觉出燕双双对于陈平洛未加遮掩超脱正常同门的感情,故意调侃后者。陈平洛也非迟钝不自知的人,只是他无师自通了装聋作哑的本事,冷静无情地将燕双双死死钉在了“从前的师姐”这一位置上。此时徐昭和一提,他才恍然般,脱口而出道:“我只当她是师姐……不,准确来说我早已离开燕山派,这声师姐叫得更无名分,哪来吃味一说。”
徐昭和一挑眉,故意用颇奇怪的语气说道:“你为什么要向我解释?按你的意思,我也早非你的师兄了。”
此言有些要斩断联系的意味,陈平洛辩驳的言语都堵塞于唇舌上,却又发现对方说得似乎也不错,于是又有些焉头耷脑。好在他很会自我调整,顾左右而言他:“哈,我只是觉得滑稽。有些名门大派的弟子最开始还眼比天高,视幻境为无物,谁能想到转眼的功夫便陷进了自我编造的谎言之中?”
徐昭和不置可否,在对方回身时指尖似有若无地勾住人的小片衣料,不动声色地熨平了连番奔波弄皱了的衣袍:“未了解全貌前,此事尚不能断言。”
“嗯,当然。”
他们一面说着,脚步不停,目标是另一半边城中的燕府。
早知路上所遇一切皆为虚幻,不过认知和体验向来不会完全同步,反复见识过后仍会感慨面前各人各物的声色味实在太过真实。虽说按照现实重建的世界循规蹈矩并无什么独特之处,但正是这份平凡与幻境真身相对照反而显得格外趣味,陈平洛一时看得还算兴致勃勃。即便如此,他大半的注意力仍在徐昭和身上,所以几乎立刻察觉出后者行走间片刻的迟疑停顿,遂倾身关切道:“昭和,怎么了?”
徐昭和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目光凝于一点,陈平洛随着他望去却没能发现不寻常之处。听到陈平洛的问话时视线收回交与一瞬,面上难得出现了踌躇迟疑:“那个人……”再看去时,却不见引他反常的那袭刺目白色了。
重重揉过鬓角,徐昭和紧蹙的眉心很快消下去,淡然回答陈平洛:“是我看晃眼了。”
陈平洛知其后必有深意,然对方含糊其辞,他便不再继续追问,只是收回对幻境的探究,将全副心思搁置于身侧属于他的真实之上。
也许因为婚期将近,燕府周遭来往者甚多,无疑给予意图浑水摸鱼者极大的便利。陈平洛和徐昭和都是陌生面孔,从宾客中混进去恐怕非常困难。于是他们故技重施,放弃寻常大道,专行翻墙走檐的毛贼之径。
燕府这些虚幻的人说来说去聊的全是婚礼的事宜,实在挖不出什么重要的信息。他们屏息潜藏在屋梁上,在眼观六路的探查下,确定了燕家小姐房间所在。
有什么问题,等见到了本人直问便是。
陈平洛潜行悄无声息,带一个徐昭和仍旧同样,若非经年累月习惯使然,便只可能是天赋异禀。情况特殊,徐昭和有心调侃,现在却不是时候,他只深深、深深地注视陈平洛的侧脸,在后者发现前错开。
目的地只有一座幽僻的院落,他们远远便见院中水榭亭台的横栏旁侧卧一妙龄女子,胸前搭了册书卷,阖眼正眠。正是他们此行所找之人。
不知附近是否还有旁人,他们并未从暗处现身,以免打草惊蛇。
上次见面匆忙,没能细细打量发生在燕双双身上表面的变化。此时正有这个时间,距离无法影响五感远超普通人的陈平洛观察。燕双双看上去仍是那个燕双双,不过换了身华贵的锦缎衣裙,上了浓烈的妆,倒真像从普通的邻家姐姐摇身一变成为自小养尊处优的大小姐了般。
或许有所察觉,燕双双的眼睫颤了颤,旋即蓦然睁大,低喝一声:“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