逢鬼 第61章 颊边如春归

虽然姿态放松，但燕双双几乎立刻察觉到其他的气息接近，看来目前未知的变故并未磋磨掉她的敏锐。她已经完全从睡思中脱出身来，圆睁的杏眸惯是清醒戒备，这一点又与自小养尊处优的富家小姐不同了。

此行的目的主要在燕双双，对方既然已有察觉，再躲藏遮掩下去已无必要。主意打定，陈平洛同徐昭和光明正大地自高墙后翻越而入，驻足于起身站定的燕双双十几步距离外，只是对视，并不急着率先开口。

这样的距离足够燕双双清楚来者的身份，但她也未说话，只是在看清对方面容时舍去下意识里流露的绵软惊愕，横眉冷然，仿佛下一秒就要出声喝问他们是谁，怎会出现在这里。

陈平洛想不出短短时间内发生何事导致燕双双转变如斯，他只好尝试性地开启对话：“师姐，既然再逢，正好交换自幻境中得到的信息，统合情报。”

不知在顾忌什么，燕双双退后半步，仍是摇头道：“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这里没有其他人，你大可不必继续演戏。何必顾忌幻影？”

陈平洛的循循善诱起到了良好的作用，燕双双锁眉默然罢，总算露出与平素无二的笑容：“抱歉，我以为你们也是由我的内心脱胎出的幻境造物。”

“‘也’？”徐昭和敏锐地抓住了燕双双语句中的可疑点，适时插入对话。

“嗯，我怀疑和你们分别后，我与文师弟也许被幻境主人用某种办法阻隔开了，后来出现在我面前的那个大概率只是假货。”

“哦？何以见得？”陈平洛问。

“你们听我说，这种感觉不是空穴来风。当时我和文师弟与你们分别后幻境中人的指引下暂时各自去到这里为我们创造出的家中，再见时他跟变了个人一样，他的一举一动都充斥着强烈的陌生感。而且不管我怎么明示暗示，他开口只提婚娶的事宜，我们原本的身份、来此的目的似乎全然忘却了般。文师弟并非擅长演戏的人，哪可能做到这么入戏。所以我想，刨除所有的可能性，现在的这个文师弟有极大概率是假货。”

陈平洛闻言沉默许久，方小心翼翼地提出自己的想法：“有没有一种可能，我是说可能，那个文不逢其实就是本人，并不是幻境虚构出来的。当然，这只是我的一种猜测而已，并不一定对。”

“不可能，绝无可能！”燕双双脱口而出，半晌红着脸柔和了因为激动而变得尖锐的嗓音，“可能是我先入为主，理所当然地觉得文师弟作为独当一面的燕山弟子，意志理应异常坚定。我知道文师弟对我素有好感，但危难当头，他也不太可能这般轻易便陷落于来自内心渴求的假象。”

“但愿如此。”陈平洛干巴巴地回道。

一直安静旁听的徐昭和厘清事情脉络，难得生出些无语感：“临别前我特地嘱托过万事都不能抛下同伴独自行动，看来是白费了。”

“呃，抱歉，大师兄。”燕双双也知这步行差了，声音愈来愈细微，到最后低得几不可闻，“我当时所思太过主观，确实未曾静心仔细思索利弊，只想悄无声息地潜伏下来。”

“所以你就默不作声地陷在此处，任由他们牵着你的鼻子走？”陈平洛也属实有些无语了。

若是同门大师兄的斥责，燕双双还能心平气和地接受；但当责难来自于她喜爱的师弟，燕双双除却羞愧地将头垂得更低外再难进行自省。她嗫嚅着挤出话来似乎想为自己正名：“我此举尚欠思考，但本意在不弄出大的动静惊动幻境背后的人，而且我在此期间也并非什么事都没做。”

“其实自我们进入这个幻境开始，对方便已经知晓我们的存在了。”徐昭和忍不住提醒道，好心没告诉燕双双，在这段时间里他们直接去见过了幕后黑手，虽然结果并不太理想。

燕双双果然更受打击，低声嘀咕道：“听大师兄这么一说，好像我没能做出点有用的事”

“师姐先别自暴自弃。你方才说过，你也有所行动，是去寻找之前迷失在幻境中的燕山弟子了吧？”陈平洛问。

燕双双点头：“嗯，我确实去寻过他们。但这座城比想象中要大得多，来到这里后我没有足够的时间查探，所以还未找到。”

燕山的两人离去太快，未能共享到作为先驱者的徐昭和所知有关幻境的更多信息，导致接下来做的一切未免落了下乘。但正因为提前获悉了一切，陈平洛的反而可能被已知禁锢思维，相较之下对此地情况一知半解的燕双双也许可以发现一些被他们忽视的情况。

出于此番考量，陈平洛继续问：“那师姐可否有所发现？”

“我确实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不知你们是否早已知晓了。”燕双双顿了顿，观陈平洛神色大有鼓励她接着讲的意思，不由眉头一松，泛上浅浅笑意。她继续说道：“虽然我囿于担心被发现的心态不敢大规模地使用真元搜查，但……”

话才刚起头，燕双双便噤声不言了，瞪圆的眼警惕地望向院门的方向。

有人来了。

“你们先退下吧，我自己去见双双。”

在场的耳目非凡人能及，这句话自然被听得清清楚楚，甚至连尚在远处的沉稳脚步还需多久踏入院门都能大致算个清楚。也便是这一时半刻了，在对情况没能持有十足掌握前，稳妥避之的确是上策。

“是文师弟来了，你们……”燕双双话音未达，转头看去时她打算提醒的对象已经迅速做出了反应，闪身躲进旁里繁茂的园艺绿植中。燕双双尚未说完的话要落不落，最终被咽了回去。她凝眉敛去因见了陈平洛而生出的别样表情，淡然地等待文不逢走到她的面前。

“啊，文少爷你来了，原谅我未能及时相迎。”

“双双，我叮嘱你许多次，直接叫我不逢便行了。”

一直以来当做普通后辈对待的人把忍耐于心的万千温存放到了明面来，热忱真诚地想带给爱的人世间所有的美好，正如此刻文不逢递来明显精心挑选过的伴手礼。

但本就无意的燕双双实在承受不住。燕双双在对方热切目光的笼罩下恨不得立刻化作狂风中的枯叶就此乘风远上白云间，她的脚趾紧紧抠住地面，努力维持着恰如其分的笑容，四肢僵硬地接过礼物。

“劳你费心了。”

“你我之间，还需要这般客气吗？”文不逢嗔怪一笑，眉眼低顺温柔，不断地贴近，伸出的手欲揽燕双双的腰肢。

逐渐凑近的脸与其上神色害燕双双的脚趾又开始蠢蠢欲动，慌乱间将人推到了合乎礼节的距离。

还没来得及对燕双双的举动提出疑惑，文不逢看见燕双双忽的笑了。那笑容极轻极淡，却显然是面对心上人时才会展露的俏皮灵动。文不逢做梦都渴望见到这般笑颜，不由看得痴了，连身后何时来人都未曾察觉，直到后颈突然传来钝痛，他眼前一黑，栽倒在地不省人事。

出手的人面上没有歉意，反而带着些无赖地笑意问燕双双：“师姐，你不会怪我不由分说便动手打晕了他吧？”

燕双双摇头，耸肩放松下来，眨眼笑得开怀：“特殊时期特殊处理嘛，我明白的。而且你不出手的话，我接下来还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了。”

大发善心地把文不逢挪到亭中，让他能躺得舒服点，陈平洛抽空回头道：“师姐，你继续说罢。”

燕双双一颔首，重新斟酌措辞：“燕山弟子万千，门中会派我前来，有一个最重要的原因：我是感知型的修者。我能感应并辨别周围人事物所蕴含的不同的气，进而将它们在识海里重构出来，同时准确掌握感知范围内每个定点的方位及移动轨迹。但在这幻境里我做不到。这里所有的物体，甚至包括现在站在此地的你我，我能感觉到的气是全然相同的。这里的万物对我来说都没有差别，我无法在这里找到任何我想找的。可当我不信邪扩大了感知范围时，我发现了一个不同的气，和周遭一切格格不入的异数。”

安静聆听的徐昭和此时似乎想到了什么，眉梢一挑，望向皱眉回忆的女子，像打算从中寻找某种端倪。

“我之所以称那个气为异数，不只是他的与众不同，而是因为我无法在识海里将他重构出来。换句话说，我无法感知他，无法得知他到底是什么东西，有没有威胁。而我也没有机会亲自找到他的位置，确认他的真容。”

联系先前似乎是错觉的一眼，从这些话中徐昭和几乎可以肯定他的判断了。

“道长，看来也许马上便会出现有趣的变故了。”

正在分析燕双双给出的信息的陈平洛听见了这句话，用词保守，语气却十足自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