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寻常目光观视,结识未久访客到得来突兀,旁人不可知实际上不熟悉仅限于方念归。原本方念归与徐昭和早有接触,可惜他不知又经历过几次轮回更迭,早已忘却同徐昭和之间的恩怨纠葛。不过若真深入探究,他们与方念归本人不过片语相交,谈不上了解。相当于全然陌生的人一时找不到共同的话题,聊天的氛围颇为尴尬,好在陈平洛游荡这些年并非一事无得,对于如何调剂气氛素有心得。
积年累月的经验终究发挥了作用,方念归与他们逐渐聊开了。拜访的目的暗里连缀在话题之间被不动声色地提及过几次,然而方念归浑然未觉,倒像真的全不知晓般。
陈平洛只言他是初来乍到,不知城中风物,左右人生地不熟闲来无事,倒不如早些来拜访方念归。
“我怕晚来些,先生恐怕就会忘记有我这么一号人物了。”陈平洛用半开玩笑的语气说道。
方念归在交谈中卸去了拘谨,闻言也是一笑,道:“自初次见面起我便知陈兄非池中物,又怎会转瞬便将这份交情弃之脑后?”
“我就怕交情太浅,不如朝夕相伴来的铭心刻骨,所以轻易忘却了也无甚关系。”
对方言语间似颇有深意,但方念归只觉莫名其妙。幸好此时月婵恰好送来茶水与点心,方念归得以借一句“请用”跳过这个话题。
本来月婵奉完茶便要退下,却被徐昭和指名的称赞绊住步履:“方先生的夫人真是一双巧手,手制的桂花糕清甜软糯,有一份久远而令人怀念的味道。”
方念归也许在无限次的轮转里一无所知,但月婵怎会听不出弦外之音?好在方念归笑着替她应答,而月婵顺势掩面一福身,离去时有意无意看向徐昭和,眸光里满含针锋相对。
暗藏涌动的风暴漩涡不能影响状况外方念归望着月婵时似水的温柔神色,待人走后才重新回顾访客:“刚才我们说到哪里了。”
“我们正要说先生有这样一名好妻子,着实令人羡慕。”陈平洛道。
“哈哈,过誉了。不过月婵确实是一名好妻子,能娶到她是方某今生幸事。”方念归说这话时卸下一层虚伪的壳,不自觉露出了柔和的笑颜,足可见他的情谊并非作伪。
陈平洛端起茶杯,盯着内中澄清的茶汤,茶梗浮在上层,随陈平洛手中动作而起伏。他突然感觉分外无趣,于是又问方念归:“先生是想一直这样下去?”
方念归想也不想点头应答道:“当然,我只愿与月婵永远相伴。”
“不,我想先生没有理解我的意思。我的意思是,先生的才华不该被埋没,难道您便甘愿一辈子寓居于这方小城,碌碌无为至死平凡?”
陈平洛的音量不大,却炸雷般真切响彻在方念归耳畔。一瞬间他的眼前闪过许多陌生又熟悉的鲜艳景象,铁马峥嵘,沸腾了他周身血液。于惊雷处,方念归似乎看见一团跃动的活火熊熊燃烧着,要将他激烈颤动的心脏一并焚为灰烬。他在乱了调的呼吸间挤出音来问陈平洛:“你到底想说什么?”
陈平洛饮下一口茶水,望向方念归的笑容看上去真诚恳切:“先生何必警惕,我不过想让您能够看清一些东西罢了。”
看清?方念归仍是不明所以,但他的心血如潮汹涌,有什么在激越间出现了模糊的轮廓,就要抽丝剥茧而出。方念归一时沉入困顿不得出的境地,似要得个究竟方罢休。直到听见身后熟悉的惊呼,打断了他欲寻根究底的思绪:“念归——!”
方念归一震,自困境里挣脱出来,抬眸正与不知何时再次前来的月婵对视。后者眼中带着方念归不知来由的慌乱无措,引得他倏然起身前去紧抓爱妻发颤的手,合拢收在自己掌心,缓声问她:“月婵,发生何事了?”
得到某个支柱的月婵不再张皇,恢复了往昔的含蓄镇静,淡然一笑道:“夫君,门外有客人来访。”
“哦?今日寒舍有幸,竟引这么多客人相约来访。”方念归有些疑惑,打算亲自去接见登门的新客,便回头对陈平洛他们道:“事出突然,真是非常抱歉,恕不才失陪片刻,还请你们见谅。”
“客随主便,先生但去便是。”
得到客人的体谅,方念归感激地点点头出门去了。方念归离开后,月婵并未立刻跟上。她半倚在门后,藏住一半身形,留给陈平洛他们看清的姿态得意且嚣张。她说:“除了侬烟消云散,任何人都不能从侬身边抢走念归。”
“我想你是误会了。”徐昭和轻叹,却没有解释,因为月婵不会听他的,她已经转身而去了。
陈平洛眯眼紧盯逐渐远离视野的娉婷背影,向身边人耳语道:“昭和,你有没有觉得不对劲?”
徐昭和点头道:“月婵来到的时机太过凑巧。她对这个幻境有着绝对的掌握,会来阻止我们对方念归的暗示并不奇怪。但此时此刻,有其他的访客同时登门,未免刻意。”
“就算她确怀阴谋诡计也无妨,此处幻境无害,她还能将我和你如何不成?”陈平洛后仰靠住椅背舒张罢肩骨,不以为意道。
“过去确实无实际杀伤力,但我不能确定如今已至油尽灯枯的月婵是否会失去应有的理智与冷静,采取极端的手段。到底身在别人的地界,万事须得小心为上。”
“嗯,知道啦。”陈平洛笑。
然而刚应下,陈平洛便起身探臂一捏徐昭和的手腕,问话时的神色正经:“要不要去看一眼方念归的新客人是何方神圣?”
同行人间歇性的心血来潮常令人无可奈何,不过他所提并不过火,徐昭和由他带着直往院中去,算是默许了。
在院子里发现主人时,月婵不知哪去了,方念归正与谁人攀谈,越过他的背影依稀可见属于女子的袍角。
陈平洛他们出门的动静传到方念归耳中,他回头正好见陈平洛对他笑着一点头。他不解道:“陈兄,你们如何出来了?是不是觉得我怠慢了?真是非常抱歉。”
“先生哪里的话?只是我觉得先生有其他客人来访,我们不便再继续叨扰。而且坐久了,总想起来走动走动。”陈平洛随口道,视线却渐渐越过他所对话的人。随着方念归转身的细小动作,陈平洛成功看清了后来者的面容,而对方也同样将他收于眼底。
陈平洛面上神色未变,心里却吃惊不小——登门的并非他人,正是先前在幻境中与他们分手不久的燕双双。后者乍与陈平洛对视双眼蓦然睁大,但只是转瞬又恢复常态,若无其事地移开眼,就像根本不认识陈平洛那般。陈平洛不知他们分开后发生了何种变故,知道现在不是询问的好时机,眉梢一挑,只将燕双双的反应默默记下了。
陈平洛看见了,他身边的徐昭和自然也没错过这一幕。不过徐昭和以两指拉住陈平洛的衣角,默契地同样选择不发声。
倒是燕双双身边应该是叫桃红的侍女的反应倒最激烈,脂红的娇俏脸蛋霎时变得苍白,指着徐昭和大喊大叫:“杀人犯!小姐,那边那个人是杀人犯啊!”
闻言在场的所有人脸色都变了。除却陈平洛,其余的在场者都不约而同离徐昭和更远些,力图保持一个相对安全的距离。
被指认的主人公在因惊疑产生的片刻愣怔后很快有了相应的猜想,旋即对陈平洛耳语道:“虽然尚不知具体情况,但我想,我们现在最好应该马上离开这里。”
陈平洛也方自变故带来的惊诧里回神,笃定这自然是月婵的手笔,又听到徐昭和的话,与其对视取得确认后,放心揽过徐昭和的腰肢,足尖一点纵身跃起,在下方人的惊呼中带着鬼从屋檐之上洒然离去。
行走在屋顶这样拥有绝佳视野的高处,陈平洛轻易便看见方念归屋外的情状。一名与桃红衣着相似的女子奔走呼唤四邻抓逃犯,附近巡逻的捕快也应声而来。看来此时不逃,再等片刻他们将会被里外围堵,去路断绝。陈平洛倒不吝出手,横竖眼前的一切不过幻影,只是不知破坏了主人一力制造的梦幻泡沫到底会带来何种影响,于是动手的念头迟疑不决。
轻松甩掉身后嘈杂的人声,他们在一条偏僻无人的后巷停下,用赢得的片刻安宁理清思绪。
“这是月婵的反击,接下来她应该会动用整个幻境的力量围杀或是逼退我们。看来不能再继续等下去了,否则再多的情报也将无益。”徐昭和道。
陈平洛点头称是。
徐昭和沉吟片刻,想起另一件在意的事:“燕山那两名弟子的情况又是怎样?我不知他们的心性如何,但按理说以他们的道行,不应该这么快便受幻境的同化。”
陈平洛忆起与燕双双对视那瞬间后者的一双澄明眼眸,轻声一笑道:“哈,也许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