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天师,我的命门可不是这里。”
照焰伸出手轻佻地拨开她的碎发,指尖一路向下,挑起了她的下巴,随即用力捏住,“你毫无灵炁,为什么还能让这只妖怪俯首帖耳?你又是怎么解开我的言灵术的?”
照焰兴奋得手都发抖,颤栗从指尖清晰传到成岁的下额,飞扬的眼睛粘在成岁身上,目光几乎把她从上到下舔了一遍。
“玄门落魄,夕阳行业了,不如以后你跟我修行吧,小天师。”
他攥住插在他胸口的手,擒着她肩膀,提去门口。
成岁转动一圈匕首,搅得他脸色发黑,强忍巨痛。
“你脾气怎么比我还差,以后做了我的徒弟,可不能这样欺师灭祖了喔。”
成岁想拧断他的脖子:“戴戴!”
戴戴扑砍上来,即将触及照焰时,他才慢悠悠开口:“避。”
刀便不能再下去半分。
照焰盯着他,笑眼里蔓出阴晦的杀意:“死。”
戴戴挣扎着将长刀转过方向,刀柄朝下,抓着刀背,把刃对准了脖颈。
成岁抽出他胸口的刀,照焰猝不及防痛得皱眉,下一刻,匕首贴上他的喉咙:“再不改口,我就割掉你的脑袋。就算你不死,缝补起来也是很麻烦。你也不想出现人前永远是个破布娃娃吧?”
“好吧好吧,那就依你,定。”照焰没有办法地挥挥手,放过了戴戴,“不过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
成岁厌烦道:“牧隗。”
照厌笑眯眯盯着她,得到了答案却仍然没有松口,浑然不心疼胸口往外肆意汨出的鲜血:“哦,牧隗,你还没答应跟我回去。”
成岁冷眼看向他:“我非常讨厌被人威胁。你可以把他杀了,只要你能承受之后你身上会加倍得到的痛苦。”
四目相对,杀气泛滥开来。
牧隗的眼睛长得圆溜溜的,脸也素净纯嫩、天真灵意,怎么看都是位乖巧的小师妹,可是通身的气质却截然不同。
那样一双有灵气的眼睛,里面却搅动着恨。
尖锐、叫嚣、呼之欲出。
可是又仿佛压抑得太久、太久了,被一团浑浊的雾气包裹着、压制着,任其在身体里横冲直撞、经久不散。
照焰瞧着成岁,忽然说:“你这双眼睛,很像我见过的一位故人,可是她已经死了很多年了。你有什么想要杀的人吗,小天师。”
“我替你杀掉,你会不会高兴?”
成岁:“滚出这里。”
“你喜欢呆在玄宗啊,那掌门之位要不要?我把掌门杀了,脑袋割了送你,能开心吗?不过这里威压太重,你到时候把掌门老头儿骗出来给我杀,我比他强。”
成岁:“滚。”
出手就是一刀劈过去,照焰一把拦下,攥着她的手腕,还顺带晃了晃,打架成了拉小手:“不行了,不能再捅了,还是有点儿痛的。”
他的血流了一地,甚为吓人,还孜孜不倦地纠缠。
成岁沉了沉肩,没有了耐心,手腕上的珠传嗡鸣震动。
竟然想要强行征调里面的灵力。
虽说不知会是什么下场,但她实在厌恶被人威胁。
比她更快一步的是晃开幽暗藏宝室的剑光。
剑气劈开他二人的距离,逼着照厌的眼睛而去。
“牧隗,到我身边来。”
随着那道剑光一起迸射而去的,还有一张‘天地法网’。
成岁稍稍退后一步,又被人再次攥住,拉到了身后。
许鸣山宽大的宗袍挡住了照焰回头恋恋不舍的一眼。
风遁符拍地而散,空中只剩下照焰还未散去的余音。
“碍事的东西最讨厌了。小天师,下次再来接你。”
许鸣山快步上前,追着风遁符施下猎踪术,他向来顺而无执,这么一步已是失态。
但还是晚了,照焰已经彻底遁逃。
他脸色的很不好,霜凝眉宇,静而自生寒意。
“此人有些道行,无事不要离开宗门。”
成岁顺势把一地狼藉以及门外被打晕的两个弟子都推在照焰头上。
又多走几步,拐弯过去,偷偷召回了被定在原地的戴戴。
“我并不认识他,但他想把我绑走。第一宗门,也不安全啊。”
许鸣山突兀伸手,抹去了她嘴角的血,手腹上的武茧用力刮过她的唇。
而后他才回神:“啊,抱歉。”
容止端和地退了一步,好像被占便宜的是他一样。
成岁脑子里“轰”得一声,忍住想要砍断他的手的冲动,咬牙切齿。
“那只妖怪挺可怕的,我不想呆在这里了,我要退出宗门。
虽然她的脸一点都看不出来在害怕。
牧隗在她灵台发出了震耳欲聋地祈求。
“我想呆在天麒宗,我喜欢修行,我喜欢这里!我想每日跟师兄师父们一起练剑、吃饭、修行、做法。我真的想留在这里,求求你了求求你了,我不要身体了,你就留在这里吧,我在旁边看着就行。”
成岁咬牙切齿,抵抗着想要将剩下半句话说出来。
牧隗却比之先前所有都要抗拒,强烈地不愿拉扯着成岁的神经,痛得她目眩摇晃。
而后一个不稳载了下去,却被一只手拽住,衣襟中得尘台镜也滑出,稳稳当当落入许鸣山另一只手中。
成岁:“……”
许鸣山缓慢说:“如此危机时刻,你还为宗门保下重要法器,很好。”
他松开手,走向碎掉一地得展柜,似乎是惋惜,矗立跟前,背对着成岁久久无言。
又被抢了。
成岁巡视地上,很顺手地捡起了一根手掌长的碎瓷片,看向他的颈侧。
“牧隗,你知道为什么尘台镜并不是攻击型的法器,依然名声在外吗?”
成岁:“不知。”
“尘台镜照四方,圣祖当年得此物用来发现祟物阴煞,涤荡污秽。不过对我而言,还有其他不同。”
许鸣山用手擦去上面积淤的灰土,抛掷上空,瑶台镜忽而放大,再放大,一生二,二生三,三生百。
六百余面镜子,没有照向成岁与许鸣山,而是如同六百台监控,照在了每个城市人流最密集的地段。
日光和煦,众生从镜前走过,背着各自的苦难与尘缘。
“牧隗,你过来。”
成岁把手收入袖中,迟疑后站在了许鸣山身边。
他声如温玉,娓娓道来:“世间八苦,都在贪嗔痴妄里。众生各有缺憾,鬼气从这些东西里生出来,担在每个凡人的两肩,尘台镜可以让我找到鬼气深重的人,适当的时候宗门会做一点干预。”
成岁压下意外,问:“你能看见?它们是什么形态?”
许鸣山仿佛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没有形态,浑然成做一团雾气,只是各有颜色。”
“哦?”
“色、声、香、味、触,为五欲之境。贪恋色鲜,是姜黄色;嗔是嗔怒、嗔恨、嗔怨,化不开解不散,是戾气滔天的赤色;痴是愚忠、愚孝、愚义、愚爱,生于心意,困于心意,碧色。”
“妄,奢侈妄想,色深,为黛。执念深浅不同,每种颜色深浅便不同,越是根深蒂固,越是纯粹、色深。”
成岁:“所以其实,人身上的颜色杂乱无章,看似很痛苦,被世间事所困而难以挣扎,但其实都是自找的麻烦,**而已。反而颜色越是纯粹执念越深,越是拥有真挚的痛苦了?”
“可以这么说。”
**的确人人都有,可是能够浓烈到将模糊不清的雾气聚集成色,得心智坚定得不顾一切。
好比树生枝干,溪汇江河。
成岁笑了,竟得来全不费工夫:“那么路过镜后的众生,此刻谁最痛苦?”
痛苦好啊,越痛苦越好。
这是她选客人的额外条件。
除却生意,她还想看各取所需的过程中世人可怜巴巴的奢望,各有千秋的恶毒。
恨意养人。
她瞧着众生皆苦,自己才活得下去。
许鸣山上前一步。
“这种事很碰运气,世上没多少这样执念纯粹的人,多半都是**交杂,在这呆十天半个月也不一定能看到一个。”
不过今天运气很好,没有多久他伸手在镜子上点了一下,落在了走过的一个年轻女生身上。
她扎着利落地马尾,黑色的长棉袄几乎将她整个裹住,行色匆匆,敞开的拉链内露出挺拔精神的警服。
成岁啧了一声,有点嫌麻烦:“什么颜色?”
“两肩之上青翠欲滴,没有杂色,这个人痴念很重。”
成岁摸索这红玛瑙,紧接着脖子上一空,即将快走出镜子照耀范围内的女孩脚步一顿,棉袄口袋里隐隐闪过一道红光。
“多谢师叔指点,传度之后我必当发奋,终生效忠师门。”成岁一改离开的念头,一板一眼,说得像嚼蜡。
许鸣山却忽然拐了个话题:“前几日,我门中弟子遇到了远行客,传闻说她有求必应,百求百灵。”
“小师姪,要是有一天你遇到这样的机会了,你想求什么呢?”
成岁眯眼去看许鸣山,他神色如常,宽容温和地看着她。
“师叔还是快快禀告掌门今天发生的事情吧。我不求人,想做什么,自己就做了。”
成岁弟子礼也不揖,转头便往外走。
许鸣山却再次叫住了她:“你就不想知道你的两肩担着什么颜色?”
“我不在乎。”
刚走两步,听见了身后清冷的嗓音。
他说:“漆黑一片。”
贪嗔痴妄皆有,深仇重怨俱全。
恨意滔天。
许鸣山的声音像山雾里轻轻叹息过的风:“小妖怪,你心中有什么不平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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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 6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