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岁防备惊醒。
睁眼的那一刻,看见谢掷那张放大的脸,当即一掌劈了过去。
敢离她如此近,真是该死。
想象中这一个手刀能让他尸首分离,喉管都掏出来。然而软绵绵的手只是轻柔地摸了一下谢掷的脸。
从脸到喉结。
摸得谢掷一愣,难得没有骂人,不好意思地把她的手按了下去。语气略愧疚:“醒了就好。”
成岁一激灵,鸡皮疙瘩蹿上头顶。
然而更悚然的是,她躺在不知道是谁的房间里,粉嫩干净,全是符咒和……各种丑娃娃。
许鸣山站在谢掷后头,神色复杂。
视线扩散,是更多的玄门人,几乎吵吵闹闹挤满了房间,见她清醒,纷纷欢喜,吵吵嚷嚷起来。
“小师妹!”
“师妹!你醒啦!”
“师妹命真大。”
“是命好,谢掷师兄早就不再收徒,没想到收了师妹。”
而她穿着洁白整洁的宗袍,腿脚完好。
这是——在牧隗的身体里!
好啊,是命好,进敌方进老巢了……
成岁气得两眼一翻,又晕过去,肚子咕噜叫了好大好长的一声。
此处地界以凡人地图上的名字来说叫凤凰山陵园。
墓地这样的地方,谁也不会多待,更不会想到往深了爬山。
就算是有人想不开非要爬,到达陵园最上面后,也看见一张大张旗鼓的“野兽出没”牌面警告。
一般人到这也就真的止步了,而无视过这块牌子继续攀爬的话,会进入一片荆棘密林,全是灌木,刺藤。
翻过这片密林才到了天麒宗的地界。
但此刻外人看着也只是到了一间白事的公司,公司正中便是证件齐全的殡仪馆。
再有好奇心的人到这里也结束了,谁没事去逛白事公司找晦气。
穿过公司,才到了真正的天麟宗。
大门进出严谨,刷脸、扫虹膜、查令牌,科技加玄学严格搭配防范。
弟子们鲜少下山,只有做白事、做法事、除阴祟才会离开天麒宗,多时都在宗门修行学习。
购置东西就在山脚下的月屏镇,一条公司内部的缆车昼夜开着,直通小镇。
现代社会,监控遍布,杜绝迷信,竟然还存在着这样庞大的玄宗,周全谨慎,且没有一丝风声传出。
而这样打着其他名号存在在世界上的玄宗,绝不只有这一处。
北方深冬的风从吹在成岁的脸上,刮得脸痛。
不过是丢掉了谢掷特意给她披的棉袄,就冻的嘴巴发乌,身上也酸痛。
人类的身体实在是太脆弱了。
而且,让她心沉的是,无论她如何调息,她都——感受不到任何灵力。
不是变弱,不是停滞,是消失。
嗅觉、听觉、感知一切归于平庸。
她成了个手无缚鸡的普通人类,觉得饥饿、疲累、浑身酸痛。
成岁努力回想当夜异像。
天劫收了她的灵炁,法阵对她说变便成了洪水猛兽,威压直接降身。
偏偏她的本体还留在永城寺,要是神魂没了,本体就要永世沉睡。
情急之下,她只能强行进入牧隗的身体。
想她也是只活了一万两千六百年的老妖怪,旁人从《山海杂录》里窥见她的名字,也得指着惊叹一句,上古神兽。
成岁自问现世能收拾她的人早就烂在地里,做了天地养分。
她一是托大,二则懒得挪窝,只是凝了个肉身外形。
偏这个时候天劫,偏偏是灵炁全失的天劫。
心气不平,杀意泛滥。
电光火石之间,成岁盯上了腕上的手串,心念相交。
“喂,把你的炁全部给我。”
手串静悄悄的,一点亮光都没冒。
成岁气得猛踹旁边的树,然后脸扭曲了一下,快速走开了。
牧隗脸上的婴儿肥吞掉了她大半的郁色,只是显得气鼓鼓的。
或许得了双好腿,是这次意外中唯一不算很差的事情,成岁从天麒宗走到了月屏镇。
脚稳稳地踩在土地上,很平,不必紧绷住中心倾向一边,可她的重心早就歪了,一时之间,这样平稳正常的走路才成了倾斜重心。
她又做缆车回到了宗门,本来就要失去的,她不屑眷恋。如果是成岁选,她根本不会进入这具身体,她更喜欢那条断腿。
断着才记得牢。
由于地形的原因,荆棘林之后先是主峰的禁地,才是宗门腹地,接着是修行区,牧隗这样的等级,得呆在宗门最下面,山腰的刚入门弟子区域。
大部分时候还得去公司打卡上班,或者在殡仪馆干活。
这里的建筑古意沉厚,瑞兽腾飞,飞檐振展,檐下斗拱层叠繁复,榫卯相扣。
重檐、木构、纹样、形制皆有来处。
身在其中,恍惚天地人间还在一万年前。
成岁心情越发不快。
臭着牧隗那张无辜无害的脸,穿梭在门中,有两三个年轻弟子同她打过招呼,还有一个上来搂搂拍拍,关切地询问她地伤情,都被成岁面无表情拂开了手,脸色更臭地绕走了。
她一路转到藏宝阁,直接劈晕门口看守的两名弟子,翻找起东西。
脚步却猛地止住,激烈的头痛让她扶住了身边的柱子,嘴里传出一声不同于成岁语调的急迫尖叫:“你说过不伤害门中弟子的!”
成岁怒色翻涌,忍了忍:“我说过,不许你擅自说话行动,你是不是想死?”
“你说你不滥杀无辜的……我、我绝不许你在这伤害我的同门!”牧隗窝囊的缩小声音,这一次只出现在她灵台了。
“这也叫伤害?我只是懒得废话打晕他们,还没有挖心抛尸呢。”
成岁故意叫戴戴,“出来,把这两个都杀了。”
胸口的命牌震动一下,人已经站在了成岁面前。
“我错了,我不随便出来了!你别杀他们!”
牧隗急急开口,“这里有三十二护法大阵,只要他走出去马上就会被发现。你也不想他死吧,我不是威胁你啊……是真的。”
还留了这么一手,现在的宗门也算稍微有点脑子。成岁沉了沉声:“回来。”
她现在没有炁,身体都是个普通人,自然对法阵没有有感觉,转而戴戴迁怒,“我感觉不到,你还感觉不到威压吗?你怎么不说?”
戴戴垂首:“主人要杀,我就杀。”
成岁烦得将他收入玛瑙:“蠢货。”
她翻翻捡捡,砸烂了密室大门,撕毁天麒宗的图腾,终于在里面找到一件还不错的法器。
尘台镜。
《通明录》记天地山海、鬼神精怪、古籍法器。
里面说尘台古镜,一隅能照八方众生,如今永诚寺已经被人发现,这面古镜正好用来做她的眼睛。
既然来了,这便是天麒宗给她的见面礼了。
成岁伸手去拿,那镜子搁在镂空的展柜里,黄土湮面,纹丝不动。
她皱眉,提了力气,抽出镜子的同时拔出展柜后头的男人。
他踉跄几步,手里的古镜却抓得很紧,一身剪裁得宜的西装趁得身形优渥,骨相也贵气,眉眼俊俏,狼尾头衬出一点儿风情来。
他张望左右,倏尔展颜一笑,压低凑近,放浪道:“小天师,就你一个人吗?不如你把这面镜子送给我,我给你一些其他不错的法宝?”
成岁一脚踹了他个青蛙趴地,整面展柜的哗啦碎倒。
灵台里窜出牧隗尖锐惊叫:“闯祸了!!!!”
“闭嘴!”成岁怒甩脑袋,拔出地上的匕首,就朝他扎去,地上的男人连忙滚开,又被碎片扎得弹起来,眼睛里已经添了几分不耐。
“小天师,交出来。”
成岁是更加没有耐心的人,把镜子往怀里一塞,脚踏残柜飞扑上去。
妖怪在天麒宗使不出灵力,比的就是手脚。
论速度,除了帝江,这世间没有见过比她更快的。
可帝江已经死了。
这双腿成岁已经重新习惯,可是她也忘记了,奔跑杀人时的感觉原来如此轻盈、轻易、趁手。
蹬腿是有力的,下腰是容易的,手脚如同是从她身体里爬出的藤蔓,随心念动,想到即达。
刺、挑、劈、扎,她如流水旋着男人两圈,那身定制的西装已经是一块烂布,鲜红的色泽往外浸透。
牧隗:“哇,我的身体变得好厉害。不对,你好厉害!”
男人气得脸色几变,脸色阴得可以滴出水来,直冲成岁暴动跃起:“定!”
成岁瞬息间动弹不得,被男人钳住颈骨,重重砸向地面,力气之大,背下的地砖震开一条缝隙。
“一点灵炁都没有?还没入门的小天师,你胆子真大。”
成岁喷出一口血,又砸自己一脸,惊疑不定看向他。
这不是炁,这是——言出法随。
是天道命令。
可是,一只妖怪,没有圣人道果,如何能借天道命令?
思绪中被他哧哧笑声打断:“小天师在想我是谁吗?可惜你见了我的杀招,必须得死。死之前记得,我叫照焰。”
匕首转向成岁,刀尖逼进咽喉,牧隗的声音如同鼓点子敲进成岁的耳朵里。
“要死了要死了要死了!!!!!”
话音未落,一冽凌然的劲风扑向照焰,惩罚一般割破他的嘴唇,打得他喉咙一凹。
他后仰得动作却被成岁一把勾住,素面朝天的纯丽脸蛋冲他森然一笑,刀尖已经扎入照焰的心脏。
照焰痛得眉毛揪起,还忍不住侧头去看出现的戴戴,随后更加仔细地端详成岁,甚至攥住她的手腕去探脉息。
可是她毫无灵力,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凡人。
照焰疑惑不解,新奇得眼睛发亮:“我居然还能再看见傀妖术。”
他不怒反笑,向前吃进刀刃半寸,痛得吐血了还在瞅,一副捡到宝贝的模样:“我真是轻看你了,小天师。这个世上会愧妖术的人都已经死了,那么你是谁呢?”
成岁:“你死了我就告诉你。”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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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第 5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