疯冬 第9章 得寸进尺

三天后，南方搬了进来，真如他所说，在家期间，李季青从未撞见过他。只是玄关口多了几双鞋，洗手台旁摆了个刷牙杯，厨房里添了双碗筷……

悄无声息，通过平常又隐晦的堆积，一点点浸湿李季青的生活。独自生活多年，他一时难以习惯，后来一周里两人相安无事，他忙于工作便忘淡了这不适。

但是，切记不要掉以轻心，蛇这类冷血动物，越是安静越危险，当你意识到的时候，它已经竖起毒牙。

日常物品填满后，标记领地的贴纸出现在家中各处，写着无关紧要的话，“早餐不容忽视”、“水果，补充维生素”、“今天下雨，带伞”……他每每瞧见都会将贴纸扯下，随手扔进垃圾桶。南方锲而不舍，一遍遍贴上，迫使李季青选择无视，不再去管。

早班下班，李季青进家已是晚上六点，入门先飘来了饭菜的香味，夹杂着若有似无的香水味，他走到客厅，映入眼帘的是两菜一汤。

环视屋内，不见南方的踪影，独留饭桌上的一则小贴纸，他拿起一看，上面赫然写着“不知道李护士是重口还是清口，所以我都做了，以后除了晚班，晚饭都由我包了，记得留肚子＾_＾”

望着南方画的诡异笑脸，李季青可笑地勾起嘴角，他实在想不通南方这么多的精力从何而来。在他逃出精神病院后，能够找到自己的居所，知晓他的工作排班，以及在刘玉珍和他之间来回折腾。

不管真假，那十万应该与刘玉珍的病有关。

李季青食欲不强，甚至认为一日三餐太过麻烦，除了午餐，对他而言早晚饭都可以敷衍了事。晚饭能在医院解决就塞两口，早班下班早，回家要么不吃，要么随便煮点面条应付。

看着饭桌上的饭菜，他有些犯难，纠结再三，还是坐了下来，不然，鬼知道南方又会作什么妖。饭菜没有他想象中的难吃，也没有南方口中的美味至极，中规中矩，能够饱腹。

第二日，照常到家，桌上又摆了两菜一汤，不同的是，贴纸一旁多了颗棒棒糖。

“今日菜品：红烧肉，清炒空心菜，白菜豆腐汤。奖励，蓝莓棒棒糖一颗。”

幼稚。

李季青捻着那颗棒棒糖，轻笑出声。

虽然两人平日不碰面，但因为房子隔音问题，他仍然能听见南方闹出的动静。由此，共同生活了半个月，李季青也就摸清了他的起居规律。

南方每天早上五点回来，乒乒乓乓一顿洗漱，才拖拉着进房间休息。其余时间内，他跟人间蒸发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只要李季青在家，他绝不会出现。

不过也好，免了与他多费口舌。

事出反常必有妖，南方如此安静，李季青反而狐疑不断，终于，在周六的凌晨，他开始打破虚掩的平静。

五点是凌晨的最后时刻，不安的睡梦被细小的机械碰撞声惊醒，如鱼肚泛白的天色裹挟着反胃的困意。李季青知道是他，佯装沉睡，不想一同涌入的还有刺鼻的香水味，熏得人呛了几声。

“咳咳咳，咳咳。”

咳嗽声渐小，南方的脚步也跟着停住，略微呆滞的眼神对上李季青的视线。未等人说些什么，他估作震惊，拖着鼻音说：“走错房间了，不好意思。”

随即转身，“咚”地关上房门，连着将李季青的起床气堵了回去。

第二晚，耳熟的转动声准时响起，没有浓郁的香水，取而代之的是淡淡的酒味。门开的一刻，李季青手中的枕头也飞了过去，来人默不作声，弯腰捡起，抬手抛向床头，随后带上门把，退出门外。

第三晚，李季青提前将柜子堵在门口，不料这人用蛮力推开，透过半开的门缝，南方的身影如期而至。清新的沐浴露味一点点蔓延，他刚洗完澡，齐颈的头发张牙舞爪地朝四处长开，过长的刘海虚虚掩着眼睛，昏暗里闪着夺目的火彩。

身上着了件松垮的睡衣，印有与他年龄不符的泰迪熊图案，怎么看都显得有些滑稽。怀里的床褥抱了满怀，挤进房间时，搭在上边的枕头滚了下来，他光着脚朝前艰难地踢了踢。

他一而再再而三地扰自己清梦，违背规定，李季青忍耐有限：“之前说好了什么？你要是不想住了，可以直接走。”

南方没急着解释，把被子往地上一扔，张口说瞎话，“李护士，我怕黑，一个人睡不着。”李季青瞥了眼微亮的窗外，又看了看他过于真挚的神情，一时语塞。

“在医院的时候，我们都是好几个人睡一间屋，现在一个人睡，我害怕。”

南方也不管他信不信，又扯了个慌唐的理由，急急忙忙地铺起床垫，誓要赖在他房间。

“你是小孩？总是无理取闹好玩吗？”

“不是，不过，无理取闹是精神病的特权。”南方感知不到热一样，把自己裹进被子里，像一只蠕动的巨大毛虫，从内里发出闷沉的声音。

眼瞧只有两个小时就要起床上班，加上吃人嘴软，李季青闭眼躺下，懒得跟他争辩。对方显然不想放过他，悠悠地探出脑袋，不知从哪里掏出本故事绘，抬头问李季青：“李护士，可以给我讲睡前故事吗？”

“……”李季青强忍下床打他一顿的冲动，眼不见心不烦，翻身向左侧。

南方已习惯他的不回应，自个照着绘本念了起来：“亲爱的小朋友，睡前，我们都会跟爸爸妈妈说晚安，那小兔子会和谁说晚安呢？”

他换了更为轻柔的语气，娓娓道来，“在绿色的大房子里，有一部电话，一个红气球，还有一副画——画里是一只母牛跳过了月亮；另一幅画里是三只小熊坐在椅子上……还有一位安静的老奶奶，正在轻轻的说＇嘘＇……”

“晚安，月亮。晚安，跳过月亮的母牛……晚安，星星。晚安，天空。晚安，所有角落里的声音。”

念到后来，话意里揉杂着浓浓的困倦，故事落下帷幕，他的声音也戛然而止。李季青真羡慕他的入睡速度，怄气看去，南方微微蹙眉，看样子应该睡的不安稳，手里的绘本掉落在左边。

八点，闹钟准时响起，南方早已不见踪影。李季青报复般将他的东西扔出房间，夜晚回来时，一切恢复如初，见此，李季青没招了。

南方每晚换着花样讲那些睡前故事，但每次不到十分钟他就睡着了，甚至有时连一个故事都没念完。留下李季青和天花板干瞪眼，好在他没有打呼的习惯，不然李季青真要杀人了。

转眼到了国庆，医院情况特殊，依照轮班的方式，他排得了两天假期。李季青不爱往人多的地方挤，因此假期很少出门，最佳的休息方式就是待家里。

如今南方鸠占鹊巢，其他时间也不再避着他，在家和工作变成了选哪一坨屎吃一样令人难受，权衡之下，他还是出门较好。

只是他没想到，自己的假期还被另一个人惦记着。

深夜，南方比平时回来早了一小时，照常翻出那本儿童绘本。不寻常的是，他念完两个故事后却没有睡着，在他准备讲第三个故事时，李季青冷声制止：“闭嘴，睡觉。”

沉默。

过了一小会儿，李季青听见书本合上的声音，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他起身看去，发现南方半个身体已经搭上床边，吓得李季青一激灵，出于本能反应，差点又赏他一脚。

“又要干嘛？”

南方一脚搭在地上，一腿半跪在床上，前倾着上半身，笑眯眯地问：“李护士，国庆两天假怎么安排呢？”

“没有安排，医院国庆不休假。”李季青话里听不出任何情绪，伸手推向他的肩膀。

南方借着他这一推跌坐在地，“骗人，之前护士都有两天假的。”

“我刚刚决定不休了。”

好吧，李季青最终选择了工作，往好处想，上班他至少还有工资。

“嗯……上了快二十天的早中班，明后天排下来也就是晚班，不影响。”南方两只眼睛转得飞快，一番思索，他再次爬过床沿，快速塞了个东西给李季青，“李护士，明天我们去游乐园玩吧。”

借着微弱的光线和手中的触感，李季青得知了那是一张门票。

十月的夜晚闷热，票上依稀存留着他的余温，烙得李季青手心发烫，他几乎是在一瞬间将门票甩回了南方身前。

“我没空，也不想去。”

南方铁了心要他收下，把票揉成一团，反手又塞了过去，“不行，我还没去过游乐园，和我一起去。

似曾相识的一幕，李季青无语，“不去。”

这时，他突然明白了南方的行事逻辑，他在扮演一个心智不熟、胡搅蛮缠的孩童。这样想来，事情好像变得简单了，对付这种孩子，你只要适当满足他的需求，情况就不会变得如此焦作。

可是，李季青不明白为什么自己要听从他，做那些没有意义的事，这样做南方能从他这里得到什么？弥补童年的遗憾，还是缺失的父爱、母爱？开什么玩笑……

南方的神情不像在开玩笑，棕榈的瞳孔在灰暗中染上黑色，他慢慢撑开嘴角的笑，“没关系，明天一点，我会在游乐园等你。”

说完，他蓦地站起来，没给李季青拒绝的机会，两三下大跨步走出了房间。望着皱巴巴的烫手山芋，李季青用力握紧，“砰”地砸到门板。

存稿更完，后面开始漫长拉磨。

睡前故事是美国儿童作家玛格丽特·怀兹·布朗的

《晚安，月亮》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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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得寸进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