疯冬 第4章 心烦的拥抱

探望的事是临时通知，一月一年，来的毫无规律，甚至人到了门口，医院才得知。之前是宁桃心和卓武搭档负责南方的探亲工作，但她的身体没有完全痊愈，此事只能由李季青来顶替。

在卓武的软磨硬泡下，李季青还是松口与他交换工作，将针剂让给了他。宁桃心也知晓上次是李季青救了自己，认可他的能力，也就应允了他们。

“403，有人探望。”卓武把人从活动室叫了出来，南方垂着脑袋跟在他后面，等出门看见李季青，神情明显顿了顿。但也只是维持了几秒，再望向他时，眼神如一潭死水。

李季青对他的漠然无感，被捉弄了几次，如此的相处模式他求之不得。

踏进探望室，李季青一眼便注意到对面坐着的男人，他戴着一副方形黑框的眼镜，剪短的头发挺直地竖着，身上穿的板正、整洁。但四处张望的惶恐眼神和不断敲打桌面的指尖，所有镇静的伪装不攻自破。

详细查看，明明才四十出头却憔悴了近十岁，发根处新长出的白发未来得及染黑，凹陷的眼眶掩在镜框下，胸前依稀沾有某种食物留存的污渍。

当南方闯入他的视眼，飘忽的情绪外化为恨意，他压抑着心中的怒气，呼吸间鼻息加重。南方与他隔着玻璃窗面对面坐着，冷漠地看着眼前的养父，等待那俗套的开场白。

“多久不见了？南方。”程千峰双手握拳平放在桌上，他瞪大眼睛，勉强扯出一抹笑容，可来回拉扯的五官组合到一起，只呈现出狰狞的表情。

南方娴熟地配合他，回以笑脸，道：“应该有三四个月了。”

“这么久了…都怪我太忙了，公司事多，我抽不开身，你能理解我的难处是不是？以后我会分配好时间……”

程千峰机械地念话，对方面无表情听着，他猝然醒悟，语气开始变得冷淡，接着说：“我今早去看望兴承妈咪了，玉珍吃过早饭和药后，我打算带她去楼下散散步，但你也知道，她非要看兴承爱看的动画片，我们就这样看了一早上…”

“嗯，嗯。”南方麻木地点头。

程千峰握拳的双手松开又握紧，他拼尽全力想抓住救自己于痛苦深海的浮漂，可无论如何挣扎，手中空无一物，他无力地将头埋入两手臂之间。

“玉珍的病越来越严重了，生活方面已经不能自理了，只知道抱着那只棕熊玩偶…是兴承六岁时她送的生日礼物，她把那东西当成了兴承，怎么说都不离手。玉珍，就…就连我都不记得了，你知道每当我看到她这副样子，我都在想什么吗？南方。”

他突然站起身，额头抵在玻璃上，面部的肌肉因为愤恨抽动着，睁大的眼球仿佛要脱离那遍布血丝的眼眶，逼视着南方。

“我在想，为什么你还好好活着？”

“每时每刻，每一分每一秒，我都恨不得亲手杀了你，让你体会我和她这些年的痛苦…如果不是你，兴承，兴承才多大啊，就那样被活活烧死了，咳咳咳…玉珍的病也全因为你，你把我的家庭全毁了，你这个杀人犯！杀人犯！”

程千峰激愤万分，奋力拍打玻璃窗，身后的医护人员赶忙将人按住，他才慢慢恢复平静。

“所以，当初你们为什么把我从童心孤儿院带出来？为什么告诉程兴承我并不是你们亲生的事？为什么…为什么想着抛弃我？这不是我一个人的错，你也脱不了干系，‘爸爸’。”南方仰头看向他，如提线木偶露出诡异的微笑。

“你别叫我爸！是，我有错，我错就错在玉珍决定领养你时让步了…”

南方听他反复提那些往事，压着心中的烦躁，说：“事到如今，你说这些有什么意思？听得我耳朵都起茧子了，要是恶心我这样叫你，应该趁早把领养关系解除，反正我们之间没有任何亲情可言。”

“呵呵呵，你休想，只要还套有这一层关系，你就永远别想从精神病院里出来…你亲生父母是看出来你是怪物才把你丢了吧，罪有应得啊，哈哈哈哈哈。”

看着对面人的脸色逐渐冷了下来，他发出一阵阵笑声，讥讽道：“怎么不能提？你不也眼巴巴盼着我跟你说玉珍的近况，你放心，玉珍从来就没有把你当作她的孩子去对待，对你好点就以为她真的爱你了？这五年来，她一个字都没有提过你，更别说你做出那些事，她还会爱你？简直就是痴心妄想！”

“闭嘴！”

又来了，骚动的、沸腾的，在他的身体内横冲直撞。

南方竭力抑制心中那份燥乱，搭在膝盖的双手不断发力，指甲连着薄布掐进肉里，他渴求通过身体的疼痛去缓解精神上的混乱。

但是，当一切变得虚幻，疼痛带来的清醒也只是短暂一刻，痛苦却永远清晰。

程千峰紧追不舍，他了解南方，清楚他最不堪一击的地方。

“玉珍宁愿爱一只玩偶也不会爱你，她恨你，恨到发疯，以致于变成了如今的疯子，这一切都怨你！有妈生没妈养的白眼狼！”

“怪物！”

“可怜虫！”

“变态！”

……

南方昂首直视，可四周昏暗无光，他一人端坐在正中央，程千峰的吼叫像在深海中回荡，一点一点灌进他的肺里。窒息感令他不得不如搁浅的鱼大口大口喘气，但被无数双隐形的手扼住脖颈，他用尽全力也是微不足道。

耳边的声音接连不断，尽是南方厌恶的话语，听见这些他同狗得到指令一般，发狂似的嘶喊，抄起身下的凳子便要朝声响来处砸去。

“403！停下来！”

“南方，清醒一点…”

腰间一紧，后背处澎湃的心跳以及熟悉的声音，唤回南方的一丝理智。他僵硬地回头，模糊的灰白色块慢慢汇成李季青的样貌，含在眼底的泪水哑然滑落。

“哐当”

板凳伴随声响掉落，南方跟着双腿一软，从李季青的怀里挣脱，整个人瘫坐在地。

“哈…嗬…哈…嗬……”

他张着嘴急促地喘气、吸气，口水顺着嘴角溢出，全身止不住颤栗。

程千峰见他癫狂，开心极了：“哈哈哈哈哈哈，你看看你现在像不像一条乱咬人的疯狗，真够恶心！”

南方惊恐地望着自己颤抖的双手，尝试停止身体上战栗，可抖动的频率不减反增，他愈发狂躁，双手握拳砸向地面。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染湿了胸前，但他感知不到任何痛楚，一下，一下，木然地重复手上的动作。

“南方…南方，南方！！”

李季青急忙上前拽住他的肩膀，试图摇醒对方，卓武紧跟其后，手拿药剂试图给他注射。

“他这个情况，我看还是先打一针。”

“……”

看着南方呆滞的神态和沾满鲜血的双手，心想也只能如此，正要放开他，衣角却染了血色，低头一看，是南方扯着不放。

他红着眼睛喃语：“抱…抱我，求你…”

窗外催促声渐起，程千峰临走前仍恨恨地喊话：“你就当一辈子的精神病，烂在里面别出来！！”

说完轻笑着转身离去，等到了无人处，才将泪和痛掏出来，揉碎了吞进肚里。

南方早已听不进程千峰的话，他所有感知集中在李季青身上，执着于他的回应。见南方这般狼狈，不知为何，李季青竟生了恻隐之心。

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李季青将他揽入怀中，而南方慎之又慎，并没有伸手回抱，他的身体还是停不住颤抖，胸口因为过粗的喘息持续起伏。

忽然，窗外站着一个女人，她脸上绝望又悔恨的神情是南方最忘怀不了的一幕。

是刘玉珍。

“别…丢下我，求…求你…求你不要…离开我。”南方对着那幻影哀求，泪水模糊了视线，女人随着化作一阵烟消逝。

南方啜泣的声音惹人心烦，李季青寻着深处的记忆，模仿李丁香的手法笨拙地轻抚他的后背。

“没事了，没事了。”

怀里的人微微一怔，不知不觉间停止了打颤，抬手搂紧了他。

呢喃着：“不准离开我……”

那日后，一切又回归了日常，李季青照常工作，只是南方在他这安静了许多，没有再做越矩的事。五月下旬是李丁香的忌日，这么多年来都由他一人负责，李季青只得请假回老家处理。

三日后再回到医院，见院内的医生和护士行色匆匆，李季青进到护士办公室，卓武神色慌张地冲到他面前。

“你总算来了，南方跑了！就在你离开的第二天，现在医院都炸开锅了……”

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