疯冬 第1章 精神病院

清明过后，天气依旧阴晴不定，昨夜下了一场暴雨，今早却起了浓雾，天空似乎要放晴。

踏着未干的雨水，李季青走进立新精神病院，虽然已经适应了一段时间，之前也在其他精神病院工作过，但每次站在门口望着围墙上布满铁丝的栅栏，他心中总有一些说不清的情绪。

在更衣室换上护士服，张护士长照例开展早会，对各人员的工作内容进行了简单的说明。

“小李，昨天发的短信你收到了吧，五楼的工作情况你大致问一下卓武他们。”

“是。”

立新精神病院有近八百名病人，其中成德四、五楼是封闭区，里面的大部分病人都是神志不清，或者表现出明显的攻击性。因此，工作能力出众的护士被安排到这两层楼工作，薪资也做了适当的补偿。

因为每层楼差不多住有60名病人，事务不仅繁忙、杂乱，而且如果护士因个人原因来不了，导致人手不足，这对管理病人的生活起居来说非常的不利。所以从多方面考虑，护士长将负责一个楼层的30名护士分成5个小组，轮流工作照顾病人。

李季青这一个月来，无论是专业技能还是应变能力都属于上乘，而且他作为男性，应对病人发狂时可以避免一些伤害。李季青对这个安排倒是没有意见，毕竟在这种地方工作，什么样的人都可能遇见。

“李季…青？你好，我是卓武，听说你才刚来一个月，我在这一年了，有什么不懂就问我，我可好说话了，你不要觉得不好意思…啊噢，这是宁姐，我俩的大前辈，还有另外三人，他们应该在叫病人起床，到时候我再跟你介绍，以后我们就一起工作了……”

散会后，卓武主动贴了上来，自顾自地介绍起来。身后的宁桃心用病例板使劲拍向他的胳膊，示意他收敛一点，卓武却会错意，滔滔不绝地又说了一大堆。

李季青面对突如其来的热情无所适从，只能微微点头：“你们好，还请两位多多关照。”

“这是给你的，上面有病人的基本信息，看完就去准备药品和早餐。”

“好的，谢谢。”李季青从她手里接过病例，简单地过了一遍。

吃过早饭，护士们开始检查和核对病人一日服用的药品，随后将早餐分配和运输到五楼，宁桃心走在前头，李季青和卓武负责在后面推餐车。

“小李，小李，你听过五年前的纵火事件吗？当时可是闹得沸沸扬扬…我悄悄告诉你，我们这个4号房的403病人就是那案件的凶手，我…我是听那些医生说的。不过啊，他是反社会人格，做出这种事也没什么奇怪，说实在，我还挺怕他，看着比那些疯疯癫癫的病人可怕……”

五年前的纵火事件？应该是那结果一死一疯的案件，李季青那时在上大学，从新闻里了解到一些只言片语。

“卓武！”

卓武说的正起兴，宁桃心压低声音吼了他一声，他识趣地闭嘴，对李季青无奈地耸肩，看对方一副右耳进左耳出的样子，桌武有些自讨没趣。

4号病房内，其他三人已经安抚好病人，将桌子列好，李季青等人开始依次分派馒头和小米粥。李季青刚准备舀一勺粥给405病人，还没倒进碗里，他突然狂躁地大叫，站起来一把将勺子甩开，张牙舞爪地用力去推李季青。

李季青往后倒在装有粥水的钢桶上，卓武和另一个人还没有反应过来，手上撑不住他的重量。钢桶砸在地上，里面的粥水流了一地，李季青侧着身摔倒在地，腰部和腹部沾满了黄色的粥水。

405还在边大叫边摔东西，其他病人看到这场景，扯着嗓子哈哈大笑，甚至扭动身躯跳舞。眼见病人们逐渐失控，李季青快速从地上起来，快步上前抱住他的腰，将人压制在床上。

其他人也缓过神来，纷纷上去控制住病人，卓武则是帮忙抓住405的双手，宁桃心掏出镇定剂给他打了一针才彻底安静。在旁起哄的病人看到针管，瞬间变老实，坐在床边等指令。

经过405这一闹，屋内的护士都冒了一身汗，李季青身上黏糊糊的，食物散发出的味道令他不适。等所有病人吃完早饭和药物后，他才将紧闭的眉头松开一些，宁桃心吩咐他先去换身干净的衣服，他走之前看了一眼屋内的满地狼藉，不料对上403病人的视线。

他被李季青发现后仍然目不转睛，直勾勾地盯着，像毛虫在皮肤上蠕动、攀爬，李季青心中不快，随即扭头离去。

他额前的刘海留长到眼上，一双桃花眼在黑眼圈的衬托下显得无神，眼下、面中和嘴角各分布着一颗淡痣，要不是身上穿着病服，怎么看都与高中生无异。

病房内发生的一系列事故，他只是瞟了一眼，之后便望着窗外发呆，连宁桃心安排他吃饭和服药都极其配合。李季青应对这些想不通的措施就是不去深想，从更衣室出来，他已经将这事抛之脑后，好在中午和下午的工作没有遇到突发情况。

李季青感叹人类适应环境的能力真强，才过了一周不到，他就已经完全习惯了五楼高强度的工作要求。

人吃苦的潜力真是无穷无尽。

李季青自嘲，挖了一勺米饭送进嘴里，无味咀嚼，匆匆结束午饭。中午天气不错，张护士长打算下午安排病人去楼下活动，因为要将四、五楼的病人集中在一个地方，躁乱的概率也比在室内高，所以护士们需要时刻保持十二分精神。

三点铃声响起，护士们一一将病人组织到楼下，让他们在固定的场地活动。卓武带领一部分病人做运动操，李季青和宁桃心则是看管那些看书、下棋、打乒乓球的病人，这期间病人的亲属来探望，也需护士陪同病人过去。

环视一圈，李季青发现阅读处的病人并不多，只有五个人捧着书在那里看，其中还有一人流着口水，“欻欻”地翻动书本。正要看向别处，他的视线顿住了，因为那两人与这些人太格格不入了。

女生洋溢着笑容，孜孜不倦地讲解书上的内容，说到精彩的地方，眼睛变得亮晶晶的，而一旁的男生耐心地听讲，时不时记记笔记，提出疑问。

南方，这名字与他本人真是没有任何共同点。

“那两个孩子，说来他们这个年纪应该在学校学习、玩耍，而不是像现在关在这里。”身旁的宁桃心惋惜道。

每个人的命数从出生时就已决定，靠后天改命的人少之又少，许多人只能原地打转，甚至困于某些执念和痛苦中无法自拔。

“那个女孩是…？”李季青没有将心里话说出来，只是转头问她。

宁桃心也是人母，看着这些孩子受罪心底多少不忍。

“四楼的病人，叫梁雨辛，原是一名在读的金融学大学生，她在校的成绩很优秀，但是因为父母长期的控制欲患有躁郁症…明眼人都看出来她喜欢法律，她父母却一意孤行地逼她学金融，现在孩子一听到有关父母和金融的事就控制不住发脾气。”

李季青静静地听着，看着他俩突然生了好奇：“她在给403病人**律？”

“两人差不多一起进来的，一个好学，一个乐意，年龄又相仿，久而久之就玩到一起了。南方这孩子刚来的时候很会卖乖，跟许多病人相处挺和谐的，甚至一些护士和医生也喜欢他。程主任还在时就对他照顾有加，他俩想看什么书都给准备着，连办公室的电脑也让他们学习、操作。可惜程主任年初骨癌病发去世了，雨辛难过了好几个星期，唉，好人不长命。”

“……”

他向来冷漠，对许多事情看得清楚，却不想花精力去共情。嘴上喊着同情又不采取实际行动，他会为自己的虚伪感到恶心，那样还不如从开始就不要产生那种情感。

李季青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回宁桃心，他还在脑中构思怎么开口的空隙，宁桃心被一位女护士叫走了。李季青松了一口气，再看向梁雨辛他们，才发现她也望着自己，随后对他扬起笑脸，旁边的南方还是一副冷冷的表情，李季青点点头回应。

过了会儿，身后此起彼伏的躁动越来越近，仓皇的惊呼声、急促的喊救声夹杂着。宁桃心一瘸一拐地往前跑，一个魁梧的男病人右手拿着一把木板凳穷追不舍，身后跟着刚同宁桃心一起出去的女护士，她边跑边向四周的护士求救。

路过的护士听见她喊声，纷纷赶去拦截病人，可发狂的人力气大得出奇，三四个男护士都没拉住。宁桃心原就受他拳打脚踢了几次，一路强撑才跑到这里，这时被他一拌，整个人直直的跌倒在地。

“为什么不来？为什么？！都是你的错，你这个贱人，贱人，贱人，老子一天天这么辛苦，供你们吃，供你们喝，为什么不来看我？给我去死！！”

男人面目狰狞，愤怒地朝她吼叫，提起板凳就要往宁桃心身上砸。

“咚”

板凳在一瞬间被肢解，散了七零八落，结结实实砸在卓武背上。要不是他眼疾手快挡在宁桃心身前，这一下下去，她可能会有生命危险。

“咳咳…呃,宁姐，快跑。”卓武忍痛抱住男人的右腿，宁桃心赶忙挪动身体离开，其他护士也都赶了上来，左拉右扯。

男人双手被束缚住，看到宁桃心要逃，情绪越发不受控。他恶狠狠地踢向脚下的卓武，使蛮力挣开众人的束缚，猛地扑倒宁桃心。双手掐住她的脖子，嘴里说着含糊不清的话，宁桃心喘不过气来，手脚并用拍打他，力气随着时间的流逝慢慢变小。

事情发生不过七八分钟，暴怒的男人和奄奄一息的女人，李季青看见这场景，脑中闪过无数个同样的画面。他麻木地抄起身后花坛边的盆栽，冲过去砸向男人的后脑勺，瓦片和泥土散了一地。

男人被这出乎意料的一击打昏了头，他松开宁桃心，痛苦地捂住脑袋呜咽。李季青将他扳倒在身下，红着眼睛死命掐住他的脖子，男人双脚蹬地挣扎，李季青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他被按在地上根本动不了。

护士们第一时间没想去把李季青拉开，怕又让人挣开了，等镇定剂打好了才想起来。

“李护士，李护士快松手，他要喘不过气来了！”

“李季青！！”

一阵耳鸣，李季青抬眼看到卓武一脸惊慌地看着自己，再看向身下时，那个男病人满脸通红，是氧气不足充血导致的。他太兴奋了，感受着生命在自己手里跳动，肾上激素不断飙升，以致于失了理智。

他急忙松开，缓缓站起，对着周围的护士道歉：“不好意思。”

“说什么话，多亏了你。”卓武拍了拍他的肩膀表示安慰。

“是啊，唉，刚刚太惊险了，吓死我了，先…先给宁姐看伤！”

“对，快点，肯定伤到要害了，先去医院看看。”

……

大家你一句我一句，宁桃心和病人的事才是首要，对他刚刚的行为没有多在意，只当是救人心切。

李季青拍拍身上的泥土，往回走时，发觉南方一脸狡黠地盯着他，露出意义不明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