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穗回到旅馆门口的时候,已经快十点半了。
街上的灯坏了一盏,剩下半边亮着,把台阶劈成一明一暗。她今天在外面跑了一整天,旧港口、诊疗点、最后又被叫去补拍几张物资登记照。相机包勒在右肩上,肩膀木了,胃里空得发酸,手伸进包里摸钥匙,指腹先碰到那个没吃完的冷饼。
纸袋被油浸透了,软塌塌地粘着手。
她皱了下眉,把钥匙从袋底抠出来,余光扫见墙根底下蹲着一团。
很小,抱着膝盖,头埋进胳膊里。坏灯闪了一下,那团影子也跟着抖了抖,像在那个墙根已经蹲了很久很久。
秦穗脚步顿住。
那孩子听见动静,慢慢把头抬起来。
是Asad。
秦穗整个人僵了一瞬。
他裤腿上全是灰,膝盖那块旧伤又蹭开了,黑红一片贴着皮肉。嘴唇干得翻起白皮,看见她时先撑着墙根想站,膝盖一软,又跌坐回台阶边。
秦穗几步过去蹲下,相机包从肩头滑脱,重重撞到她小臂上。
"你怎么在这儿?"
Asad看着她,嘴唇翕动了一下,没有声音出来。
秦穗先看他膝盖,又看他的脸,心一下提到嗓子眼,"谁欺负你了?东西又被抢了?"
Asad摇头。
秦穗扶住他肩膀,声音不自觉压低。
"Stella呢?"
Asad还是摇。摇到一半顿住了,手指死死攥住裤缝。
秦穗盯着他。
"Mirek呢?"
Asad的眼泪一下就砸下来。
没哭出声,只是嘴一张,眼眶里的水就滚了出来,顺着灰扑扑的脸往下淌。他飞快地用袖子去抹,抹得脸上灰一道水一道,越擦越狼狈。
"哥哥发烧了……"
秦穗扶着他的手僵在那里。
旅馆离塔勒街很近。下楼往左,经过卖饼的小摊,再从那条墙皮剥尽的窄巷穿过去,十分钟不到,就能望见那一排低低的屋顶。
这一个星期,她从那里经过很多次。
去旧港口的时候,向导会从巷口抄近路。诊疗点在另一条街上,回程也会路过那口旧水井。有一回她站在路边,远远看见一个瘦瘦小小的男孩背着编织袋从人堆里钻过去,很像Asad。
她站了一下,看着那个影子没入人群,到底没有开口叫他。
那天喝完茶以后,Mirek坐在沙发上,脸白得厉害,仍旧把每个字说得郑重又稳当。
他说她不用再总往塔勒街跑。他们的日子太摇摇晃晃,经不住她每一次靠近带进来的那些风和目光。
秦穗听懂了。
所以她没有再去。
她把自己重新塞回工作里。白天跟着向导拍水站,拍旧学校塌了一半的屋顶底下孩子们趴在拼起来的课桌上画画,她蹲在旁边拍他们握笔的手,镜头避开脸。
晚上回旅馆,她把照片一张张导出来,改文件名,标日期,标地点,写很短的备注。哪一组能发,哪一组只能留作内部存档,儿童面部遮不遮,全要分出来。
这些事她以前也做。
只是没有这么密。
过去总会空出一点间隙,不经意绕去塔勒街那一头,看看Asad有没有在卖玩偶,看看Stella会不会蹲在门口拿粉笔画地。
现在那些缝隙全被她填满了。
可Asad还是来了。
夜里十点多,蹲在她旅馆门口,等在那盏坏掉的灯底下。
秦穗缓了半秒,才问:"他现在在家里?"
Asad点头。
"烧得厉害?"
又点头,点到一半眼泪掉得更猛。
"不是今天才烧,"他说得又碎又急,"很多天了。哥哥说没事,说会好。以前也这样过,吃药,喝水,就能熬过去。可这次不行。"
秦穗一时理不清他的话。
Asad说得太乱。一会儿说烫,一会儿说冷,一会儿说Nadia婶婶擦过身,一会儿又说哥哥不让他出门。他急得胸口剧烈起伏,哭又不敢放声,只把眼泪往袖口上蹭,蹭到最后脸上湿得一塌糊涂。
秦穗蹲在他面前,等他把气喘匀,才低声问:"你去过诊疗点了?"
Asad点头。
那动作里带着一种已经重复过太多遍的麻木。
"他们说……"他吸了一下鼻子,声音哽在喉管里,"要哥哥自己过去。"
街对面饼炉子还亮着,火被风压得忽高忽低。秦穗看着他。
Asad把头垂下去,眼泪滴到台阶上,落一颗暗一块。
"可是哥哥没有轮椅。"
秦穗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掐住。
Asad又说:"没有车。"
他用手背胡乱揩了一把脸,声音低到几乎碎掉,"他们不肯进来。晚上不进来的。"
那几句话说得轻轻的,像已经对着很多人说过,又一次一次落了空。
秦穗的手还搭在包带上。
她忽然觉得这条街被拉得很长。白天十分钟就能走完的路,到了夜里变成一段小孩来来回回跑也跑不通的路。诊疗点在那头,Mirek在这头,中间隔着坏掉的灯、坍了半面的墙、开不进去的车,和一个十岁孩子怎么也说不清楚的话。
Asad又说:"我下午就来了,傍晚也来过。"
秦穗抬眼看他。
他很快低下头,像犯了什么错。
"我不知道你几点回来,"他说,"来了等一会儿,又跑回去看哥哥。后来再来。"
秦穗手指一点一点攥紧。
她这才明白,他已经在这条路上来回跑了不知多少趟。没有手机,没有人替他递话,他只能用最笨的法子蹲在旅馆门口,等她从夜色的某一处走回来。
"哥哥不知道。"Asad的声音低到几乎贴在地面上。
说完这一句,眼泪又重重砸在台阶上。
秦穗把手机掏出来,拇指按亮屏幕时滑了一下。
第一通没人接。
她站在那盏坏灯底下,听那头空洞的嘟声一圈一圈转,肩上的相机包还沉沉坠着。Asad立在旁边,一眨不眨盯着她手机屏幕上的光,像那一小块亮真能把人从屋子里拽出来。
秦穗咬了下唇角,重新拨。接通的瞬间她开口太急,话到半截自己也乱了,闭了闭眼,逼自己重新讲一遍。
"塔勒街,一个年轻人,瘫痪,发烧很多天了。小孩去过诊疗点,你们让人过去,但他没有轮椅,也没有车。夜里车进不去那条巷,家里只有两个小孩和一个女人,搬不动他。"
她顿了一下,压着气把最后一句挤出来。
"已经拖了很多天了。"
电话那头问了几个问题。
秦穗答得磕磕绊绊。她不知道体温多少度,不知道有没有别的外伤,不知道到底吃过什么药。她只能把Asad刚才说过的话一件件拼起来:一直在烧,又说冷,出汗,水喝不进去,旧药吃了不管用,Nadia婶婶换过布也擦过身。
说到最后,她听见自己呼吸都急了。
那头停了片刻,说可以派值夜的人过来看,但只能到旧水井外面。夜里巷子太黑,里头路绕,得有人出来接。
秦穗说:"好。"
她挂掉电话,看向Asad。
"走。"
Asad像等这一个字等了整个晚上,立刻转身。
路很近。
可夜里这十分钟比白天长太多。巷子一截亮一截黑,墙根下积着水,碎石子踩上去咯吱咯吱地响。海边的潮气裹着旧油烟和灰尘味涌过来,堵在喉咙里。远处有狗在叫,很快又被风扯散。
Asad走得很快。
膝盖明明疼,步子一瘸一拐,却不敢放慢。走几步就扭头看一眼秦穗,确认她还跟着。
秦穗跟在他身后。
上一次走这条路,她是从那间屋子里出来的。Mirek坐在沙发上,脸色白得吓人,却仍旧把话说得一字一字都稳。他让她以后不必再总往塔勒街跑。最后只说了句路上小心。
这一次,她沿着同一条路往回走。
小屋的门没有关严。
还没进去,秦穗先听见哭声。
很小,很压抑,是小孩哭到脱力以后才有的那种——抽一下,停一下,再抽一下。Stella坐在外间的小垫子上,怀里死死抱着那只铅笔盒,脸上全是泪。眼睛哭得肿起来了,却不敢放声,整个人缩着,像怕吵到里间。
看见秦穗,她愣了一瞬,嘴角猛地一瘪,哑着嗓子喊了一声:"秦……"
这一声喊出来,眼泪反而掉得更凶。
Nadia婶婶站在旁边。头巾歪了,手里还攥着一条拧过的湿布。她脸色灰白,嘴唇紧紧抿着。看见秦穗进来,她没有让开,反而往里间门口挡了一步。
秦穗停在门边。
屋里很乱。地上搁着水盆,盆边堆着拧干的湿布,旧药袋和空药板压在碗底下,半碗水搁在小凳上,水面映着昏黄的灯影一晃一晃。空气里有潮味,有药味,还有人发了很久的烧闷出来的那种酸涩气。
Nadia看着她,手里湿布攥得指节发白,急促地说了几句当地话。
秦穗听不全。只辨出Mirek的名字。
Asad站在旁边,眼眶红着,小声给她翻:"她说……哥哥不让你进来。"
秦穗目光越过她的肩,看向里间。
那边没有声音。
只有很浅很浅的呼吸,混在Stella压着的抽泣里,几乎分辨不出。
秦穗手指在包带上收了一下,又松开。她低头看Stella。小女孩困得眼皮都肿了,肩膀一耸一耸地抽,怀里还死死箍着那只铅笔盒。
"她不能继续待在这儿。"
女人眉头皱起来,像没听明白。
秦穗放慢语速,指了指Stella,又指向门外。"她得睡觉。有没有她认识的?姐姐,妹妹,邻居家的小孩,让她过去睡。"
婶婶立刻摇头,抱着湿布往前迈了一步。
她不放心。
秦穗看得出来。
这个女人已经慌到眼神都是直的。她照看过,擦过,换过,喂过水,找过药,能做的全做了,可Mirek还在烧,Stella还在哭,Asad还在跑,夜里十点多了,门口站着一个她一星期前才客客气气推远的异国女人。
秦穗没有跟她争。
她蹲下来,平视Stella,声音轻了一点:"Stella。"
小女孩抽噎着抬起脸。
秦穗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又合上双手贴到脸侧,做了个睡觉的手势。
Stella看懂了。哭着摇头,拼命往里间那个方向望。
秦穗心口酸得发烫。
她直起身,对婶婶说:"等会儿还有人来。她会吓到。"
Asad磕磕绊绊地翻过去。
婶婶看着Stella。
小女孩已经哭到没有力气,脸埋在铅笔盒上,袖口洇湿了一大片。她太小了,小到今晚的每一声咳、每一次粗喘、每一阵大人急促的脚步,都能把她吓得整个人缩成一团。
婶婶的脸终于松动了一点。
她弯腰把Stella抱起来。小女孩趴到她肩上,哭得越来越小声,经过秦穗身边时又把头抬起来看她。秦穗抬手把她粘在脸上的头发拨开。
婶婶临走时又回头说了几句。
Asad站在门边,红着眼翻给她听:"布在那里。药吃过了。水喝不下。他一直说冷,又一直在出汗。她说……他不让人动他。"
秦穗一样一样看过去。
地上的湿布,空掉的药板,没喝完的水,小凳上被攥皱的毛巾。每一样东西都像被人反反复复拿起来,又无力地搁回去。
女人抱着Stella出去了。
门外的脚步声渐渐远了,哭声也被夜风削去一层。
秦穗这才往里间走。
里间光很暗。只有一盏昏黄的小灯挂在墙角,灯罩缺了一块,光歪歪地落下来,铺在低矮的褥子上。
外间那张沙发空着。
旧沙发陷在墙根,上面胡乱堆着一条褪了色的毯子,扶手边还搭着几缕没收完的毛线。从前Mirek总是在那里,低着头,手指慢慢拢着线头,或者半靠在枕头里,用很轻的声音跟她说话。
现在那里空了。
墙边靠着一辆旧推车。轮子歪的,扶手上搭着灰布,周围散着几只垫子。它安静地立在那里,像这一整天都没有被挪动过。
Mirek躺在地上那张低矮的褥子上。
薄毯盖得很高,一直拉到胸口。身体歪着,肩和背陷进旧枕和毯子之间,头偏向一侧。毯子底下的两条腿摆得不太正,一条膝盖往外偏,另一条被压在里面,布料顶出僵直又瘦削的折线。
他脸色白得没有血,颧骨上却浮着两团不正常的红。额角全是汗,几缕头发贴在那里。嘴唇干裂,呼吸浅而急,睫毛垂着,在眼窝下投出一层薄薄的灰影。
薄毯底下忽然短促地动了一下。
膝盖把布料顶起来一点,又慢慢塌回去。
Asad站在门口,不敢再往前。
Mirek像是听见了他的脚步。眼睛还没睁开,先哑着嗓子叫了一声:"Asad。"
声音碎得几乎听不清。
Asad的眼泪一下又涌出来。他低着头,手指死死揪着衣角,整个人像一根绷了太久终于要断的线。
Mirek慢慢睁开眼。
他反应很迟,视线先落在Asad身上,然后一点一点移过来,落到秦穗这里。
那一瞬间,他烧得通红的眼睛怔住了。身体很明显瑟缩了一下,肩往毯子里缩了半寸。
可他躺在那里。旧毯子,湿布,空药板,外间空掉的沙发,刚被抱走的Stella。连把这一切狼狈收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你……"他声音低得快被呼吸磨碎,"来了。"
秦穗站在褥子边,没有立刻靠近。
Mirek的睫毛颤得厉害。耳廓红透了,分不清是烧的还是难堪。
"这里……不太好。"
他声音轻得像气,还在想替这一切道歉。
秦穗胸口猛地一收。
她没有说没关系。只是蹲下来,看他的脸色,看他的呼吸,看他手指的颜色,看薄毯边缘露出来的那一截潮湿布角。
"你在发烧。"
Mirek闭了一下眼。
"没事。"
这两个字说出来已经完全不像没事。话音刚落他呼吸就断了一瞬,紧跟着重重喘出来,大颗的汗积在额头上。
电话响了。
秦穗低头看见屏幕亮,接起来时手指还有一点发麻。那头问她到了没有,人什么情况,值夜的人已经往旧水井走了,路太黑,要有人出去接。
秦穗抬头看向Asad。
小男孩还站在那里,眼泪挂在下巴尖上,眼睛一直一直盯着哥哥。
"有医生马上过来,你去旧水井那儿接他。"秦穗说。
Asad没动。
他像没听见,又像听见了也不敢迈腿。
Mirek睫毛动了动,声音极轻:"Asad。"
Asad立刻低下头,肩膀剧烈抖了一下。
秦穗朝他走了半步,压低声音:"他不认识路。你不去接,他进不来。"
Asad抬眼看她。
那双眼睛里全是泪,也全是怕。
秦穗看着他,嗓子发紧。
"你已经把我带过来了。"
Asad嘴唇颤了一下。
秦穗说:"你信我。"
屋里安静了几秒。
Asad胡乱抹了一把脸,转身往外跑。跑到门口又回过头来,Mirek闭着眼,手指在毯子边缘极轻极轻地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叫住他,还是已经没有力气抬手。
Asad没有再停。
门没关死,外头有风灌进来,有远处的狗叫声,有小孩脚步踩过碎石的声音越来越远,很快就听不见了。
屋里只剩秦穗和Mirek。
Mirek像感觉到屋子里空下来了,慢慢睁开眼。
他眼神有些涣散,烧得迟钝,可那里面一点抗拒反而比清醒时更分明。他很轻地摇了一下头,幅度小到几乎看不出来。
"不要。"
秦穗没有立刻动。
她把手机开着放在旁边。水、毛巾、干净的布,她够得到的全拿到手边。她蹲在褥子旁,离他很近,却没有碰他。
电话那头又问了一句什么。
秦穗看着Mirek,过了一会儿才低声开口:"他们问你身下是不是一直湿着。"
Mirek的睫毛颤了颤。
那只瘦白的手从毯子边缘慢慢移过来,轻轻压住身侧的布。动作很轻,不像拦,更像是最后一层遮掩。
秦穗声音也压得很低:"我得看一下。"
Mirek没有看她。
他看着旁边那只缺了边的水盆,目光落得很低,耳廓却一点一点红上去。那红从烧出来的颧骨蔓延到耳侧。
"天亮……"他说得极慢,气息在中间断了一下,"再说。"
秦穗喉咙发紧。
"等不到天亮。"她说。
Mirek手指又蜷了蜷。指节细白,压在旧毯子上,压出一点浅浅的褶。
什么都挡不住,可他还是压着。
她的手落到他肩后,隔着潮透的衣料扶住他。
Mirek的身体明显僵住。
薄毯底下的腿忽然短促地抽动了一下,膝盖把布料顶起来,又塌下去。那一下来得毫无预兆,他自己也像被吓到了,睫毛猛地垂下,呼吸乱了。
秦穗停住。
等那阵痉挛过去,她才重新扶住他。褥子太低,借不上力。Mirek明明很瘦,可高烧和脱力让他整个人沉得像灌了水,所有重量都交给了底下那层旧褥。她只是试着让他侧过来一点,看他是不是一直压在湿透的布上。
她能感觉到他身上烫得吓人。
衣服却是潮的。那种潮混着汗味、旧布和长时间闷湿以后散出来的酸气,在这间矮小的里屋里散不开。
她的手指刚碰到薄毯的边缘。
Mirek猛地闭紧了眼。大颗眼泪从眼角溢出来,顺着颧骨滚下去。他的声音慌乱无力,像最后一点尊严被逼到了悬崖边:
"别……"
写到这里,塔勒街的故事也终于走到了真正转折的地方。前面几章里,秦穗更多是在看见他们、靠近他们,也在不断确认自己到底能不能介入别人的生活。而这一夜之后,她不再只是一个带着相机路过的人,Mirek也没办法再只把自己收在沙发、茶杯和礼貌的话语后面。
这一章对我来说很重要。它不是单纯的病痛情节,而是几个人被现实推到没有退路以后,第一次真正撞进彼此最狼狈、最无力,也最无法回避的那一面。秦穗、Mirek、Asad和Stella,都在这一夜里被迫往前走了一步。
后面的故事会继续往深处写。会有照顾、病痛、贫穷和现实压力,也会有靠近、依赖、选择,以及他们一点点从废墟里抬头的过程。塔勒街不会一直停在这个夜晚里,但这个夜晚会成为他们关系里很重要的一道分界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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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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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发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