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的登记棚里已经闷得厉害,塑料布被风掀起,又啪地贴回铁杆上。
秦穗天不亮就来了,已经拍了一组旧钥匙和登记册。手机在口袋里震了几次。钱陆续到了,备注很短,只写玩偶和数量。
站到棚外核了一遍金额,几笔钱不算多,在大多数买家眼里,或许只是随手给出去的零钱。
她把数字记到纸上,折好,放进包里。
上午结束后,车停在媒体点外,几个志愿者凑在一起聊天,吃饭。
联络人问还有一组临时学校可以去拍摄,统计还有几个人去。今天天气有些闷,学校也比较远,举手的人三三两两。
秦穗正在把相机收进包里,旁边是刚清点好的零钱,听到提议看了一眼时间,也罕见地拒绝了
联络人有些意外:“有事?”
秦穗把帆布袋折好压进包侧:“约了人。”
下午她回旅馆简单收拾,拿了个帆布袋准备装玩偶。
出门前,她在镜子前停了一下,把被汗压乱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
今天是去喝茶。
这件事说起来很轻,可她下楼时,心里竟有一点说不清的软。昨天坐在旧沙发里的少年,低着眼,很郑重地请她来喝一杯茶。那句话轻得像落在桌边的灰,吹一口就会散,可秦穗一直记着。
巷子里只有零零星星几个人在乘凉,下午的时候连狗都昏昏欲睡。快要走到小屋的时候,秦穗正好看见Nadia婶婶站在门外,手里捏着几块半干的布,像是准备拿出去晒,头巾裹得不太整齐。
看见秦穗,她动作停了一下。
她先瞥了一眼秦穗手里的帆布袋,又看向她身侧的相机包,脸色不好看,神色也不好。那不是上次那种嘴硬的急躁,也不是熟人之间的没好气。她看秦穗的目光里,明明白白多了一层不欢迎。
秦穗怔了一下。
她还是先开口叫了声婶婶。
Nadia婶婶应了一声,声音很低,没有像上次那样把话接下去。她把手里的布往盆里一放,盆底磕到门边,随后说了几句当地话。秦穗听不懂,只听见自己的名字夹在里面。
语气比上次硬得多。
秦穗微微拧了一下眉。她不确定她说了什么,只能看见女人的眉头始终皱着,目光又从她脸上移到相机包上,像那只包今天格外碍眼。
“我来拿玩偶。”秦穗说,“还有……喝茶。”
说到喝茶的时候,她声音低了一点。刚才路上那点轻轻的高兴,被门口的风一吹,已经有些散了。
婶婶抬眼看她没有说话,手掌在门框上停了一会儿,才换成几个很生涩的英文词。
只听得懂有人看见,孩子小。
后面的话断在她不熟练的发音里,听不完整。秦穗看着她,一时没有接上话。那点不舒服并不重,却像一粒细沙,落进心里。
婶婶没有再解释,只把盆往脚边挪了挪,侧身让开门口。却没有走远,仍站在旁边,手指搭在盆沿上。
敲门很快就开了。
门刚拉开时,Asad看见她,眼睛很明显亮了一下。
像是憋了一上午的话终于有了地方落。可下一瞬,他又像忽然想起什么,飞快往屋里看了一眼。
沙发那边没有声音。
Asad的手还扶着门边,指节蹭着粗糙的门框。
秦穗原本想问一句膝盖怎么样,可他已经对她扯出一个小小的笑。
“你来了。”声音还是熟悉的,尾音却没有像以前一样高高扬起来。
秦穗看着他:“嗯。钱带来了。”
进门后,她闻到屋里有一点旧茶叶的味道,还有小饼被掰开后的干甜味。
桌子已经擦过了。
旧布铺在中间,几只玩偶盖在下面。茶叶盒放在沙发旁的小凳上,边缘的锈被擦得发暗。盘子里摆着几块小饼,碎掉的边角被压在下面。糖纸折好放在一旁,纸角有几道皱痕。
秦穗看了一眼,没说什么。
东西摆得太认真了。
茶叶盒,小饼,糖纸,盖住玩偶的旧布。每一样都像被人摆正过,连那几块碎掉的小饼都被压到了不显眼的地方。秦穗忽然觉得,这间屋子今天不是没有等她。
恰恰是等得太郑重了。
Stella抱着铅笔盒坐在门槛边。
她看见秦穗进来,脸上先露出一点高兴,很轻地喊:“Qin。”
喊完,她没有像昨天那样立刻跑过来。
她小手攥着铅笔盒的边角,眼睛看着秦穗,又悄悄看Asad。那一眼很快,带着小孩子藏不好的迟疑。秦穗蹲下来,摸了摸她的头发。
“给我看铅笔吗?”
Stella听不懂全部,只把铅笔盒往怀里抱了抱,点头。她膝盖往前挪了一点,又停住,最后只是把盒子小心打开一条缝,给秦穗看里面排得整整齐齐的颜色。
秦穗夸她排的很好,Setlla像往常一样小小地笑了一声,又似乎感受到屋子里的氛围,慢慢地放下嘴角,明显变得有些拘谨。
秦穗站起身时,心里那点不安慢慢浮上来。
沙发上,Mirek朝她这边抬起眼。
他今天虽然换了套更平整更新的衣服,扣子也扣的很整齐,但是整个人还是坐的有些歪斜 薄毯从腰上盖到膝下,底下两条腿摆得不太正,一条膝盖偏向外面,一条被压在里面,布料下面拱出很瘦、很怪的折线。
“你来了。”声音有些哑。
秦穗站在桌边,原本想回一句什么,话到嘴边却顿住了。她忽然想起门口Nadia婶婶的脸色。
“嗯。”她把钱拿出来,放到桌上,“都在这里。”
“麻烦你。”他说。
秦穗只是轻轻摇了摇头,没有接他这句道谢。
Asad把旧布掀开。几只玩偶露出来,翅膀歪的小鸟摆在最上面,小狗和兔子挨在旁边。秦穗把钱一份一份分出来,让Asad数。
纸币在小男孩手里被抚平,又按顺序放好。Asad今天数得比平时慢,每数完一份,就抬头看哥哥一眼。Mirek靠在沙发里,眼睛低着,像在听那点纸币摩擦的声音。
秦穗把玩偶装进帆布袋。那只歪翅膀的小鸟落进去时,翅膀边缘轻轻擦过布面。她手指停了一下,还是说:“这只也有人喜欢。”
Mirek很轻地笑了一下。
那点笑意很轻,收回去却很快。
“谢谢。”
小炉上的水渐渐响起来,泡茶的水开了。
茶是Asad泡的。旧茶叶盒一打开,有一点陈旧的香气散出来,不浓,带着些潮。Asad倒茶,加糖。糖纸打开时,秦穗看见那几道折痕更清楚了。
Mirek低声说:“先给客人。”
Asad把杯子端给秦穗。杯沿有一道小缺口,秦穗换了个方向握住。
“谢谢。”
Mirek的杯子在后面。Asad把杯子送到他手边,没有立刻松开。哥哥的手离开沙发的支撑,身体微微地晃了晃,才晃晃悠悠地抬起来,手指蜷缩,用双手萎缩的掌根虚虚地捧住。
Asad托着杯底,让他喝了一口。Mirek低头时,额前一点碎发垂下来,热气覆上他的睫毛。他咽得很慢,杯子离开唇边后,还停了一会儿,才把气轻轻吐出来。
秦穗喝了一口茶。
茶叶放久了,糖也少,水里还有一点旧铁壶的味道。她握着那只缺口杯子,指尖贴着杯壁的热,刚才来路上那一点轻微的高兴,到这里已经慢慢退下去了。
Mirek说:“茶有些旧了。”
“挺好的。”秦穗说。
“如果不习惯,不用喝完。”
“喝得惯。”
Mirek轻轻“嗯”了一声,没有再接话。
屋里安静下来。
外面有人经过,脚步在门边停了一下,又走开。Nadia婶婶一直在隔壁,偶尔能听见她收东西、倒水,和别人低声说话。她没有进来,声音却总在不远处。
她又想起婶婶在门口说的那几个断开的英文词。有人看见,孩子小。她听不完整,也没有完全明白。可这间屋子里每个人都怪怪的。Asad的笑没放出来,Stella不敢像昨天那样靠近她,Mirek坐在那里,明明礼貌得很,却像随时都会撑不住往旁边滑下去。
茶喝到一半,Mirek忽然闭了一下眼。
他的脸色很白,颧边却浮着一点淡淡的红。即使刚刚喝了茶,嘴唇也有些起皮,他闭着眼很轻地咽了一下,喉结动得干涩。
Asad立刻看过去。
“哥哥?”
Mirek没有看他,只低声说:“没事。”
秦穗看着他,心里有些说不上来的不安。
隐隐约约有些味道。
旧茶叶、小饼、潮布下面,压着一点很淡的气味。一晃就过去了。Asad像是也闻到了,起身把沙发边一块叠着的旧布往里推了推,动作很轻,又很快坐回来。
秦穗没有问。
她看着Mirek歪下去的身体,看着他薄白蜷缩的手指,看着那两条在毯子底下摆得不太正的腿,忽然觉得,他今天把所有力气都用了在招待她来这件事情上。
茶快喝完时,外面的光暗了一点。
秦穗放下杯子。
“谢谢你们请我喝茶。”
Mirek低声说:“是我们应该谢你。”
秦穗看着他:“玩偶她们很喜欢。以后如果还有,我可以继续帮你们问。”
Asad抬起来,一直抱着铅笔盒发呆的妹妹也有感应似地看过来。
Mirek沉默得比刚才任何一次都久,睫毛虚虚垂着。薄毯下那条歪着的腿很轻地抽了一会,细瘦手指压住毯边,微微有些发抖。
过了很久,他才说:“如果还有人想要,让Asad送到媒体点就好。”
秦穗没有说话。
Mirek的声音仍旧很轻,也很温和。
“你不用再总往塔勒街跑。”
Asad低下头。
Stella抱着铅笔盒,看看哥哥,又看看秦穗。她听不懂,却也不敢出声了。
秦穗看了Mirek很久。
桌上的糖纸还皱着,Asad膝盖上的纱布也脏着。帆布袋里的玩偶很轻,可放在她手边,却像忽然沉了下去。
她问:“今天上午发生什么了吗?”
Asad的手指动了一下。
Mirek很快说:“没有什么。”
秦穗没有追问。
Mirek垂着眼,呼吸比刚才浅一点。说下一句话前,他很轻地咽了一下,像喉咙里那点干热还没有下去。
“这里不太安全。”他说,“你有自己的工作,不该总被我们拖住。”
这句话说完,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Asad低头看着桌上的钱,眼睛鼻尖都有点红。Stella悄悄往秦穗这边挪了一点,又被Asad轻轻按住袖口。
秦穗坐在那里,很久没有说话。
她不是没有话可以说。她可以说自己不怕麻烦,也可以说以后还会来。可话到了嘴边,又慢慢停住了。
她终究只是偶然走进塔勒街的人。因为Asad,因为Stella,也因为Mirek那一声很轻的邀请,她一次次伸了手。可那点钱,那条裙子和几块饼,几次短暂的停留,落在这样的一个家里,终究改变不了什么。
如今Mirek已经把话说到这里。她不明白全部,却听懂了他不想让她再往前。
最后她点点头。
“好。”
Mirek的睫毛颤了一下。
像是这一个字真的落下来,他才知道这件事已经说出口了。
秦穗站起来,把帆布袋拎好。钱已经留在桌上,茶也喝完了,小饼还剩半块,碎屑落在盘子边。她把杯子往桌子里推了一点,没再碰别的东西。
走到门口时,Stella抱着铅笔盒跟过来。
她很小声地说:“Qin?”
秦穗蹲下,替她把额前一缕乱发拨到耳后。
“我走了。”
Stella听懂了走,嘴巴微微瘪了一下。她回头看哥哥,又不敢说什么,只把铅笔盒抱得更紧。
秦穗起身时,Nadia婶婶正好从隔壁门口出来。她看了秦穗手里的帆布袋一眼,又看向屋里,没有说话。
Mirek靠在沙发里。
刚才那一小会儿话像用掉了他很多力气。他仍旧坐着,没有往后倒,也没有闭眼,只是身体比秦穗进门时更歪了一点。薄毯下的腿斜着,有些下垂的脚尖把布料顶出很细的一处折角。那只有些痉挛的手搭在毯边,已经不像刚才那样压得住了。
他没有说下次见。
只是很轻地说:“路上小心。”
秦穗停了一下。
“好。”
门外的风吹进来,把桌边那张旧布掀了一角。Asad站起来把她送到了门口,却没有像第一天那样把她送回家了。
Stella站在门槛里,铅笔盒抱在胸前,眼睛一直跟着秦穗。
秦穗走了一段,回头看见Stella还站在门口。很快,Nadia婶婶伸手,把她往屋里轻轻带了一下。
门合上了。
先很郑重地向大家说一声对不起。
这次断更拖了太久,差不多半个月没有更新。前几天我还发过公告,说第二天会更,最后也没有做到。这件事我自己心里一直很愧疚,也知道等待更新是一件很消耗热情的事,所以真的很抱歉。
这两个月家里和生活上都发生了很多事情,很多安排被打乱,人的状态也一直没有完全恢复过来。其实这篇文会诞生,某种程度上也和这段时间的心境有关。只是写下它之后,我自己又被现实拖住了,没能稳定地把它继续往前推。
谢谢还愿意等到这里的读者,也谢谢每一个收藏、评论和停留。接下来我会认真把节奏捡回来,尽量稳定更新,不再让这篇文一直停在半路。故事还没有走完,我也会好好把它写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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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