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琪的动作明显比刚才快,近乎慌乱,不过两分钟,衣服已经胡乱套好。她转过身,垂着眼,像在等一场早已注定的发落。
单郁太阳穴突突地跳,头痛得像是被一只手攥紧。桌上那包东西刺得人眼疼,她抬眼看向孟琪那张天生带着几分可怜相的脸,终是轻轻叹了口气。孟琪张了张嘴,半天吐不出一个完整的字,此刻她只想逃,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我……我换好了。”
单郁低下头,给找哥发了条消息,说人找到了。
对方几乎是秒回:辛苦了。
她按灭手机,嘴角扯出一声冷嗤。这一屋人,全被孟琪这一出搅得不得安宁。
“换好了?”
孟琪飞快点头,目光死死钉在地面,连抬眼对上她的勇气都没有。
“孟琪,今天这事,本来再简单不过。”单郁指尖点了点那包要命的东西,语气冷得往下沉,“本来顶多一八卦头条。可现在,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你这是犯罪。就这点东西,够你把牢底坐穿,往后怎么死的,你自己都不会知道。”
“我……我没碰。”
“哦,没碰。”单郁淡淡应着,“这话,你留着跟警察说去。”
“警察”两个字刚落,孟琪腿一软,“扑通”一声直挺挺跪了下去,眼泪鼻涕瞬间糊了一脸:“我求求你,别报警……求求你。”
“求我没用。”
单郁反倒不急了。急又如何?门口那群记者进不来,外头天寒地冻,他们总不至于把自己冻僵,估摸着早散了。她今天非要把这包东西的来龙去脉,挖得一清二楚。
孟琪不知何时已经挪到了她脚边,哭得狼狈不堪。这副模样,但凡有第五个人推门进来,都会以为是她单郁在仗势欺人。
“我在娱乐圈混了五年,一点名气都没混出来,家里还有两个老人指着我养活……我就是一时糊涂,脑子一热……我真的不能坐牢啊,求求你……求求你……”
“余茉。”单郁忽然开口,“把门堵死,警察来之前,谁都不准走。”
孟琪瞬间慌了神,仓皇回头。余茉也被这场面震得回不过神,只机械地点头,快步守在门口,像一尊不敢动弹的哨兵。
“现在,我问什么,你答什么。听清楚了?”
“听清楚了……听清楚了。”
“东西哪来的?”
这个问题孟琪已经被问了三遍,脑子一片混沌,她声音发飘,几不可闻:“赵邱给的。”
“他是要给你,还是给游亿畅?”
孟琪怯怯抬眼,撞进单郁那双冷得刺骨的眸子里。周身气压低得让人窒息,她控制不住地打了个寒噤,话音抖得不成样子:“给……给游亿畅。”
“赵邱让你把东西带给游亿畅,他怎么确定你交到了?”
“他……他……他……”
“他什么他。”单郁不耐烦地打断,“不好好说,我就懒得听了,你这破事,我也没功夫管。”
“他让我……拍、拍了视频。”
“哦?”单郁伸出手。
孟琪嘴唇死死咬着,几乎要渗出血,最终还是颤抖着把手机递了过去。
“密码。”
她下意识想拿回手机自己输入,可单郁一动不动,眼神明明白白写着“快说”。孟琪挣扎了几秒,溃不成军:“258456。”
单郁点开相册,两条刚拍不久的视频赫然在目。她随手点开一条,灯光暧昧,视角刁钻。她斜睨了孟琪一眼,对方攥着衣角,头垂得更低,一副犯错受罚的可怜相。单郁不屑地翻了个白眼。
镜头晃动,从游亿畅的裤脚缓缓上移,他指尖捏着那包白色粉末,画面定格了足足五秒。袋口被他轻轻拆开,镜头再往上,是他痛苦到扭曲的脸,眉头紧锁,眼神空洞,一副半死不活的颓态。
真他妈是一头蠢驴。
单郁一掌拍在游亿畅胸口。原本昏睡的人猛地呛咳一声,骤然睁眼,茫然四顾。
单郁点开另一条视频。短短四秒,游亿畅搂着孟琪,在她脸上亲了一下。看完,她直接删除,又把回收站、云端备份翻了个遍,确认彻底清除。手机里其余都是自拍、美食和剧组日常,私生活看着干净,怎么就偏要走这条绝路。
“赵邱答应你什么了,让你帮他干这种事?”
孟琪又沉默了。
单郁最烦她这挤牙膏的模样:“你不说,我现在就打电话叫赵邱过来。楼下全是记者,哦对了,还有警察。你觉得他来了,是会实话实说,还是把所有责任都推到你头上?他有不在场证明,你没有。你自己掂量,我无所谓。”
游亿畅总算彻底清醒,喉咙干涩得像堵了水泥,刚清了清嗓子要开口,单郁头也不回:“你闭嘴。”
孟琪比单郁大三岁,眼神里却还带着几分未经世事的天真。面对单郁这种连撒谎都理直气壮的人,她早被唬住了,声音发颤:“赵邱说……他想要游亿畅的角色。等他当上男一号,就向制片人推荐我,做女一号。”
单郁实在不懂。就为一个女一号,值得把自己一辈子都搭进去?
游亿畅胡乱抓了把头发,这话他听进去了,却消化不了。刚醒的脑子一团乱麻,赵邱是谁、怎么回事,完全理不清。他伸手去拿桌上的酒杯,被单郁一把夺过,狠狠砸在桌面,酒水在杯里剧烈晃荡。
单郁站起身,绕过跪在地上的孟琪,在房间里来回踱步。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可眼下,她也想不出更稳妥的办法。
“起来吧。”
孟琪抽噎着抹掉眼泪,扶着膝盖,颤巍巍地站起身。
“把那包东西拿着,哪来的,送回哪去。”
孟琪僵在原地。
“没听见?”单郁语气不耐。
“听见了……听见了。”她捏着那小包东西,像捏着一块烧红的炭,手足无措,不知道该揣进兜里,还是就这么攥着。
“你的手机先放我这。你放心,我没兴趣偷窥。什么时候把东西还给赵邱,什么时候来找我拿。有意见?”
“没……没有……”
单郁掏出墨镜扔给她,转头对余茉吩咐:“带她从我们上来的电梯走,出门左拐,过街帮她打辆车。”
余茉全程高度紧绷,比屋里任何人都紧张,哪里见过这种阵仗,像在看一场惊心动魄的谍战。她僵硬点头:“好。”
孟琪脚步沉重地朝门口走,经过单郁身边时,单郁忽然叫住她:“你平时,跟家里那两位老人联系得多吗?”
孟琪张了张嘴,只无声地吐出一个“不”字。
单郁懒得再细问:“不常联系?”
孟琪点头。
“走吧。”
临到门口,单郁又伸手拉住她胳膊。孟琪浑身一哆嗦。单郁手上力道松了松,声音冷,却带着一点沉意:“你记住今天。看清楚,是谁救了你,谁又害了你。”
说完,她没等孟琪回应,直接替她开了门:“走。”
门合上,单郁重新跌坐回沙发。脑海里忽然闪过当年在英国,晁枉朝着韩芃挥出去的拳头。此刻她恨不能一把掐住赵邱的脖子,亲眼看着他断气,才能压下心底翻涌的戾气。
游亿畅在旁边轻轻哼了一声:“单郁。”
单郁叹了口气,猛地起身,抄起桌上的酒杯,直接朝他泼了过去。冰凉的酒液溅满他一脸,顺着衣领滑进胸口。他抬手抹了把,竟还扯出一点笑。
还有脸笑?
“你作死,能不能有点分寸!”
他仰起头,望着她。两秒后,脸色一寸寸灰下去,声音轻得像要碎掉:“我妈死了。”
他俯下身,手肘撑在膝盖上,头深深埋着。仿佛这几个字,已经耗尽了他全身所有力气,整个人都没了生气。
“我妈死了,我亲妈死了。”他缓缓抬头,眼底通红,“而我,作为她唯一的儿子,是最后一个知道的。我不是作死,我是真的……不想活了。”
单郁一时失语,半天没回过神。
“我身边沾点血缘的人,病的病,死的死。找哥瞒我,家里人也瞒我,我是不是还得谢谢他们?我在人前装得光鲜亮丽,回头一看,人都死光了。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不如死了算了。”
单郁经历过亲人离世,比谁都懂生命的脆弱和突然。可听游亿畅这么轻贱自己,她又气又躁:“合着我还拦着你去死了?那你去啊,现在就去。”
她想过他会狡辩,想过他会冲动冲出门,唯独没料到,游亿畅声音一软,带着哭腔:“我不敢。”
“人真到要死那一步,有多怕,有多挣扎,我不敢想。我更不敢想,我妈躺在病床上,咽气那一瞬间,有多绝望。”
他彻底崩溃,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下来。单郁心口一软。她不认同他自甘堕落,却没法无视他此刻剜心般的痛。她跟着一阵酸涩,拧巴了许久,终究没能说出一句像样的安慰。
指尖转着孟琪留下的手机,她在游亿畅身边坐下,心里隐隐埋怨起找哥。母亲过世这么大的事,怎么能就这么瞒着、擅自办了?她一时分不清,找哥是真为他好,还是另有算计。
游亿畅安静了片刻,吸了吸鼻子,哑着嗓子,忽然轻飘飘一句:“这部戏拍完,我就不干了。”
“你别冲动。”
他自嘲一声:“我今天就算死了,也没几个真心为我哭的人。粉丝说不定一年就爬墙走了,十年后,谁还记得世界上有过游亿畅这么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