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郁抬头看了眼钟表,刚好四十分钟。预备铃准时响起。庞嘉迪还有满肚子的话想说,她压低嗓子,急切地追问:“那天在烧烤店,你手里的外套是不是他的?是不是?”
一颗篮球突然滚进教室,后排传来一阵喧闹,一群男生涌了进来。多半学生已经落座,庞嘉迪却还站在单郁的桌前。女生们陆续回教室,她顾不上什么理智,只想从单郁嘴里得到一个痛快话。可单郁偏不给,自始至终没正眼瞧她,言行合一,冷漠得像块冰。
蒋杉竹进了教室,手里拎着一杯奶茶。见庞嘉迪站在那里,她下意识地把奶茶往身后藏了藏,默默坐下,没多言语。直到有人喊了一声:“班长,老师找你。”庞嘉迪才极不情愿地挪开脚步,却一步三回头,看向单郁的眼神里充满了不甘,带着点“我不会放过你”的意味。
可单郁根本不在乎。
就像她说的——你爱谁谁。
干我屁事。
见庞嘉迪走了,蒋杉竹才凑过来,悄咪咪地问:“庞嘉迪为啥站在你这儿啊?她没看见我拎着奶茶吧?被她瞧见了,老师肯定会知道的。”
“她现在哪有心思看你。”单郁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说。
“啊?”蒋杉竹摸不着头脑。
“啊?”单郁学她的语气,拖长了语调。
蒋杉竹:“……”
最后一堂晚自习,单郁又翘了。天台从下午五点起就准时锁门,她坐在楼道的台阶上,漏风的门缝里蹿进刺骨的邪风,门框被风吹得“哐哐”作响,像是在撕扯什么。单郁呼出的烟雾在冷风中飘零乱飞,眼前一阵模糊。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找哥发来的消息。
——晚会儿你学校门口见?我来取外套。
单郁敲了几个字:——今天我没带。明天你给我个位置,时间你定,我去送。
消息发送成功,她随手锁了屏。地板冰凉刺骨,喉咙里也丝丝地泛着冷。楼道里的光,是从楼下教室的走廊透上来的,微弱又稀薄。
“下雪了!”
不知是谁在楼下喊了一声,声音清亮。
亏得是晚自习,楼里本就安静,这一声喊显得格外响亮。紧接着,楼道里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底下的学生瞬间躁动起来,纷纷涌到窗边。隔壁的会堂里,老师们正在开大会。雪花轻柔地飘落,卷着这个冬天最冷的寒意,是初雪。
可惜,单郁没看到。
周六上午一大早,余茉的电话就开始轰炸。第七通电话打进来时,单郁真后悔给了她自己的联系方式。她现在恨不得能上天入地,躲到一个余茉找不到的地方。可这不是梦,她只能认命地接起电话,喉咙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才几点?姑奶奶。”
“小鱼宝贝,约好的是九点嘛!”余茉的声音活力满满,“但我估摸着你化妆还要一个小时,所以提前两个小时喊你,让你先醒神儿。”
“小鱼宝贝”是余茉给单郁起的昵称,就像她爱喊梁悻“lucky宝宝”一样。
“我不化妆,挂了。”单郁说完就要按挂断键。
“哎——别挂!”余茉急忙喊住她。
“我困死对你有什么好处?还有什么事赶紧说。”
“半个小时后我再喊你,你必须起来化妆!”余茉理直气壮,“今天我可是精致girl,香水都喷了三个味道呢!你不化妆,怎么好意思站在我身边……”
单郁直接挂了电话。
余茉九点整准时到了单郁家门口。有多准时?敲门的那一刻,单郁的闹钟恰好响起,分秒不差。
看到穿着睡衣、睡眼惺忪的单郁,余茉没生气,反而掏出手机,“咔嚓”一声拍了张照片。她跟着单郁进屋,花了十秒,把整个房子打量了个遍,嘴里还不停点评:“这面墙缺幅艺术照”“那个角落可以摆些盆栽”。她在客厅中央转了一圈,突然问:“哪个是你的房间?”
单郁坐在沙发上,朝前指了指。余茉踩着细得像针一样的高跟鞋,衬得腿形愈发细长,走路的姿态优雅得像只天鹅。她走进房间,两分钟后又探出头来:“衣帽间在哪儿?”
单郁仰在沙发上,朝右侧指了指。五分钟后,余茉从衣帽间出来时,单郁已经又睡着了。
而余茉的手机里,多了几百张单郁睡觉时的照片。
单郁醒来,第一眼先看时间,第二眼看向正玩游戏的余茉,第三眼才张口,问:“你怎么不喊我?”
余茉正玩着一局赛车小游戏,身子随着屏幕里的赛车左歪右斜,注意力全在手机上。她慢悠悠地说:“某人拿下季度时装周的前排票,贿赂我,让我好好照顾你。”她咬着嘴唇,看着屏幕上的玩具赛车拐进一个弯路,而后直行冲刺,稳稳拿下第一。她锁了屏,看向单郁,挑眉笑道:“我可不就得伺候好你这个小姑奶奶?”
单郁撑着沙发坐起来,抻了抻僵硬的脖子。上周周五晚自习,因为下雪天学生太过躁动,整栋楼的动静太大,惹得对面楼的校领导十分不满。单郁恰好被新来的教导主任抓了个正着,罚她留堂,打扫整栋楼的卫生直到放学。那场面,别提多丢人了。她来回拖地时,被各班同学无数双眼睛偷偷盯着瞧,却只是挺直脊背,大步走着,拖把擦过地面,头也不抬,就这么坦然地受着罚。临走时,教导主任板着脸问她:“下次还敢犯错吗?”
单郁直视着对方满是皱纹的眼睛,平静地说:“老师教育的对。”
直到单郁走出五米远,教导主任才反应过来——她根本没认自己的错,只是认了他作为重点高中老师,妥善且合理地完成了自己的工作任务。
桀骜。
不驯。
“那你那满满当当的计划,岂不是被我耽误了一大半?”单郁有些歉意地说。
余茉从沙发上站起身,从上往下看着她,语气斩钉截铁:“照旧。”
时间被压缩,行程排得格外紧凑。单郁被余茉理所当然地当成了拎包小妹,跟在她身后跑了一家又一家店。刚到第七家奢侈品店时,单郁一进门就直奔沙发,柜员递来的矿泉水,她一口气喝了大半瓶,才刚缓过点劲儿,余茉的声音就响了起来:“走。”
单郁深吸一口气,认命地跟着她走向下一家店。
“你这是在报复我呢吧?”单郁有气无力地问。
余茉的手指划过一排真丝睡衣,柔滑的布料缓缓晃动,折射出波光粼粼的细闪。她头也不回地说:“我这人有仇当场报。真想报复你,你上午不一定能睡得那么香。”
她挑出一件粉色睡裙和一件黑色鱼骨胸衣,对着镜子比了比,回头问单郁:“哪件好看?”
单郁指了指黑色那件。
“有品。”余茉满意地点点头。
她拿着衣服走向试衣间,两个柜姐立刻殷勤地跟了上去,手里还提着两条搭配的裙子。高跟鞋的声音“哒哒哒”地渐远,单郁掏出手机,看到找哥发来一个位置。
——5:30过来,顺便一块吃个饭?
单郁刚敲了个“行”字,余茉的声音就从试衣间里传了出来:“小鱼宝宝~”
她迅速发送消息,收了手机,走进试衣间。
试衣间里四面都是落地镜。余茉背对着她,镜中却清晰地映出她的正脸。她对着镜子转了转,小声嘀咕:“恋爱以后,好像是有点胖了。”
明明瘦的不像样,锁骨清晰得能养鱼,却偏要说自己胖。
旁边的柜姐嘴甜得像抹了蜜,笑眯眯地说:“这款衣服看中的人不少,但穿着效果比您好看的,还真没几个。”
“是吗?”余茉显然很受用这话,却还是故作矜持地问了一句。
她转过身,看向单郁,眼神里带着一丝期待:“好看吗?”
“你想干嘛?”单郁挑眉。
余茉手里的那件黑色鱼骨胸衣,除了胸前有点遮挡,其余部分全被蕾丝覆盖。那蕾丝又柔又软,隐隐约约地透着皮肤,性感得要命。
余茉笑而不语,过了半晌才凑近她,小声说:“过两天,是我老公生日。”
“哦……那好看。”单郁恍然大悟,认真地点了点头。
镜子里,余茉和单郁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站在一旁的两个柜姐,耳根瞬间红透了。
城市又开始飘雪。下午五点,天色就发了灰,眨眼黑夜间吞了天光,又被沿街星点灯火勉强烫出些暖黄的洞。
出商场时,保安弯腰将购物袋稳妥地搁在车后座,利落行礼,转身汇入人流。余茉哈出一团白气,搓着手笑:“就冲这今天的运动量,女人也比男人强些。”
单郁的手机尾端插着个笨重的移动充电宝,线拖得老长。余茉扫了眼,挑眉问:“上去还?”
“懒。”单郁吐字干脆,指尖在车钥匙上转了半圈。
打火,引擎低鸣,车子缓缓驶出商圈。多花两百块买的这个充电宝,是单郁今日唯一的收获。她摸出手机,银行APP里的数字刺目,卡里仅剩不到三百块。
能活,只是活得潦草,连体面的边都够不着。
车窗外的雪粒子敲打着玻璃,单郁忽然想起晁枉。想起他那层“表哥”的薄皮,想起皮底下藏着的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便利。心底动了点小心思,甚至有瞬间想耍无赖的冲动。车在路口临时停靠,余茉从包里摸出烟,递了一根过来。两人都落下车窗,冷风吹得人一哆嗦。单郁手臂搭在车窗沿上,指尖漫不经心地掸着烟灰,假意不经意地开口:“某人贿赂你的时装周门票,你是奔着谁去的?”她太清楚余茉的衣柜,当季新款月月有人送上门,总不该是为了看那些衣服。
余茉侧头往窗外吐了个烟圈,白雾混着雪气散得快:“游亿畅啊。上次见着,觉得他人还挺顺眼的。最近正饭他呢,马上就能攻进他站子内部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