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声音如蛇吐性子往她耳朵里钻。
冰冷的寒意让祝蔓加快脚步走近陆珩钧的身边,“刚才谢谢您。”
陆珩钧看着人来人往的街道,方才那人的身影隐匿在人群中不知去向。
他目光移向祝蔓,她的头发被拖着在人群中穿行的时候凌乱了,头发零散着的碎发垂落在她的颈侧,随着微弱的呼吸发丝轻轻颤动。
“祝小姐要是不介意的话,我可以送你离开。”
陆珩钧向她解释道:“这边人多,瞧不见他是否真正意义上的离开,也不知道他还有没有在附近,坐我的车回去会比较安全。”
他确实说得对,李原焰现在已经从狱里出来了,他说不定这个时候正躲在暗处观察他们,等她落单后,他会秋后算账。
“那就麻烦您了,”祝蔓想到他一开始下车是准备进商场时正巧被她喊住了,停住脚步,“如果您还有其他的事,我可以自己想办法,还是先不耽误您了。”
“我没什么事,”闻言,陆珩钧动作绅士地打开后车门,“你先坐进来吧,外面比较热。”
祝蔓不好再托辞,坐了上去,向他礼貌点头,“谢谢。”
女孩柔软的裙角擦过他裤子腿脚上冷调的布料,陆珩钧俯视着这一切。
她白色的纱裙被女孩提起来了些,裙下的脚踝露了出来,脚裸纤细,脚跟处显现出一条浅浅的鲜血。
她坐好之后,陆珩钧为她关上门。
祝蔓坐在后座里,她手里的菜和破损的盒子混在一起,里面的汤味在空调的扫荡下让这个车间有了这个味道。
车里干净整洁,祝蔓担心这一层薄薄的塑料袋承受不住撒下来,她将口袋系好,味道淡了些,用单手提着,稳稳地放在自己的怀中。
她看着怀里被摔坏的打包盒,祝蔓没想到在这里会遇上李原焰。
李原焰出来后,看他的样子,像一直在找她们,昨天听房东说的,他从观塘到北角,他到那边去过几次?
祝蔓不知道。
她要做的是和他不再有任何联系,尽快在李原焰找到她和外婆住的地方之前,将那些钱全部还给他。
车窗外的陆珩钧与一位年轻男子交代完事之后,走到祝蔓另一侧打开车门,坐了进来。
陆珩钧闻到了车里多了从来不属于这辆车原本凌冽的气味,便看到祝蔓怀里不堪入目的塑料袋。
他抬眼,眼前女孩正目视着前方。
车厢里,他们都没有说话,陆珩钧就这么看着她,她安静地在他身边坐着,她的脸颊透着淡淡的薄粉,鼻尖浅浅凝着细碎的汗珠。
他清了下嗓子,撇开眼,从西服口袋里拿出手帕。
“祝小姐,”
“祝蔓。”身边陆珩钧的声音穿进她的耳朵里。
祝蔓回神,疑惑地望着他。
只见他递到她面前的手帕,陆珩钧提醒:“你鼻子上沁了些汗珠,你用它擦一擦。”
祝蔓有些窘迫,下意识地摸向自己的鼻尖,有点湿。
陆珩钧几乎被沉闷无聊的工作占据,鲜少见过鲜活的样子。
她的举动惹得身旁的陆珩钧勾起唇,忽然来了逗趣的念头。
“你还是用这个擦拭吧。”
祝蔓记得自己是装了纸巾的,准备说自己带了纸的,摸了一下口袋。
没摸着,大概是与李原焰周旋的时候掉了。
祝蔓无意间看到他拇指上的戒指,上面刻着图,她收回视线,微笑着接过他递来的手帕,面料又细又软。
“好,谢谢。”
“第二次了。”
这手帕在她接过手的时候,就知道它的价格不便宜,假模假样擦了两下,“什么?”
他简而意赅回:“说谢谢。”
祝蔓坐直身子,语气认真,“方才是真的多谢您出手相助,我当时挺害怕的,只能叫了您。”
“是吗,你我才第二次见面,不清楚我的为人,”陆珩钧的唇角愈说愈深,嗓音轻飘,“你难道不怕我?”
祝蔓未料到他会这样说,下意识看向他,眼尾衔着笑,如柳絮轻略过皮肤携来一丝痒意。
祝蔓隐约觉得他在逗她。
但看上去又是儒雅湿润的人,又觉得这与他气质不符,“您说笑了。”
“哦?”他的手搭在膝盖上,有下没一下地轻敲着。
嗓音温润柔和,尾音裹着淡淡的沙哑,听着格外缱绻:“难道,是我长得没他凶?”
祝蔓凝眸。
斜阳柔和的光线透过车窗,在他的脸上镀了层金,他的长相确实要比李原焰桀骜不羁的长相柔和许多,但被培养到骨子里的气势却比他强大。
这时,前侧的车门被打开了,驾驶座进来的是与陆珩钧在外聊事情的年轻男子打断了他们的对话。
“陆总,东西已经放好了,”说着,只见他从口袋里拿出创口贴,“您方才要的,这个给您。”
身边的陆珩钧敛起笑容,瞥了眼她被纱裙包裹着的脚踝,“给祝小姐用,她脚跟破了皮。”
话音刚落,两人皆是一愣。
祝蔓这才感觉脚跟神经处传来丝丝麻麻的痛感。
年轻男人倒是心理职业素质强些,表现得从容镇定,不见方才的半分惊讶。
他很快转向祝蔓:“这个给你。”
祝蔓接过后侧头,思忖后还是认真回了他问的问题,“您费心了,今天说太多感谢了,您别嫌烦,但真的是谢谢您了。这与长相无关,您能在我求救时过来救我,并提醒送我,证明您不是坏人。”
前面年轻男人悄悄瞧了后视镜中的陆珩钧。
“祝小姐对我的评价颇高了些,”陆珩钧听到不是坏人四个字,像听到了好笑的,笑出声来,“毕竟世界上没有绝对的好人。”
祝蔓眼睛不眨,诚恳回:“至少您现在对于我来说是好人。”
她的话极度认真。
对于在尔虞我诈的职场,他听过太多,陆珩钧眯着眼,似乎观察她说这话有几分真。
她面色坦荡。
良久,他才收回视线。
一路无言,祝蔓目视前方能透过镜子看到陆珩钧。
他的坐姿依旧保持着挺直,脸上的表情却是放松着的。
祝蔓不好再麻烦他,在地铁口下了车。
她提着手里的东西一起带出来,扔袋子的时候,才发现手上还有个手帕,还有不知道什么时候手帕沾上去的一块油。
打算拿回去洗了下次还,可这油……
祝蔓回头,落日西沉,车已朝着远处开去。
-
黑车重新汇入车流中,向海湾处开去。
“妈,我回来了。”陆云舟撑着一侧的墙,换下鞋子。
“你怎么才会回来。”黎玉姚听见声音就过来,停下脚步,“你身上都是什么味?”
陆云舟疑惑,用鼻子在自己的身上左右两边闻了闻,没有什么奇怪的味道。
他皱眉,“什么味道?”
黎玉姚拿出备用的香水,在他面前喷,想要将那股味道从他身上消散。
陆云舟心中不懂,但不敢反抗黎玉姚,让她自己身边捣鼓。
只见黎玉姚喷完香水后,与他说:“你是不是又和那女生去那种街头小巷了?身上都是那种味道。”
陆云舟听着心里不舒服,“妈,你不能这样,她是我女朋友。”
黎玉姚一脸不可置信:“你什么时候还学会顶我的嘴了,她教你的?”
“怎么是她呢,她不是这样的人,”陆云舟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是我自己这样说的,妈,她是我女朋友······”
“我不管你这些,”黎玉姚声音沉冷打断他,“你现在玩归玩,但是,我提醒你,最后和你结婚的绝不能是像她这样的,根本帮不了你。”
“我不是玩,根本就不需要这样。”
黎玉姚看了看二楼的房门,压低声音怒吼:“你给我住嘴!你想要我对你的栽培都付出东流吗?”
黎玉姚出身平凡,费尽了心思嫁给豪门,却发现并没有传闻中的那么好当。她只是刚跨进来,没被公开认可过陆家掌门人夫人的身份。
陆云舟知道妈咪在这个家里,委曲求全,都是为了给他美好的未来,他悻悻闭上了嘴。
一声大门“咔嚓”的动静打破母子俩僵硬的局面。
见来人。
“珩钧,你回来啦。”黎玉姚立马收起愤怒的表情,瞥见他手上的戒指,弯起笑来,变得热情。
陆云舟跟着称呼道:“哥。”
陆珩钧点头,将买来的礼品袋放在地上,“也不知你们喜欢什么,这些是给你们买的。”
黎玉姚看到地上琳琅的礼袋,他的态度让她有些意外,“这些我们都喜欢。快进去吧,要开饭了。”
陆珩钧不咸不淡,“嗯。”
等陆珩钧走远,才压低声音对陆云舟说:“你哥回来,这是个好机会,你跟你哥好好相处,到时候让你去公司跟你哥好好学学!拿个家族戒指回来,别再说出那种无用的话了。”
陆家拥有家族戒指的是被作为认可能力的陆家人才能拥有,陆云舟不明白黎玉姚怎么让他去公司跟陆珩钧学习被得到认可。
等吃完饭,他才理解那句话,黎玉姚的用意。
客厅里,陆珩钧和陆廷敬聊着公司汇报的事。
盛陆集团是由陆珩钧祖父一手创建的,经过三代人的努力,如今覆盖地产、金融、科技、医疗等多产业链汇集的强大商业帝国。
陆珩钧始终神情淡淡,公事公办,“您如果还需要了解其他的,我可以让我助理林然跟您汇报。”
“不用了,你难得回国,后面就辛苦你了,公司先交由你来管理。”陆廷敬看着眼前儿子,试图缓和两人之间的关系。
陆珩钧从十二岁就被送出国读书,在国外一边读书,一边试着接管盛陆集团国外的所有业务,成功将亏损的国外业务转型成功。并成为剑桥史上最年轻的金融硕士。
今年才回国接任集团。
他愈来愈像个掌权人的样子。
“嗯,”陆珩钧像没理解似的,作势要起身,“我先走了。”
陆廷敬以一句还有话对他说将他留下,“最近外面都在传纪家内斗的事,挺严重的?”
陆珩钧脸上看不出来任何关于此事表情的痕迹,“您可以去问问我母亲,她最清楚。”
陆廷敬一噎,他与陆珩钧的生母纪青兰当初因为黎玉姚生下他的孩子,离婚的时候两人闹得不欢人散,被自己的老父亲指着鼻子骂过。
想到这,他脸上挂不住面子,迅速转移话题:“你二叔躲去了国外,他那儿子在老宅住着,你们那边还需要人手不,我给你派几个人过去。”
陆珩钧以老宅不便,拒绝了他的好意,同上次一样。
那次他刚回国,陆廷敬在他的家里歇歇脚,他却以思恋爷爷就住在祖父的宅子里。
他说话句句有理,让人挑不出毛病。
客厅里没了声。
黎玉姚端着水果见时机走来,打圆场,“你刚回国,你爸爸又马上去国外养病,父子俩好不容易聚在一起,多聊聊,以后也不知道什么时候。”
陆珩钧面无表情,黎玉姚让陆云舟给他端去水果。
“哥,你吃点了再走吧。”
这是陆云舟长大后第一次同兄长说话,有些紧张。
陆珩钧坐回位置,没接:“放这,我等会吃。”
“刚刚谈公司那么久,来,吃点水果润润喉。”黎玉姚给他递过去,“今天阿姨说这瓜很脆,好吃的。”
陆廷敬吃了口,他喜欢吃脆西瓜,虽说当初黎玉姚当初瞒着他生下了陆云舟,但她其他方面贴心又乖顺,能一直记着他的喜好。
他眼神无意地瞥见坐得端正的陆云舟。
陆云舟和陆珩钧是同父异母的兄弟,陆珩钧从小由爷爷带着长大,被爷爷当作完美继承人模式严格来培养,在各方面都无可挑剔。
而陆云舟,从小和他都生活在一起,乖巧懂事,从来不惹事,和他妈妈一样,他也争气,十六岁就靠自己考入港大,成绩这些方面都没让他失望过。
在关系上,他与陆珩钧像是上下级,与陆云舟的关系才是父子,更亲厚些。
“你今年也大四了,快毕业了,”陆廷敬对着陆云舟说。
头转向陆珩钧,开口:“我没几日就要去国外休养,你代管公司,你弟弟是学金融专业,你带带你弟弟,让他也历练历练。”
陆珩钧正慢条斯理地吃切好的水果,三人都在等着他发话。
彼此面对面,距离很近,他的眼瞳像水杉林深处的浓绿,那绿是沉在眼底的,带着经年累月的沉稳,眼底像松枝层层叠叠的合围,看似温和,却密不透风,让人看不清、摸不透他眼底真正的情绪。
就算是阅历资深、行事老练的陆廷敬,也有那么一刻以为自己面对坐着的是陆家大家长,心里拿不准有血缘关系的亲儿子。
许久,他从陆云舟脸上移至陆廷敬的脸上,陆廷敬也有慈父的一面。
陆珩钧露出微笑来,“您是董事长,既然已经决定了,就听您的。”
他的笑如隔了层雾。
事与愿违,陆廷敬不禁感慨,已经很久没有见到陆珩钧单纯跑过来喊他的那种眼神了。
他如今身子也熬不了夜,就先离开休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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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哇,你看那人手里,好浪漫哦。”
“应该是给女朋友的。”
课程结束,教学楼门口出入许多学子。
和她一起出来的姜弥枝,也被他们说的那个地方看去,嘶了一声,用胳膊肘轻戳她,“祝蔓,你看那里,那抱着花的身影是不是很像陆云舟哇。”
原先看实验笔记的她听到她的话,寻她所说的地方看去,目光汇聚的地方,一大束茉莉花背后露出一张清隽阳光的男孩。
“嗯,是他。”祝蔓见是他,点头。
姜弥枝笑嘻嘻对她说:“你快去吧,那我先走啦~”
祝蔓点头,她向陆云舟走去。
“给你,”陆云舟将手上的一大束花转给祝蔓,“专门给你买的。”
祝蔓被清幽的茉莉花香完完全全地笼罩着,“你干嘛买这么一大束花?”
“当然是给你啊,昨天没能和你吃上完整一顿饭,买了你最喜欢的茉莉赔罪。”
陆云舟眉眼弯弯说着,看起来今天的心情不错。
祝蔓也没有扫兴,接过一大团花,“很香,谢谢你啦~”
他们在校园的小路走着,祝蔓抱不动,由陆云舟抱着,另一支手牵着祝蔓,这么一大束花频频惹人往他们身上瞟。
他们的行头有些招摇,祝蔓有些不好意思,用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轻声道:“这么多人看着呢,你先放开我的手。”
陆云舟并未听祝蔓说的,还将牵着祝蔓的手再举高了一点,“不要,再过几天我就不在学校了,我们可就没有在学校牵手的机会了。”
祝蔓疑惑地望向他:“嗯?不在学校吗,那你要去哪里?”
“我要去跟着我哥去公司学习了。”说着,他的唇弧度变大,“我老崇拜我哥,他从小一直是我偶像的存在,这次我跟着他学习,我好激动。”
祝蔓瞧他这样,挺为他感到高兴,“挺好的。”
“到时候我干好一番项目,在我家族里站稳脚跟后,我答应你的事就快了,嘿嘿。”
祝蔓开玩笑道:“那到时候我是叫你陆总,还是陆老板呢?”
陆云舟摇头,反驳:“这不行,这些称呼都不好,你可以叫点别的。”
“什么?”
他想了想,“叫我宝宝之类的,别人处对象都这么叫,要不,你先叫我声试试。”
祝蔓看四周走走停停的学生,用胳膊肘轻轻地怼他,“别胡闹。”
陆云舟缠着她,绕着她,“你就喊一下试试,我想听。”
“这么多人呢,”祝蔓避着他逃,嗔怪他,“能不能好好走路。”
少男少女淋浴在阳光小道上,笑着玩闹,扮演着你追我赶的游戏,一道目光无意中看到这温馨,令人羡慕的一幕。
陆云舟最先感受到那束目光,偏头撞上方才对话里的人物。
他离他们隔着一簇花坛的距离。
陆云舟停住脚步,不再嬉闹,体态端正,朝着那个方向喊了一声,“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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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轻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