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 第2章 石

北地多地动，坊间多传闻，有精怪作祟。

当地人经常感到地面晃动，却房屋不倒，家畜不叫，没有什么损失，不似天灾，似是精怪作祟。

有一个姓李的人家，家里有一个年约七岁的孩童，名叫李六，李六出生的那一年正好是北地地动的头一年。这一晃七年就过去了，七年里北地地动不断，找不到缘由，也没什么损害，百姓早已习以为常。

这天，又是一阵地晃山摇，李六在屋子里吃饭，手中的饼因地晃攥不住脱落在地，他转头看了一眼娘的神色，捡起饼拍拍灰继续吃。他娘王氏虽说早已习惯这七天一小晃，半月一大晃的日子，可终究还是有些困扰。

就拿这吃饭来说，地一晃灰尘四起，谁吃饭时心里能舒坦，更不必说还在田里劳作的孩子他爹，不免会有磕磕碰碰。

“娘，吃好了。”李六放下碗筷，他昨天就和伙伴约好今天下午上山摘果子去。

“天黑之前必须回家。”王氏再三嘱咐才让李六出去。

李六不急不慢地出门，小伙伴们叽叽喳喳地在村口老树下争论刚才发生的地动，李六走进了才听清伙伴说的是什么。

“我爹跟我说是有一个妖怪在地下，它一动地也跟着动。”

“不对，不对，我娘说是大地睡觉后醒来眨眨眼翻翻身，这地才动的。”

“你说得才不对，大地怎么睡觉，我娘告诉我，这山上有山神，山神一动这地才晃的。”

李六问他爹，为什么地会动，他爹含糊地也说不清楚。李六问他娘，他娘也不知道。

小伙伴们谁也说服不了谁，其中一个气呼呼地说：“李六，你说哪个是对的？”

“我们不是要去山上摘果子吗？再不去回来天就黑了，我娘会担心的。”李六挠挠头，他也不知道谁是对的。

正值秋季，此时的果子香甜可口，他们早就馋了。

“是啊，走走走。”

此山不高，他们一路顺畅走到半山腰，半山腰的果子以往最是多的，他们去年就采了满满一兜，现在他们有些难以置信，半山腰没果可摘，或者说不知道被谁摘完了。

“怎会如此？”

“白来了。”其中一个伙伴沮丧地垂下头。

“是哪个人，一点都不留。”另一个伙伴愤愤地说。

李六面露疑惑：“我爹前天还告诉我这山上的果子还有好多。”

李六他们转了一圈，总共只收获了一小包的果子，他们走走路就吃完了。

太阳渐渐往西，李六谨记娘亲教诲，“我得回家了。”

其他小伙伴还想再找一找果子，他们可不想空手而归。

李六独自一人下山，这条路他走了很多次，走过第几棵树会遇到山洞他都可以预测。

可今天不知怎地，这路怎么越走越多，眼看天就要黑了，李六想起母亲的嘱咐，更是焦急起来。

越焦急，这路越望不到头，李六看着眼前这树，就是以前他摘过果子的那棵，可按他以前的脚力，他早该下山了，可为何还在这。

李六不甚明白，他想起大人常说的精怪传闻，顿时感到凉风习习。

天色渐暗，李六辨认着方向，路过三个山洞就能到山下，他已经路过了两个山洞，再路过一个山洞，他就能到山脚了。

趁着昏黄的天色，李六快步走在山路上，不知从哪传来“咔嚓”、“咔嚓”的声音，李六不敢细听，他连忙朝山下奔去。

行过一处处林树，那山洞近在眼前，李六高兴极了，又感到害怕，他不过只是个年仅七岁的孩子，他只想快些回家。

还未走过洞旁，脚下的大地地晃山摇，李六踉跄了一下，又稳住身子，朝山下奔去。

山中猛地窜出一只野兽，身形似猫，却又比猫大上许多，“李六，李六。”

野兽口吐人言，李六吓了一跳，“你是妖怪？”

“我才不是你们口中的妖怪，李六，你喜欢现在的生活吗？”

李六怕的厉害，他想起关心他的爹娘，还有和他一起玩的小伙伴，开口道，“喜欢。”

李六是李家最小的孩子，他的大姐已经远嫁，二哥刚出生时就夭折了，三哥出生时身子骨弱，没活过一岁，四哥、五哥却接连是死胎，直到生了李六才是个活胎，父母对他很是关心。

野兽看了他一眼，“李六，你下山去吧。”

李六只觉心中有什么东西，“你不吃我？妖怪不是吃人的吗？”

“都说了我不是妖怪，快走，以后不要再上山来了。”野兽瞪了他一眼，转眼间不见了。

李六回到家时，天已经完全黑了，他娘王氏是又急又气，“你怎么才回来，娘是怎么跟你说的，天黑之前回来，你可知为娘有多担心。”

“娘，我错了。”李六垂头丧气，他今天遇到了一个不是妖怪的妖怪，可他又不好说。

十天过去了，小伙伴们再三邀约上山玩去，李六都不去，就待在村口老树下用木枝写三字经，母亲不让他去，那个妖怪也说了类似的话。

李六心情很是郁闷，从小爹带他上山摘果玩水，他就像是山里长大的，可现在他去不了了。

江小来到老树旁的木凳上坐下，她拿出布包，“这是我娘新给我缝的布包，好看不好看？”

李六停下手中的木枝，江小的布包上绣着一朵荷花，亭亭玉立，“好看。”

“今天是什么日子，你可知道？”江小问。

李六看过日历，“八月初十。”

“今天是我的生辰。”江小生气道，“山上的桂花开了，你和我们一起去采花。”

“我，”李六想说他不去，可江小瞪着他，把江小弄生气了，一众小伙伴可能都不跟他玩了。

金秋桂花，十里飘香。

李六跟在江小身后，看着眼前数棵桂花树，傻了眼。

满地的桂花飘落，树上零零碎碎的还有几朵剩余。

“谁，干，的！”江小气愤道。

这一地的桂花，零落成泥，还采什么花。

“江小，别生气，树上还有几朵，我爬上去摘给你。”有几棵桂花树只有三米高，杨三利落地爬上树，摘了几朵下来。

准备的篮子也用不上，用布拎着这几朵就够了。

预计花半天时间采花，现在连半个时辰都不到，江小不想现在就下山，她提议在山上转转采果子吃，小伙伴们自是答应。

大部分野果在半山腰都采的差不多了，想要再采些野果，就得再往上，到山顶上找。

平常，他们只在半山腰玩耍，今天。

“去山顶是不是有些危险了。”吴小的性子偏谨小。

“去，我们又不是没去过山顶。”杨三自是不怕。

“那不是跟着大人一起去的吗？”吴小小声说。

陈四性子平稳，“这样想去的上山，不想去的留下。”

小伙伴们分成两派，一派上山，一派下山。

李六想下山，江小拉着他。

吴小，还有其余三个小伙伴走了。

杨三，陈四，江小，李六往山上出发。

以前去山顶是四五六岁，现在已经七**岁了，去山顶九岁的杨三有这个自信。

一路上山杨三都感觉很轻松，到了山顶，天地辽阔，杨三道，“也不过如此。”

从山上往下看，村庄是那么的渺小，李六只觉心神恍惚。

“这山是不是开始动了？”陈四感觉脚底不稳。

“又地震了。”江小急道，“快下山。”

四人沿着来时的路奔向山下，这山嘭的一声，一颗颗石子陨落，李六在四人中步子最小，落在最后，石子陨落的范围大多在他附近。

等他躲过石子的敲击后，周围已经一个人都没有了。

他失落地低下头，再一抬头，一个身姿如雪的仙人站在了他的面前，他难以形容，只觉得如此俊美，应该是天上下来的。

等他细看，仙人手上还拎着一只猫。

“李六，你原本是林山上的守山石，可保一方百姓。”

“现你私自化形，擅离职守，罚守三清山五百年。”

李六听仙人讲了一大堆，他只明白，“我是人。”

“那李家六个孩子，一个是抱养来的，另外五个皆是夭折的命，而你根本不是李家的孩子，不过是化形在李家而已。”

李六听不懂，他又说了一遍，“我是人。”

李六反复地说道他是人，那仙人法力通天，徒手开天辟地，削去山顶的一半，转眼带着李六飞升而去。

我叫李六，之前我是一个石头，当石头是没有名字的。

不过当石头也是有感觉的，当石头很无聊。

幸好，我认识了一只猫，它能与我交流，它经常触碰我，直到我能开口，才知道它把我当成了它的玩具。

我们成了朋友，猫能动，而我不能动，所以它经常把我放在背上，带着我动，直到猫要把我带下山，才发现我不能离开这座山。

我能去山上的任何一个地方，但是不能离开山一步。

猫经常下山，它下山后回来，就跟我聊天，说它在山下遇到的有趣事。

那些事可有趣了，经常能逗笑我，我一个石头也是会笑的，我是有感觉的。

我一高兴就笑，我一笑这山就动，大笑这山就剧烈地动。

我意识到，这山动与我的笑有关。

同时，我也看到上山的人在地动时受伤了。

我一笑，有的人就会受伤。

猫再与我说笑话，我便不笑了。猫自觉没趣。

“这件事不好笑吗？”猫生气地挠了挠我的表面。

“好笑的。”

猫认为我在敷衍，猫也不再讲笑话了，不过它还会说一些它在下山时遇到的事。

我心感高兴，但又不能高兴，只能高兴一瞬，幸好，猫还会与我说话。

没了猫，还会有谁与我说话。

这样的日子真没趣，不能笑，只能一个表情地听着，我感到厌烦，我开始讨厌猫说话。

我没下过山，我只能附和着与猫对话，我没有能讲的自己的经历。

我只是一个石头，一个不能动的石头。

为什么我不能动？为什么我不能离开？

猫说，人间常道，非人，但能说人言者，妖怪也，所以我是妖怪？

如果我是妖怪，我一定是最闷的妖怪。

非人，非人，什么是人，什么不是人？

我开始思考。

猫常下山，一去就是三五日，没猫与我说话的日子，我就在思考。

人，什么是人？

不知数载，我发觉我能动了，不是风吹我动，不是雨推我动，是我自己能动。

我很高兴，我非常高兴，地开始剧烈地动，我则停止高兴了。

我下山了，我能下山了。

山下有美食，我不能吃，山下有美酒，我不能喝，他们有眼睛，有嘴巴，而我什么都没有。

我失落地回到山上，对猫说，“我想成人。”

“我没有五官，也没有四肢，更没有姓名，我什么都没有。”

猫说：“可成人也不一定是件好事。”

我要成为人，我知道成人只有一个法子，化形。

就算散尽修为，我也要化形。

石头成了李六，猫去见过，可李六失了忆，什么也不记得。

李六心里一高兴，山就动，可这山动与李六有什么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