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十一点,医院。
秦却匆匆赶到时,病房外站着刚出门的朗唯。陆逢发烧了,自己竟然没有第一时间注意到。秦却有些自责,被刚刚的事拖了太久,不知道现在的陆逢有没有好一点。
房间内只有正在均匀呼吸的陆逢,表情十分平静,偶尔因为处在一个陌生的环境而微微蹙眉。
秦却径直走向一边的椅子,深夜,病房里只有不时的几滴水声打破寂静。
思绪飘回早些时候在警局看到小偷名字的那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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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却瞳孔一缩,几乎是半拖半拽地把他拎到门外。
“张顺利,你哥哥是张强?”
男人眼神闪躲,看着秦却凶神恶煞的样子,说话断断续续。
“怎……怎么了?”
“今天的事,我可以私了,前提是,我接下来问你的话,你要老实交代。”
张顺利平时就靠点小偷小摸为生,根本没想到自己会遇到像秦却这样一见面就咄咄逼人的硬茬。虽然张强早已死在三年前的一个夜晚,他还是不愿意牵扯出过于复杂的往事,因此犹犹豫豫,一直闪烁其词。
直到秦却把他带到楼道里,半威胁半认真的一番话,让他知道自己今天逃不掉了。
“我……我真不知道啊!张强他比我大了五岁,平时和我来往也不密切,他在外面干什么事,和我一点关系,都没有……!”
“我只知道他有一年突然发了财,看不上我们这些在老家的人,也没给我们留几句话,一个人收拾好东西就走了……”
秦却逼问了他两个多小时,张顺利来来回回就重复这么几句。秦却知道今天估计是问不出更多消息了,刚出警局没多久,就接到了朗唯的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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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去……快走……”
陆逢从梦中惊醒,炙热的感觉骤然消失。他略微牵动了一下身体,下半身动弹不得。
天空亮起鱼肚白,秦却的半张脸被柔和的阳光覆盖。
“怎么睡在这里了……”陆逢坏心思地戳了戳那人的脸,转念一想,秦却昨天晚上实在有些可疑,像是在警局发现了什么,又不肯告诉自己。
于理,陆逢觉得自己应该表示理解;但于情而言,他又有些恼火。
五年前不告而别,现在又要瞒着自己吗?
这么一考虑,陆逢又把自己缩回厚厚的壳里,躺回床上闭目养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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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却倒是着实睡了个好觉,昨天晚上忙到半夜,连脸都没来得及洗,就倒在陆逢床上睡着了。睁眼就发现陆逢闭着眼睛,白色长袖松松垮垮地套在身上,显得有些诱人。
他不由自主地凑近了一些,想仔细看看陆逢这些年里改变的容颜。
“!”陆逢的双眼突然睁开,秦却被吓得顿时后退半步。
“亲爱的麻雀小朋友,你知不知道人的额头上有一块区域是管控距离的,凑的太近会有感觉?”陆逢笑道。
秦却像偷糖吃被抓个正着的小孩,不服气地扭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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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下午我也没意识到自己会突然发烧,你们都担心了吧。”陆逢眼神闪了闪,“今天没什么事了,等会就能出院,你愿意的话,可以送我回宿舍。”
“按照现在的身体状态,我不认为你可以像之前一样高强度上课。”秦却皱了皱眉。
“而且你不是说宿舍有人喜欢深夜打游戏?休息不好的话,恢复也会很慢吧?”
陆逢挑了挑眉:“你有什么高见?”
秦却看自己下的连环招有了收获,装作不经意道:“不如请几天假,到我那里去静养一阵子,反正上次你也去过,我平时不住那,环境不错,也方便你补觉。”
原来在这里等着我呢。陆逢看他铺垫了这么久,还觉得自己没看出来的臭屁样,忍不住偷笑了一瞬。
“行啊,我没意见,反正麻烦你也不是一天两天,你带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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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明只是带陆逢回来借住,这次踏进房门的感觉就和上次大不相同。秦却莫名紧张了几分,好像带媳妇看婚房一样,从来不用的厨房台面也嫌弃起来,感觉有点脏。
“这是家门钥匙,方便你进出。浴室里洗发水都是刚拆封的,衣服你随便穿就行。”秦却咽了口口水,陆逢正坐在床边认真看着自己,眼里映出自己在阳光下小小的倒影。
“这儿离你学校也不算远,如果不介意的话,多住几天也没问题……”
秦却的声音越来越小,陆逢的眼神太过于蛊惑,让他有些移不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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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好啊。”陆逢抿了抿嘴唇,露出一个微笑,“没有别的话想和我说了吗?”
他想让我说什么?!秦却的内心在嘶吼,他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按照气氛来说,现在应该表个白。但陆逢显然就是在刻意塑造这样暧昧不清的状况,因此他想要的一定不是这个!
秦却怒气冲冲地走进厨房,打开冰箱,拿出一个不知何时放进去的陈年僵尸冰淇淋,两三口吞进肚子。
冷静!他现在需要冷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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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分钟后,陆逢在卫生间门口敲着门:“秦却?你还好吗?”
“没事……最坏的情况也不过是食物中毒……”
陆逢叹了口气,顺便帮秦大少爷清空了下冰箱。
那么多年过去了,秦却也显然从当初那个有点痞气的孩子长成了一表人才的大人。但陆逢总觉得,这几天相处下来,秦却其实并没有改变太多。
至少他的本心还是那样一往无前。
秦却终于让自己从厕所解放出来,半放松半紧张地挪到客厅,放在茶几上的手机亮了很久,秦却拿起手机,是一条陌生短信,提醒他昨天晚上有东西剩在警局没拿。
“你是谁?”秦却问道。
没有回复,秦却再想发消息过去,发现自己已经被拉黑了。
“陆逢,我有点事,先出去一下。”秦却下意识报备。
陆逢一歪头:“哦,去吧。”
随即想了想,又补充一句:“要我陪着吗?”
秦却才感觉自己太刻意了,不自觉地脸一红,匆匆带好钥匙,看了一眼陆逢,才极为不舍地走向昨天的警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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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您好,请问是来拿东西的吗?”前台的女警很是热情,“昨天您走后没多久,就有人来我们这里,说是捡到了您丢失的物品,特地来还给你。”
秦却接过信封,信封很轻,不像装了很多东西。他撕开包装,里面只有一张照片,是他和父亲的合照。
秦却顿时感觉自己背后一阵恶寒。
他强定下心神,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十分平静:“您好,方便问一下昨天来送东西的人是谁吗?”
“他说他叫张顺利,只是在我们这里登记了一下就走了。”
张顺利?他怎么会有自己和父亲的照片?秦却意识到不对劲,果断走出警局,叫了辆车直奔张顺利的住所。
急促的一阵敲门声后,张顺利杳无音信。
秦却从下午两点等到五点,终于,邻居准备出门接孩子放学,看他迟迟没有离开,像是在等人的样子。于是好心告诉他,昨天晚上,这家住着的人就推着行李箱走了。
张顺利跑了!
秦却内心警铃大作,一边出门叫车,一边给朗唯发信息。
“能不能帮我查一个人,和我爸的死有关。”
秦却压低声音,简单地给朗唯梳理人际关系:
“张顺利,祖籍远宁,家里有个哥哥叫张强,是当年纵火团队的主谋之一。昨天我问他知不知道张强的事,他一直含糊其辞,说是不了解。结果昨晚连夜逃走,我怀疑他不仅知道,知道的还不少。”
对方显示正在输入中,很快,一张截图发了过来。
“目前最新记录是他买了去乌华的火车票,我家主产业在乌华,我现在就托人去查。”
秦却双眸紧闭,手中默默攥紧了那张照片。照片在一次又一次的蹂躏中逐渐生出褶皱,直至将画面中的两人完全吞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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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逢一觉醒来,已经到了下午六点。
天色幽暗,像是要下雨的前兆。陆逢揉了揉眼睛,每月一次登上不常用的那个邮箱。汇款照例发了过来,只不过这次多了一封邮件。陆逢双击点开,是一句很简答的慰问——“最近身体还好吗?”
“还可以,不用担心。”陆逢输入完成后,鼠标点击“Reply”,却迟迟没能发出。
怎么回事,难道是因为快下雨,信号出问题了吗?
陆逢起身,检查了一下家里的宽带。自然看不出什么名堂,他又不是维修师傅。
再次回到电脑前时,邮件已经发了出去,随即而来的是一封新回复,邮件中只有一张图片,图片里是歪歪扭扭的简笔画,依稀能看出来是一个稍长一点的女性,右手正牵着一个小男孩。
“是您的孩子画的吗?真幸福。”
陆逢的回复石沉大海,对面很快就显示离线。陆逢也关掉电脑,门口突然响起了突突声。
“谁啊?”陆逢提高音量,但没有人应答。
难道是自己幻听了?陆逢走到门口,猫眼看不到门口的全景,能看到的部分空无一人。于是陆逢打开门,刚好看到秦却正大步跨上台阶。
“欸,你怎么耳朵那么尖啊?我还没按门铃,你就给我开门啦?”
秦却毫不客气地挤了进来:“就知道你还没吃饭,喏,给你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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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逢心里有些疑惑,但并未多想。秦却一边和他一起吃饭,一边暗戳戳观察他的表情,忖度着现在是不是提这件事的时机。
“陆逢,你今天感觉睡得舒服吗?”
“还行,怎么了?”
“哦,我在想,其实我不介意你多住几天。你想啊,反正现在你有钥匙,我知道你一直喜欢有自己的空间,我这里离你不远,平时也没个人气,你考不考虑常住在这?”
陆逢顿了顿:“再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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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会突然变得这么冷静,和刚刚那个有些激动的陆逢判若两人。
情绪被硬生生压抑回去,化作一滩死水。
秦却也不气馁,毕竟才和陆逢相处没多久,有些警惕也是自然的。于是他顺势而下,点了点头:“嗯,没事,刚好,钥匙不用还我,你想来住的话,我也随时欢迎。”
手机短促地响了几声,秦却点开,是朗唯发来的——
秦却猛地起立,陆逢快速看了他一眼:“怎么了?”
“咳……没事……事情有进展了……”秦却深吸一口气,脑海里仍然浮现出刚刚看到的消息。
——张顺利找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