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乌华。
秦却到达张顺利门口时,时间刚过早上六点。张顺利一开门,看到秦却臭着一张脸,仿佛恶鬼直勾勾盯着自己,吓得他当场腿都软了,连续往后退了几步。
秦却刚好顺着他走进客厅,顺手带上了门。
*
“你……”张顺利嘴唇颤抖,“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不如问问你为什么要逃到这里?”秦却反将一军。
“不是说什么都不知道吗,那你躲什么?”
秦却一步一步逼近他,张顺利跌坐在沙发上,眼下的乌青越发明显。半晌,他终于叹了口气:“唉,我哥真是造孽啊……一死了之以后,烂摊子全部都给了我……”
“你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我保证不为难你。”秦却咄咄,“不然,我有的是办法让你受罪。”
“你之前干的那点小偷小摸,不细查还好,要有人真的收集证据细究,牢饭都够你吃个十年了。”
*
“我家……”张顺利又叹了口气,“我家比你想象的要复杂的多。”
“我哥他从小就瞧不起我,我们家条件不好,早年我爸妈在外务工,我哥年纪轻轻就混上了村里的帮派,从此抽烟喝酒样样都来。他当时就干了不少小偷小摸的勾当,也不直接偷钱,就喜欢偷别人的东西拿出去卖。他怂恿我一起干,我不敢 ,他就骂我怂。”
“可我是真不敢啊……你想,现在都是法治社会,被警察逮到……这,这不是一辈子的事嘛……”
*
张顺利悄悄打量了一眼秦却,后者面无表情:“接着说。”
“后来,有几年吧,他突然变得有钱了,抽的烟也越来越好,言语里也渐渐更加不把我们这种在老家混吃等死的人当回事。我……我是有怀疑他做了违法犯罪的勾当,去问他的时候,他很瞧不起地瞪了我一眼,说警察算什么,照样为他们所用……”
“你的意思是,当年警方势力里有叛徒?”
“唉别别别!我可没这么说!”张顺利连忙摆手,“这都是我哥说的!瞎说的!”
*
秦却不语,他之前一直觉得父亲的死有蹊跷,但不好确定是什么原因,张强的话不一定是胡言乱语。
“后来……后来我才知道,我哥是去帮别人放火了。那次爆炸之后,纵火团队元气大伤,我哥在外面躲了几年,三年前,据说被车给撞死了。”
“我父母早就不在了,我也不敢和他沾上边,当时匆匆找个地方把他埋了后,就去南嘉生活了。”
*
张顺利说完自己的话,暗暗看了秦却一眼:“你是当年警察的家属吧,第一次见你,我就感受到了,你的身上有股戾气,尤其是看向我的时候。”
秦却没做评价,颅内却开始头脑风暴。
张强给人的印象就是一个暴发户,当年在团队里只干在明面的活,纯靠资历和苦力做成了主谋之一。纵火团队又在几年前已经确定全部归案,现在翻出来查恐怕有些困难。想来想去,最适合入手的还真是张顺利这条线。
秦却觉得还有蹊跷,只不过一时想不起来究竟是什么。
*
“你那天给我的照片是哪里来的?”秦却突然问道。
“照片?什么照片啊?哎呦,小伙子,我真把能交代的全交代了,当时连夜逃走,这不是我一时慌张没办法了嘛!我虽然干点小偷小摸,但不至于连照片都要偷啊!”
对了,张顺利在被放跑后的晚上就逃了,照片不是他放的。
那么究竟是谁,拥有自己和父亲的照片。又是谁,把时间掐的这么好,让照片恰到好处的出现在自己身边?
秦却突然有些不寒而栗,一只看不见的手已经不知不觉进入自己的生活,操控着自己不去看向最重要的那个节点。
“行,保持联系。”秦却放开抓住张顺利的手,“下次如果再让我发现你逃走,就没有这么好运了。”
*
陆逢得到审批,在家休息了两天。到底还是年轻力壮,亏空的身子没几天就补回来了,要不是秦却在手机那头三令五申多休息几天,自己真有可能今天就回学校上课。
中期报告非常顺利,接下来的活相较于之前会更轻松。不过轮班协调这种事还是需要陆逢来帮忙,现在实验进度和人员变动都靠崔洋盯,显然是有些应接不暇。
陆逢答应崔洋,最晚明天一定回去。秦却这里的厨房调料齐全,陆逢久违地自己做饭,最开始还有些不太趁手。
*
三菜一汤做完,陆逢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刚准备开动,玄关突然传来门被打开的声音。
“谁!”陆逢警觉地起身,和门口慌慌张张的人打了个照面。
“哥对对对对不起——陆逢?怎么是你,你还活着啊!”
秦亦声从最开始的抱头求饶转变为大吃一惊,嘴巴张成O型,像见鬼一样看着陆逢。
陆逢无语地看着他:“怎么,我不应该活着吗?”
“我没这个意思……”
秦亦声一下子没了气势,这孩子还没成年,像极了从前的秦却。越是小孩子就越喜欢装大人,偏偏这个时候装不像,被陆逢几个问题一问就败下阵来。
“对……对不起嘛陆逢哥……我哥他当时和你失联那么久,一直很自责,觉得他连累了你……”
*
秦亦声小心翼翼地看了陆逢一眼:“真的!当时我哥还悄悄躲被窝里哭来着!”
“当年我伯伯牺牲,纵火团队的人寻仇到我哥住的地方。我伯母以为带着我哥跑走,他们就不会做什么,没想到那群恶毒的人直接把村子烧了,我哥后面找不到你,以为你已经不在了……”
轰的一声,陆逢只觉得自己大脑一片空白,眼前泛上点点黑红。
难怪秦却有的时候这么奇怪,难怪他在刻意隐瞒自己!
陆逢摇摇晃晃地起身,极度复杂的情绪压的他喘不过气。他甚至没能注意到秦亦声试图挽留他的手,就这样一意孤行地出了门。
*
秦亦声这才意识到自己好像闯祸了。
到底还是小孩,又从小被娇养着长大,完全不知道面对这种事情要怎么办。秦亦声抖抖索索地拨通表哥的电话,对面的声音明显十分不耐烦:
“秦亦声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你混就混,我知道你爱玩,之前几次逃课上网,我也帮你瞒过去了。但是要钱这事不行,没得商量,你来找我不如找你爸妈。”
“哥……不是这事……”秦亦声咽了口口水,“哥……那,那个,我好像把陆逢哥弄生气了……”
*
陆逢一个人迷茫地走在街上,周围是车水马龙,不远处,有成群结队的小情侣手牵着手逛街。他处于茫茫人海中,却丝毫没有归属感,仿佛一片无依无靠的浮萍。
就在前几天,他甚至真的有那么几个瞬间认为,自己要有家了。可一切都是海市蜃楼,只用了一天,命运就把他这只丑小鸭打回原形。
出门的时候由于神志不清,钥匙还放在窗台上。那是曾经陆逢习惯了的位置,一个人生活后,陆逢好几次都忘记拿钥匙,因此也习惯了把钥匙放在第二天要穿的大衣口袋。直到秦却出现后,陆逢才在不知不觉中用回原来的习惯。
他真的希望,一切都和以前一样,可停在过去的只有自己。
*
陆逢自嘲地笑了笑,还以为秦却对自己那么殷勤是因为他们过去的爱。
现在看来,应该更多是愧疚在作祟吧。
恨吗?陆逢扪心自问,一点都不恨,那是不可能的。如果没有秦却,他现在或许还有爷爷,还有那个从小长大的家。秦却间接导致他失去了自己唯一的亲人,他怎么能不怨。可是他也相信,失去爷爷的痛苦,秦却内心的煎熬不比他少。他们一同生活了那么多年,即使秦却做不了爱人,也能算得上半个亲人。
*
陆逢的心里又是一阵刺痛,眼眶酸胀,却什么都流不出来。
刚失去爷爷的那几年,陆逢总是会在梦里和爷爷见面。场景永远是那片火海,和怎么也想不起来的遗言。
每次醒来,眼泪沾湿枕头,陆逢即使做梦也不会哭出声音,在高中过集体生活是需要谨慎的,陆逢不想让自己成为众矢之的,因此只能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
他不需要成为焦点,更不需要成为大家同情的焦点。因此他连自己曾经的光芒都掩盖起来,这样就没有人会了解他的过去。
唯一了解自己过往的人回来了,陆逢原本是很开心的。刚开始有些生疏,但没过多久,他们的那种默契就恢复如初。
陆逢在最需要陪伴的年纪一个人漂泊了那么久,所以再见到秦却时,他心软了。
*
但秦却做出的选择却是,因为怕自己生气,所以什么都不说。
不知不觉间,陆逢走到了网吧门口。
福至心灵,他突然想到了一直资助自己的那位好心人。这应该是这个世界上为数不多了解他,又不会和他产生太多交集的人了。
陆逢决定和他聊几句。
“您好,您在吗?”
“我想问您一个问题,当您感受到被背叛时,一般会怎么做呢?”
出乎意料的是,这次资助人没有等很久才回答。陆逢看到一分钟后就跳出的邮件,缓缓点击了Open。
*
“背叛是人的天性,因此我不会觉得意外,我只会在以后更加警惕,确保在这个世界上,足够了解我的只有我自己。”
*
意外的是一个悲观主义者,陆逢想着。
资助人名下应该有很多财富,才会默默无闻地支持自己那么久。陆逢没有当过这样成功的人,因此他思索片刻,觉得成功人士有这种想法,或许是很正常的。
不知怎么的,他对这位素未蒙面的资助人有了些许好感。在这个世界上,自己还算幸运,至少遇到了一个人,愿意长久帮助自己。
*
“你遇到困难了吗?”
画面跳动,陆逢看到了一行小字,是资助人发来的图片,上面用英文花体写着“Don't be afraid”。
“我能知道您的名字吗,”陆逢感觉自己的视野有些模糊,“如果不方便说的话我也能理解,感谢您一路资助我上大学。”
对方迟迟没有作出回复,正当陆逢以为自己冒昧了,准备道歉时,未读消息终于弹出了红点。
*
“陆逢!”
网吧的门就在这时被推开,秦却气喘吁吁地冲进房间,陆逢立刻不动声色地关掉软件。
在下线的前一刻,陆逢飞快扫了一眼屏幕,屏幕上,他看到了资助人简短的回复:
Reply:
“季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