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意思是,陆逢现在不正常,而他遇到我以后的表现,恰好暴露了这一点。”
秦却颔首,从理论上来说,朗唯的分析不无道理。但一想到陆逢,秦却的内心又在抗拒接受。如果要把陆逢当做一个有问题的人来看待,势必会产生一些刻板印象上的偏见。
而陆逢从小受到的偏见又太多了。
秦却的记忆闪回到了十三年前,七岁,他见到陆逢的第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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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妈——东西我搬上来啦——”七岁的小麻雀用着有些稚嫩的嗓音,百无聊赖地等在防盗门口。另一个七岁的小朋友悄悄透过猫眼,观察着对门的一举一动。
“来了个新邻居。”爷爷露出一个慈祥的笑容,摸了摸孙子的头,“看了那么久,怎么不去打个招呼?”
小陆逢脸一红,扭扭捏捏地跑回客厅。
“妈妈——”小男孩明显是有些等急了,扭着身子向楼下张望:“妈妈你还要多久啊,要不要我下去帮你?”
常佑萍终于把装着母子俩衣服的大纸箱搬上了楼,也不气恼地甩了甩手,笑意盈盈:“你才多大啊?箱子比你都重,搬得动吗?”
“哼,男子汉大丈夫,有什么搬不动的!”
说着,小秦却就双手抱起箱子下端,努力往上提了一下。
纹丝不动。
常佑萍正在翻找家门钥匙,小秦却暗暗松了口气。太丢人了,还好没人看到。
“噗嗤……”开了一道门缝的小陆逢发出一声偷笑,被恼羞成怒的秦却抓个正着。
两人对视的第一眼,秦却就觉得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你笑什么啊!”
话虽这么说,但很快秦却就发现,不争气的,自己的脸也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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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以后,秦却就总是找陆逢的麻烦。
有的时候是在放学路上拦他,有的时候是硬拉着他给自己讲题。陆逢没想到这人肚量那么小,不过就是笑了一声,又没说是笑他傻,居然记仇记到现在,还不依不挠地赖上了自己。
惹不起,又不代表他躲不起。
陆逢恨恨地瞪了秦却一眼,把他的书包藏在教室角落,自己背上书包回家了。
五月,家家户户都喜欢早点吃完晚饭,围坐在楼下阴凉处聊天打牌。陆逢家也不例外,一年级作业不多,他总是在学校里就能完成课业。和往常一样,陆逢坐在爷爷旁边,有一下没一下地走着神。
“这孩子也真是,硬说自己书包找不到了,这个点才往家里走。”常佑萍一手提溜着秦却的书包肩带,一手提着一塑料袋的水果,“喏,害得我一通好找,吓得一身冷汗。”
被一只大手“胁迫”着的秦却俨然真的成为了一只麻雀,兴致恹恹地跟在常佑萍旁边。
陆逢看了他一眼,秦却没有了平时趾高气扬的样子,显得有些落魄。
“还是我们家小橘子懂事,对吧?”常佑萍朝陆逢这里一扬头,明明是和平时一样逗小孩的语气,却不知怎的让陆逢有些心虚。
跟在常佑萍旁边的秦却倒一下来了精神:“妈,他小名叫小橘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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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却到底还是没告状,把陆逢偷偷藏他书包的事情瞒了过去。一连好几天,秦却都刻意绕着陆逢走。这下换陆逢有点不好意思,几次想问他是不是生气了。
他也不是想针对秦却,只是想让他知难而退。秦却搬来的第一天,陆逢想了很久,还是旁敲侧击地问了爷爷,他们家背景怎么样。
早年丧失父母,跟着爷爷一起生活的孩子,在早熟这一点上有天然的优势。
在其他男孩还在一言不合就干架的年纪,陆逢已经早早体悟到了一点人情世故。他知道,有些人自己和爷爷得罪不起。
“新邻居吗?”爷爷摸了摸下巴,“你常阿姨现在专心带孩子,那孩子家里条件挺好的,妈妈是大户人家的女儿,爸爸是刑警,来这里估计是考虑到身份原因,要低调点。”
陆逢在心里衡量了一番,最终下定结论。
嗯!这样的人,还是不要沾染为妙!
没想到秦却不请自来,陆逢甩了快一个月,还是没甩掉这颗黏人的牛皮糖。
陆逢认真想了想,虽然说那人脾气算不上好,但人还挺正直。加上这件事确实是自己做过了,有愧疚因素加成,几天后,陆逢反而自己把他看顺了眼。
一年级末的座位大调换,这个不肯理人的小朋友坐到了陆逢身边。
“……”秦却定定地看着自己,陆逢没办法,也破罐破摔地看着他。
“干嘛?”陆逢在心里壮了壮胆,很有气势地说。
“你小名真叫小橘子啊?”秦却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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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到后来自己第一次被陆逢揍了一顿,秦却现在还有点美。对于一个平时激不起一点波澜的人来说,能让他开心或者恼羞成怒都算一种进步 。
但是现在,秦却有些落寞,现在的陆逢,似乎又不愿意搭理自己了。
不过他从来不是轻易会言弃的人,有一就有二,只是时间让两个人的距离变远了。秦却有信心,自己能和陆逢重新熟悉起来。
“陆逢他,”秦却顿了顿,“这些年一直是一个人吗?”
“按照我所知道的情况,这些年他一直有被资助。”朗唯实话道,“只不过资助人大概只是一个普通的慈善家,并没有和他见过面,所以陆逢一般都把宿舍当家住。”
“有几年在我的坚持下,他在我家过了年。”
秦却点头,几乎是脱口而出:“谢谢你。”
话一出口,自己都忍不住笑了,朗唯也勾起嘴角:“以什么立场?”
“既然你坦诚,我也就不说虚的。那场火灾,是我爸追踪的纵火团队导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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气氛一反刚刚的轻松,朗唯挑了挑眉,示意他说下去。
“当年我爸在追踪纵火团队的任务里牺牲,同一批牺牲的警察不少,但最后连追悼会都没有开。那次追踪后,纵火团队元气大伤,因此向我和我妈寻仇。我妈不知从哪提前得知了这个消息,为了防止我受到牵连,连夜带着我逃回她的老家,没想到他们不肯善罢甘休,居然把整个村庄都烧毁了。”
朗唯看向秦却的眼神里多了一丝犀利,却没有打断他的话。
“这件事,我是在三年前才知道的。”秦却摇了摇头,“我妈瞒了我整整两年,我就知道我爸的事不对劲。”
“我知道她是担心我,怕我想不开去寻仇。但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我性子随我妈,她自己都没放下,何谈让我放下这一说。”
“人走要走的明白,我爸应该有一个更体面的结局。”
朗唯不可置否:“这事陆逢知道吗?”
没等秦却回答,他便自己应了:“我想也是不知道。”
“要是知道了的话,他不会那么平静地对待你。秦却,我说句不好听的,你算间接压死陆逢的最后一根稻草。”
“这事没你想的那么简单,”秦却的手指抹了抹杯壁,“我只能和你说,陆逢的爷爷养了我三年,我把他当我亲爷爷看。从前如此,现在更是如此。”
“我能信,陆逢能信吗?就算他信了,心里那关过得去吗?”朗唯叹息道,“无论如何,我都希望他能好起来。可现在他给我的感觉,就像是一点一点地把自己封闭起来,你敢信吗,他在高一的时候,就能面无表情地在实验室里使用打火机。”
“他对自己越狠,我就越担心。我知道有些事情,不是这么容易就能过去的。”
朗唯定了定神:“所以我希望,我们能够合作。你的存在能让陆逢正视他的过往,而现在的陆逢,需要一个把一切摊开的契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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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东西买到了吗?抱歉,吓到你了。”傍晚,陆逢正在实验室里配培养基,手机放在桌上,发出呜呜的响声。
“崔洋,你那边怎么样了?”陆逢放下手中接好的RO水,“你们先量试剂,我回个消息。”
陌生好友,陆逢愣了愣,还是按下了通过键。
“没事,我会让组员再去一次的。”陆逢在手机上打下几个字,按灭了手机屏幕。
一直忙到九点,一天的实验才算彻底结束。七点左右的时候陆逢就把几个年级小一点的学弟放走了,自己和崔洋负责善后。
“拜拜,明天见啊陆哥。”崔洋挥了挥手,路灯下映出一个高大的身影,“早点休息,别太累了。”
“嗯。”陆逢也挥手告别,沉默地迎着风走向宿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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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是辛苦啊,每天都要忙到这么晚吗?”
熟悉的声音在背后响起,陆逢顿住脚步,却没有回头确认。
“我就知道你不会善罢甘休。”
“那你呢,打算和小时候一样躲着我?”秦却踱步绕到陆逢身前,“还是说,你生气了?”
“我生哪门子的气。”陆逢耸耸肩,“老朋友一场,相逢即是缘。”
“哦,老朋友。”秦却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这么说来,我把名分给弄丢了。”
陆逢不做评价,在晚风里提着自己的挎包,安静地看着面前的人。
“给你的,”秦却递来一个袋子,“早上没来得及买的东西,我替你买了。”
“多少钱。”陆逢拿出手机,被秦却抽了出来。
手机屏幕闪烁几次,秦却的手指在屏幕上游走片刻,很快又递了回来。
“好了。”
陆逢接过袋子和手机,一抬头,秦却已经知趣地挥了挥手,学着他刚刚的样子做了告别的动作。
低头,给秦却的备注被他自己改成了“亲爱的小麻雀”。
陆逢眨了眨眼,看着天上的星星,突然噗嗤一笑。
其实原本,他今天是想大哭一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