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却站在阳台上,看着底下的两人。
陆逢走进这个小区后不久,秦却也匆匆赶到。和陆逢预想的不同,他没有跟丢,只是发现陆逢误打误撞走到自己之前租的校外住所,不想打草惊蛇,于是决定先上楼观察情况。
陆逢比他想象中警觉,早上人不多,如果再跟下去,陆逢一定能发现自己。
更重要的原因是,秦却有点不知道该以什么样的姿态面对他。
在第一次发现陆逢时,秦却想要见他的情绪就到了顶峰。
现在,人就在离他一步之遥的地方,他却有些不敢靠近了。
他们分别的五年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足够让两个人的关系翻天覆地。
秦却透过雨幕,看着那个五年前没能好好告别的少年。
*
不知道他们之间说了什么,两人突然一起动身,向小区外走去。秦却下楼撑伞一气呵成,远远站在马路对面的公交站台上。
他还是做不到放手,让这一次见面的机会付之一炬。他已经做好了任凭陆逢质问的准备,只要他们还能和以前一样。
五年前的那场火灾,秦却是直到三年前才知道的。
那年他十五岁,提着一大袋零食,兴高采烈地走在回家路上。陆逢还在等他一起吃熬好的甜豆沙,秦却提着一大袋陆逢喜欢吃的东西,准备给他一个惊喜。
但迎接他的不是陆逢,而是慌张的母亲。
“小麻雀!别拿东西了,跟妈妈走!”
秦却第一次看到自己母亲面色苍白,这个中年女人仿佛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强忍悲痛将儿子推进车里。
秦却手上的东西在混乱中散落一地,母亲发动汽车,眼看着那栋熟悉的居民楼离自己越来越远,秦却终于开始不安地重复:“妈,我们现在要去哪里?”
“去老家,你爸爸牺牲了。”
*
不知过了多久,陆逢推开门。
朗唯不在店里,秦却一怔,等陆逢打好伞后便远远跟上。陆逢去的方向是地铁口,秦却略微提速,他想知道陆逢坐哪条线,可以由此缩小学校的范围。
陆逢神色自如地刷卡进站,很快隐没在茫茫人海。
秦却没带什么东西,因此安检过得很快。但高峰期的人流量还是将两人阻隔开,陆逢已经走下楼梯,地铁关门的提示音催促着每个步履匆匆的上班族。
秦却大步下楼,候车站上没有陆逢的影子,门关了。
*
几秒钟后,秦却叹了口气,拿起手机给李逵发消息。
“知道他坐的地铁线了,至少不算毫无收获。”
秦却上楼,刷卡出站。他走路一直很快,在雨幕中一袭黑衣,很快与周围的人群融为一体。好景不长,身边的人越来越少,但从第三次转弯开始,秦却就开始逐渐留意身后那个始终和他拐往同一方向的人。
此时秦却已经走回小区,他快速瞄向路边汽车的后视镜,果然还死死咬住不放。
秦却心一沉。现在他在明,敌在暗。
谁会跟踪自己?
很快,他依据从后视镜里看到的那件衣服,初步想到了那个在咖啡厅里看到的人,是他吗?他和陆逢是什么关系,为什么现在要跟踪自己?
秦却快步上楼,楼道里,身后的脚步越来越近。
再上一层就到了,秦却深吸一口气。如果那人还不肯回头,自己已经做好和他对峙的准备。
房门就在眼前,秦却猛地抬起头——
——阴影笼罩了他。
面前的男人冷冷站在房间门口,居高临下地望着自己。
“终于,抓到你了。”
*
“陆逢!”秦却震声,看着陆逢的表情逐渐变为茫然。陆逢也显然没想到跟踪自己的人是秦却,一时间愣在原地,气势全无。
“是你……”陆逢错愕,一步两个台阶的朗唯终于到达现场,急头白脸的看着两人相认。
“你是谁!你为什么跟踪陆逢——”
朗唯劈头盖脸的质问,让秦却不知道怎么回答。
“朗唯。”陆逢平复情绪,“我们找个地方好好说。”
*
三人坐在桌边,秦却给两人倒了杯水。沉默过后,秦却直视着陆逢的眼睛。
“你这些年在哪?还好吗?”
“谈不上好,也没有多不好。”陆逢看到秦却想给他倒水的手,下意识地往后靠了靠。“当年你杳无音信,我以为我们再也不会见了。”
秦却看了一眼朗唯,似乎在犹豫什么。
“没事,他是我高中三年唯一的朋友,不是外人。”陆逢移开眼神,“爷爷葬身于一场火灾,火灾前你没回来,火灾后……我也没找到你。”
秦却低头,那年离开后,他和母亲过了两年东躲西藏的日子,直到父亲一直在追踪的纵火团队被捉拿归案。案子一夜之间草草结束,当年牺牲的那批警官全部被封为一等功,对外宣布殉职,却连追悼会都没有开,仿佛欲盖弥彰。
秦却觉得自己父亲的死因有蹊跷,但当时这件事被压了热度,没有引起群众的关注。他年纪又太小,真相触不可及。安定下来的第一年,秦却立刻回到当年的村庄,发现所有楼房都被重建,陆逢也不知所踪。
这些年,秦却一直在寻找父亲死去的真相,也从来没有放弃过寻找陆逢。
没想到在自己走后,寻仇无门的纵火犯无差别攻击了整个村庄,让无辜的居民流离失所。
还让陆逢失去了唯一的亲人。
*
秦却的嗓子有些哑:“我……当年我父亲殉职,母亲带着我去其他地方生活,抱歉,事发突然,没能提前和你说。”
陆逢点头,起身要走。
“没事,你活着就好,都是过去了。”
“我送你吧。”秦却也紧跟上去,这般熟悉的景象,仿佛回到了初二那年。一时他们都想到了从前,两人心中皆一颤,还是陆逢先摆了摆手。
“不用。”说完他关上门,将自己隔绝在外。
秦却还活着,这个事实在陆逢心中掀起不小的波澜。
他曾经一度觉得秦却没能逃出那场大火,也因此悲伤,替他惋惜。明明看到秦却的第一眼,他应该是惊喜的。
可他现在,竟然有一丝说不清的不甘。
为什么呢?好像自始至终,被困住的人只有自己。
*
秦却一直等到陆逢离开,才终于叹了口气。
陆逢现在对自己的态度十分警惕,秦却甚至都没能问出他的学校。
客厅里的朗唯正一下一下敲着桌子,到处打量着房间的装饰。秦却看着他百无聊赖的样子,没来由地冒出一股火。
“走了。”他一招手,朗唯耸耸肩,没所谓地跟了上去。
“没让你跟着我。”秦却啧了一声,“刚刚跟踪我,现在还不肯放手?”
“谁跟着你了,我也回学校。”朗唯只觉得面前的人把怒火撒在自己身上有些好笑,“秦大少爷,路是你们家修的?我就不能和你同路了?”
算了,乐意跟就跟着吧。秦却只管大步向前,直到朗唯在他身后走进学校,他才忍不住转了第二次头。
“你……”
“少自作多情,我是本校信息科的。”朗唯抱着手臂,“话说秦大少爷,你和陆逢什么关系,老相识?”
“你呢,你又和陆逢是什么关系?”秦却没好气道,他自知现在没理由质问对方,但想到面前的人是陆逢下意识的求助对象,秦却还是有些吃味。
“哟,吃醋呢?老情人?”朗唯向来不喜欢说话遮遮掩掩,“不应该啊,陆逢应该不是才对,不然当初我就该成功了。”
秦却只觉得这个人和自己哪哪都不对付,脸色一沉就要走。朗唯一手拦住,面上还带着笑。
“别急啊,我又没说我现在还在追,怎么,要不要和我聊聊?”
“聊什么?”秦却顿足。
“聊聊陆逢。”朗唯少有地严肃下来,“陆逢不是你我想的那么简单,他有心魔,他的心魔来源于不为人知的过往。”
*
“陆逢是一个相当孤独的人。”
朗唯在桌上叩了叩自己的尾戒:“虽然他并没有不合群,如果有人邀请,他也会欣然接受。但他几乎不会和任何人主动产生联系,仿佛把自己看成是一个……”
朗唯顿了顿,眉间产生一抹忧伤。
秦却抬眼看他。
“累赘。”朗唯深吸一口气,“他对所有地方的归属感都很弱,这也是为什么我今天主动和你对话。”
“你认为我不一样?”秦却问道。
“可以这么说吧,”朗唯从自己的回忆里寻找陆逢的影子,“我很少看到他露出这种表情,与其说是害怕,不如说是更深层次的恐惧。我认识的陆逢总是很平静,平静到有些孤僻。我应该算是他高中阶段唯一的朋友,我只知道在前两年,他几乎不碰任何有可能产生明火的东西。”
“创伤后应激障碍。”
“没错,但最开始我并没有发现,等我开始干预的时候,陆逢似乎已经把自己调节好了。”朗唯突然抬头,目视秦却的眼睛,“一个在火灾里失去了至亲和挚友的人,你觉得他有可能在毫无外界帮助的情况下,短短一个月内就恢复如初吗?”
秦却皱了皱眉:“理论上不太可能。”
“但陆逢做到了。”朗唯露出一个惨淡的笑,
“在我们都不在的那段时间里,没有人知道陆逢经历了什么。”
“他在失去你以后,背井离乡考上了高中,又很快以一个谦和温柔的形象,出现在我的面前。”
“秦却,”
朗唯的尾戒猛地一叩,
“陆逢有我们都不知道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