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上)
冰冷的雨丝细密如针,刺破着夜幕,无声地浸湿着一切。凌皓背靠着一堵斑驳的砖墙,缓缓滑坐在地。雨水顺着他湿透的白发滑落,划过脸颊,留下不知是雨是汗的湿痕。他刚刚清理完上层区边境一处棘手的魔物巢穴,身上的伤不算重,心却沉得厉害。
那个被异化的魔物,在生命最后一刻,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属于人类的清明。它用尽最后力气,晶石摩擦般的喉咙里挤出破碎的音节:“帮…帮…我…” 凌皓没有丝毫犹豫,丢下剑,徒手握住那布满冰冷晶石、狰狞可怖的肢体,疯狂汲取着其中汹涌污秽的魔气,同时将自身纯净的灵力不计代价地灌入对方濒临崩溃的躯体。然而,那具身体早已如风中残烛,无论他如何努力,都只能眼睁睁看着那点微光迅速熄灭。最终,那张扭曲的脸上,浮现出一个解脱般的属于人类的微笑,气若游丝:“谢谢…让我以…人类的身份…死去…”随后轰然倒地,只剩下一具迅速崩解的躯壳。
凌皓用剑鞘在泥泞中掘出一个浅坑,将属于人类的残存部分小心掩埋。无力感如同这冰冷的夜雨,无声无息地将他包围。为什么?为什么总是差一点?为什么救不了?他靠着墙,慢慢滑落,蹲坐在潮湿的地面,将脸埋入膝间。雨水敲打着周遭的杂物发出声响。身后残破的墙壁缝隙里,隐约传来一阵失真的、带着电流杂音的歌声,是《加州旅馆》。
“On a dark desert highway, cool wind in my hair…”
“Warm smell of colitas, rising up through the air…”
男声在雨夜中飘荡,凌皓忽然感到喉咙发紧,一种陌生的、焦灼的渴望从心底窜起,他想抽烟。
记忆被拉回13岁。那时他已多次以“千星宫少主”的身份带队剿魔,处理过包括“大灾难”在内的数次重大危机,更习惯了在深夜独自外出,吞噬黑暗。他常常站在寝殿巨大的落地镜前,凝视着镜中那双蓝眼睛,反复叩问:“我真的还是人类吗?”
魔物临死前的低语,那些充满诱惑与认同的“同胞”日夜在耳边回响。13岁的凌皓开始怀疑,自己是否真是先祖凌玄明点化而成、披着人皮的魔物,所谓“神子”,不过是完成“火种”使命前一个精致的谎言。他忘了第一支烟是如何到手的,只记得每个剿魔归来的深夜,他都会躲在寝殿空旷的露台上,点燃一支,然后被辛辣的烟雾呛得眼泪直流,咳嗽不止,仿佛那样就能将胸腔里淤积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咳出去。
直到某个夜晚,他被悄然到来的父君和母上撞见。他下意识将燃着的烟藏在身后,火星烫到了指尖。母上什么也没说,只是扑上来紧紧抱住了他,凌皓能感觉到肩头寝衣迅速湿了一小块,温热的。父君宽厚的手掌落在他肩上,重重按了按,欲言又止,最终只化作一声沉沉的叹息:“辛苦了。”
那晚,父母都找了笨拙的借口留宿在他的寝殿。凌皓想说“我已经13岁了,不是小孩子了”,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任由自己被父母的气息包围在中间,像幼时那样。那晚,是凌皓记忆中为数不多的、没有噩梦侵扰的沉睡。
从此,他再未碰过烟。
冰凉的雨丝将他飘远的思绪拉回现实。他抬眼,看向不远处垃圾桶,犹豫了片刻,还是伸手进去摸索。指尖触到半盒被雨水浸湿外壳的劣质香烟。他抽出一支,有些笨拙地叼在嘴里,指尖“噗”地燃起一簇幽蓝色的灵力火焰,凑近点燃。深深吸了一口,辛辣的烟雾滚过喉咙,落入肺腑,带来微微的灼痛,却没有预想中的呛咳。
他缓缓吐出灰白的烟圈,看着它们迅速被雨丝打散。所以,17岁的凌皓,比13岁时更能忍受这种滋味了?这是否意味着,他离那个“成熟的大人”,离那个必须冷酷地承受一切的“神子”,又近了一步?
一把宽大的黑伞猝不及防地出现在头顶,隔绝了冰冷的雨幕。凌皓疲惫地抬眼望去,江屿沉默地撑着伞站在他身旁,黑发被雨水打湿几缕,贴在额角,那双总是沉静锐利的蓝眼睛,此刻在伞下的阴影里,映着远处街灯微弱的光,看不清情绪。
啊…被江屿看到了…
凌皓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无所谓的笑,却有些无力。
江屿皱着眉,伸出手将烟掐灭,轻声说道:“对身体不好。”随后,他将伞柄塞进凌皓冰凉的手里,自己则蹲下身,背对着他,动作自然得仿佛演练过千百遍。“上来。”
凌皓愣了一下,看着眼前宽阔的背脊,鼻尖莫名有些发酸。“谢谢学长…”他低声道,将烟蒂丢进积水里,趴了上去。江屿稳稳起身,背着他走入雨幕。身体的疲惫和心头的沉重似乎找到了暂时的支点,凌皓将脸埋在江屿肩颈处,嗅着对方身上传来的令人安心的淡淡气息,眼皮渐渐沉重。自从江屿知晓他灵力者的身份后,这样的深夜“接送”便成了常态。江屿的解释过,他知道千星宫有自己的剿魔任务,每次发现林珩不在学院,就会设法追踪他的定位,运气好就能接他回去。后来,凌皓在一些格外疲惫、不想动用灵力瞬移的时候,甚至会主动给江屿发消息。而江屿,总是秒回。
江屿背上的重量,稳步走在雨夜空旷的街道上,心中却在无声地叹息。
这小傻子…平时看着挺机敏的,怎么自己暗示了这么多回,他还不明白一直有人在暗中窥伺他?星环集团、归墟教、千星宫内部的反对势力…他的身份和价值吸引着无数贪婪或忌惮的目光。
他第一次深夜寻来“接”他时,就特意强调了“可以查到你的定位”,甚至做好了身份暴露、彻底决裂的准备。可这小傻子只是眨了眨那双清澈得过分的蓝眼睛,感叹了一句“江屿学长人真好啊”,然后…然后就开始主动“使唤”他。这份毫无保留的信任,让江屿胸腔发烫,如同被架在火上炙烤。一方面,他为此悸动不已,甚至感到一种受宠若惊的荣幸;另一方面,他又恨不得摇着这小疯子的肩膀,把他那些过于天真的念头晃出去:你到底知不知道你从一开始就是各方势力的目标?知不知道我接近你最初也带着目的?
背上的呼吸逐渐变得均匀绵长,温热的气息拂过颈侧。江屿微微侧头,只能看到凌皓安静的睡颜和湿漉漉的白发。算了。他心下一横,眼神变得锐利而坚定。大不了到时候…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真到了图穷匕见的那一天,他就带着这小疯子一起杀出去…不,他会想尽一切办法,让凌皓活下去。凌皓必须活着。
“学长…”背上的人忽然含糊地呓语,温热的气息喷在耳畔,“我明天…要回趟千星宫…帮帮我…打掩护…”
“好。”江屿没有丝毫犹豫,低声应道。无论你要做什么,无论前方是什么,我都会在你身边。
凌皓再次站在千星宫剑阁空旷肃穆的大殿中。青砖冷硬,檀香袅袅。苏晚凝今日并未如往常般在此等候。凌皓也不急,他学着老师的样子,在蒲团上跪坐下来,取出雪白的绢布,开始一丝不苟地擦拭自己的双剑。剑身映出他沉静的眉眼。直到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和一声叹息。
“老师。”凌皓起身,恭敬行礼。
苏晚凝挥挥手,示意他不必多礼,凌皓便重新坐下背对着她再次擦剑。苏晚凝今日未着劲装,而是一身素雅的常服,脸上带着一种罕见的浅浅微笑,眼神却复杂难辨。
“皓儿。为师今日为自己卜了一卦。”她的声音很轻,却在凌皓心中激起涟漪。
凌皓擦拭剑身的动作微微一顿。
“卦象显示,”苏晚凝走近几步,目光落在凌皓低垂的眉眼上,“你马上就可以…出师了。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凌皓的身体僵硬了一瞬。出师?这么快?那是否意味着…那个时刻,更近了?
“意味着…你马上会成为千星宫名正言顺的主君。”苏晚凝仿佛没看到他的反应,自顾自地说了下去,语气带着一丝激动,又带着终于卸下重担的疲惫,“主君…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你会站在千星宫的顶点,执掌权柄,然后…去履行她传承给你的使命。”她抬起眼,目光似乎穿透了凌皓,看向更遥远的时空,“主君…请允许我僭越,这么称呼您。您…就算再不情愿,命运的车轮也已转动,无法避免。所以,在这一切之前,我想再问您一次,”她的目光重新聚焦,锐利如剑,直刺凌皓心底,“您恨她吗?”
“当然不…”凌皓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吐出这三个字,但苏晚凝打断了他,声音更轻,也更重:“主君,看着我,回答我。您恨凌玄明大人吗?”
凌皓被迫直视着苏晚凝的双眼,那里面没有逼迫,只有平静的等待,等待一个真实的答案。良久,他肩膀微微垮下,叹了口气,“…我不知道,老师…我真的不知道。”他声音干涩,“当初…先祖大人入梦,告诉我这是我的使命,是荣耀…是我自己,主动选择了接过它。我以为我准备好了。”他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剑柄,“可我没想到…这份‘荣耀’的代价,比我想象中…要沉重千倍万倍。它压得我喘不过气,它让我…让我开始怀疑自己到底是什么。”他抬起头,眼中是迷茫与痛苦,“可是老师,我已经没有回头路了。木已成舟,箭已离弦。就算我恨她…又能改变什么呢?恨毫无意义,只会让我更痛苦。”
苏晚凝静静地听着,脸上无悲无喜。她走到凌皓对面的蒲团前,缓缓跪坐下,声音古井无波:“主君…我能感受到,您之所以痛苦,并非源于软弱,而是源于无法彻底割舍的良知与无法完全认同的宿命之间的撕裂。您见过太多苦难,无法对众生的哀嚎视而不见,但这条被设定好的路,对您个人而言,又太过残忍。您是被她、被时代、被那些将希望寄托于‘神子’的人们,共同推着走向祭坛。有时候,夜深人静时,我会想…她当年做出那样的决定,将那样的重担与算计加诸于一个尚未出生的孩子身上,是否…对您太过不公。尤其是在那对鹿角与鹤翼的事情上,您当时…真的有说‘不’的权利吗?‘神子’大人?”最后四个字,她说得极轻,却重重地敲在凌皓心上。
凌皓没有回答,他下意识地抬手,握住了颈间那枚温润的长命锁,冰凉的触感让他稍稍镇定。这是父母予他的庇护。
苏晚凝没有在意他的沉默,她伸出手指,用自身那微弱的灵力,在空中缓缓划出一道闪烁着微光的蓝色弧线,如同河流的轨迹。“主君,你看。命运是一条奔流不息的长河。大多数人随波逐流,而有些人,比如您,”她的指尖在弧线某处轻轻一点,弧线随之发生了微妙的偏折,“您的选择,您的意志,就像投入河中的巨石,可以改变局部河道的走向。您化名‘林珩’,结识那些同伴,拥有那些羁绊…这些,或许就是您投入命运之河中最具分量的石头,已经让河道产生了意想不到的偏移。”
她停顿了一下,指尖顺着改变后的弧线,指向一个模糊却确定的远方。“但是主君,作为您的老师,也作为千星宫的臣子,我不得不提醒您:无论河道如何改变,蜿蜒或是笔直,湍急或是平缓…河流终将东流入海。您…终将以‘凌皓’之名,去面对那注定的终局。这是您血脉中的责任,是您力量背负的因果,逃不开,躲不掉。”
凌皓不知为何,忽然又想起了雨夜中那断断续续的歌声,想起了那两句歌词:
“You can check out any time you like…”
“But you can never leave…”
永远…都无法离开吗?这加州旅馆,这命运之笼?
“您正在被命运的洪流推着向前。”苏晚凝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她站起身,那道灵力弧线也随之消散,“但我希望您…不要一味抗拒。顺流而下,或许比逆流挣扎,要少些痛苦。师徒一场,我衷心地祝福您,希望您的命运之河,不会和她当年一样,最终干涸于执念的荒漠。也衷心地祝愿您,终有一日,能卸下‘神子’的重担,只是作为‘凌皓’,自由地活着。”说罢,她手腕一翻,那把她常用的长剑凭空出现在手中,剑尖斜指地面。“来吧,主君。开始今天的训练。这或许是…出师前的最后一课了。”
林珩回到小队安全屋时,所有人都已到齐。贺景轩正站在战术板前,语速飞快地汇报着:“…下层区东北方向的废弃工业区,确认出现一处魔物聚集点,能量反应异常,疑似已形成小型结界。好消息是,根据千星宫内部流传出的消息,结界主体已经在昨晚被他们派出的精锐小队消灭,结界正在溃散。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去清理一下溃散后残留的、游荡的低阶魔物,算是捡个现成便宜,危险性应该不大…”
林珩靠在门边,听着贺景轩的声音,思绪却有些飘远。昨天与苏晚凝那番关于命运河流的对话像一块沉重的石头压在心里。训练结束后,他又去见了父君和母上。两人领他进入千星宫密室,再次尝试联手施展封印术,试图压制他体内那日益磅礴、几乎要破体而出的灵力。然而结果依旧是一样的,又失败了。凌清歌与林玄烨倾尽全力,也只堪堪封印住他大约两成的灵力。仪式结束时,两人灵力消耗巨大,脸色苍白。凌清歌在凌皓起身整理微乱的衣袍时,轻轻拉住了他的手,声音里满是疲惫与忧虑:“皓儿,你的灵力…比两个月前又强了许多,而且…你自行冲破了母上之前给你加的三道封印。我不知道这究竟是福是祸…但是…母上还是希望,在最终时刻到来前,你能尽可能隐藏真正的实力…这或许…是我们最后的希望了…” 她未尽的话语和眼中深藏的哀伤,让凌皓心头沉甸甸的。
“珩哥?珩哥?你有在听吗?”贺景轩提高了音量,伸手在林珩眼前晃了晃。
林珩猛地回神,脸上浮现出略带歉意的温和笑容,掩去眼底的疲惫:“抱歉,刚才走神了,能麻烦你再说一遍最后的部分吗?”
江屿不知何时已走到他身后,温热的手指搭上他的太阳穴,力道适中地按压起来,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声音低声问道:“昨晚…又过度使用灵力了?” 不等林珩回答,他接着说道:“待会儿的任务,你跟紧我,少出手。清理残兵,有我们就够了。”
“嗯…谢谢学长。”林珩没有逞强,轻轻应了一声,放任自己短暂地依靠这份支撑。
废弃工业区如同巨兽死后的骸骨,锈迹斑斑的管道如同扭曲的肠子缠绕,高耸的冷却塔在铅灰色阴云下投下狰狞的阴影。空气中弥漫着铁锈、机油和浓重的、令人作呕的腥甜气味,那是魔物特有的污秽气息。
小队按照江屿的指挥迅速展开阵型。江屿像最可靠的盾牌,稳稳护在林珩左前方。应泽星跃跃欲试地想凑到林珩右边,伸手想揽他肩膀,被林珩警告的眼神和江屿冷冷的目光同时逼退,只得悻悻撇嘴,站到侧翼,周身隐隐有火星跳动。王嘉鹏一边故作潇洒地打理着自己的黑色短发,一边信誓旦旦道:“放心交给我!绝对保护好美人学长!” 林珩闻言,直接给了他一个毫不掩饰的白眼。
“…不对劲。”一直盯着便携平板的吴越突然出声,眉头紧紧皱起,“能量读数在急剧攀升…波动曲线和频率…跟小贺之前提供的情报根本对不上。这里的魔能残留浓度和活跃度…比报告上说的,密集了至少三倍!而且还在增强!”
话音刚落,异变陡生。钟离霄反应最快,脚下狠狠一踏,众人前方和侧翼的地面轰然隆起,一道厚重坚实的岩嶂瞬间拔地而起,如同突然升起的城墙。“小心!”云深几乎同时大喝,双手在身前猛地张开,队伍后方的空气瞬间凝固成坚硬的透明屏障。
砰!砰!噗嗤!岩嶂和空气屏障剧烈震动,挡下了从四面八方阴影中袭来的、闪烁着幽光的骨刺和具有强烈腐蚀性的酸液。攻击来得毫无征兆,且异常密集。
“千星宫的‘神子’大人…啧啧啧…”一道阴阳怪气、充满讥诮的声音从最高的一座冷却塔顶端传来。几个穿着千星宫制式劲装,但袖口纹饰略有不同的身影出现在那里。更令人心惊的是,他们身边还站着几个浑身笼罩在黑色兜帽长袍下、散发着不祥气息的身影。那是归墟教教徒。
“真是意外之喜啊…”一个归墟教徒发出沙哑的怪笑,兜帽下的目光如同毒蛇,死死锁定了应泽星,“如果我没记错…你是我们‘火神计划’最完美的作品!唯一存活下来的‘火神’!没想到你不仅逃了,还摇身一变,成了千星宫少主的…看门狗?”最后三个字,他说得极尽侮辱。
“闭嘴!老杂毛!”应泽星瞬间暴怒,赤红的火焰轰然从周身腾起,眼中杀意沸腾。
塔顶的反对派头目冷哼一声,不再看应泽星,而是将矛头直指凌皓:“凌皓少主…哦不,或许该叫你‘怪物’?‘杀神’?生来就长着鹿角翅膀的异类,手上沾满同族鲜血的疯子,你根本不配继承千星宫!今天,我们就替千星宫清理门户,替天行道!动手!”
随着他一声令下,刺眼的、仿佛能吸收所有光线的漆黑光芒骤然从他们脚下以及工业区数个关键节点亮起,瞬间连接蔓延。一个巨大、复杂、布满邪恶符文与扭曲图形的召唤法阵在地面轰然显现,法阵中央的空间如同被无形巨手揉捏,剧烈扭曲沸腾,发出令人牙酸的撕裂声和震耳欲聋的、充满痛苦的咆哮。
数十只形态各异、散发着恐怖威压的大型魔物被强行从虚空或某个豢养之地召唤出来。它们有的覆盖着闪烁着幽暗金属光泽的厚重甲壳,形如移动堡垒;有的长着复眼和锋利的镰刀状节肢,速度快如鬼魅;有的则如同无数怨魂凝聚的烟雾巨人,发出凄厉的哀嚎;更有几只体表流淌着粘稠黑液、形态不断变化的魔物,发出含混不清却直钻脑海的低语:
“同…胞…强大的…同胞…”
“纯净的…力量…渴望…”
“加入…我们…回归…母亲的怀抱…”
它们或浑浊或闪烁着异光的眼睛,如同最精准的探测器,死死锁定住了场中灵力纯净磅礴的凌皓。更糟糕的是,这庞大的召唤仪式和滔天的魔气,如同在死水中投入巨石,瞬间惊动了整个工业区深处、附近纵横交错的下水道系统、以及无数废弃厂房的阴影角落,无数被吸引、被唤醒的低阶、中阶魔物,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鱼,疯狂地朝着这个魔力汇聚的中心涌来,嘶吼声、爬行声、振翅声、粘液蠕动声…瞬间汇聚成一片令人头皮发麻的死亡交响。
无数魔物汇聚,它们散发出的污秽魔气彼此交织、共鸣、增幅。空间开始肉眼可见地剧烈扭曲,重力变得混乱,脚下的地面仿佛在蠕动,远处的景物如同哈哈镜般拉伸变形,时间感也开始错乱,一秒仿佛被拉长,又仿佛被压缩。
凌皓只感到一股无法抗拒的、来自空间层面的撕扯力传来,他下意识地想伸手抓住离他最近的江屿和应泽星。“小心!别散开!”他的警告刚出口,扭曲的光影和狂暴的空间乱流便如同巨兽之口,瞬间吞噬了所有人的身影。
“林珩!”“珩哥!”“学长!”队友们惊怒交加的呼喊声仿佛隔着厚重的水层传来,迅速变得遥远、失真,最终被淹没在空间彻底扭曲、结界正式形成的低沉嗡鸣与魔物的狂欢嘶吼之中。
凌皓心中一沉,最后一丝侥幸破灭。魔物结界形成了。而且看这瞬间扭曲空间的规模和强度,绝非普通的大型结界,而是…超大型复合结界。千星宫反对派和归墟教,竟然联手在此布下如此杀局。他们用召唤的高阶魔物作为引子和核心,吸引汇聚周边所有魔物,人为制造了一个恐怖的魔物巢穴和扭曲领域。
无数魔物在此汇聚,魔气滔天,遮天蔽日。而在那翻腾的、最为浓郁的黑雾中心,一个庞大的阴影缓缓浮现。它有着近似人类的轮廓,但身躯由翻滚的黑烟和凝结的污秽构成,背后挥舞着数十根布满倒刺的漆黑刺鞭和狰狞的苍白骨刺,手臂上覆盖着层层叠叠、如同铠甲般的黑色晶石,面部只有两个燃烧着幽绿火焰的空洞。它冰冷地“注视”了一眼在空间乱流中挣扎分散的拂晓小队成员,随后,向后退了一步,身形如同融入水中的墨滴,悄无声息地消失在翻腾的黑雾与扭曲的空间背景之中。作为这个新生结界的绝对核心与主体,它需要隐藏起来,保存力量,同时持续吸收结界内所有魔物与生灵的负面情绪与生命力,默默地将这个扭曲的牢笼变得更大、更坚固、更绝望。
混乱狂暴的空间乱流中,凌皓被一股巨力狠狠甩向一片由巨大锈蚀齿轮、断裂传送带和粗壮管道构成的钢铁丛林。他凌空调整身形,灵力在脚下爆发,稳稳落在一根横亘的管道上,白发在紊乱的能量气流中狂舞。他蓝色的眼眸迅速扫过这片被结界力量扭曲、变得诡异而陌生的区域。齿轮缓慢逆向转动,管道渗出黑色粘液,空气中漂浮着细小的、闪烁着不祥紫光的尘埃。
江屿、应泽星、钟离霄、云深、吴越、贺景轩、王嘉鹏、巫煦…所有人,都被这庞大结界形成的瞬间爆发的空间之力抛散,困在了不同的、被分割开来的扭曲空间碎片之中,彼此隔绝。
而在结界之外,远远地,传来了千星宫反对派和归墟教成员混合着得意、残忍与疯狂的狞笑,声音透过结界的壁垒,变得扭曲怪异:
“好好享受吧,尊贵的少主大人!在您‘同胞’的怀抱里,多叙叙旧!哈哈哈!”
“火神?哼…看看你在这污秽的牢笼里,还能燃烧多久!”
“拂晓?今日就让你们全部葬送于此,成为结界成长的养料!”
凌皓缓缓站直身体,双手握紧了腰间双剑的剑柄。剑鞘与金属扣环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在这扭曲空间里清晰可闻。他眼中的温和、无奈、疲惫…所有属于“林珩”的情绪褪去最后只剩下属于“凌皓”的、冰冷刺骨的杀意。他一边分出心神,通过种在八人身上的“烙印”,努力感知着他们大致的方向与生命状态,一边抬起眼,冷冷地看向周围阴影中逐渐浮现的、对他垂涎欲滴的魔物们。它们从齿轮后、管道中、粘液池里爬出,眼中闪烁着贪婪与对“同胞”的诡异渴望。
周围响起此起彼伏的、重叠的、充满诱惑与扭曲亲昵的低语:
“同…胞…”
“融为…一体…”
“来…这里…回家…”
凌皓听着这些声音,看着这些污秽的存在,忽然,嘴角一点点向上勾起。最终化作一个在昏暗扭曲光线中显得格外夸张放肆、甚至带着几分癫狂的笑容,低低的笑声从他喉间溢出,在空旷的钢铁丛林间回荡。
“呵呵…哈哈哈哈哈哈!!!”
他仰起脸,大笑出声,笑声中充满了嘲讽、怒意和一种破罐破摔的疯狂,那张漂亮得惊人的脸上,此刻的笑容竟让那些逐渐逼近的魔物都出现了一丝本能的迟疑。
“你们说…‘我们是同胞’?”凌皓止住笑,声音却依旧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轻快,“你们说…‘终将融为一体’?”他歪了歪头,白发滑落肩头,蓝眸在阴影中亮得骇人,“好啊。说得真好。”他缓缓抽出双剑,漆黑的剑身没有反射任何光线。
“那就…融为一体吧。”他轻声说道,语气温柔得像在说情话,但下一句,却让所有能听懂他话语的魔物,以及结界外观望的敌人都感到了彻骨的寒意,“只不过…是本君把你们,一个一个,全部‘吃’掉。把你们的魔气,你们的污秽,你们的存在…全部吸收、转化、碾碎。这样,也算是一种…另类的‘融为一体’吧?”
他脸上的笑容骤然收敛,只剩下冰封的杀意。
“你们觉得呢?我的…‘同胞’们?”
结界之外,隐约传来反对派成员气急败坏又夹杂着恐惧的尖叫:“疯子!他果然是个彻头彻尾的怪物!男鬼!杀了他!快让魔物杀了他!”
而结界之内,凌皓的身影,已然化作一道撕裂昏暗的白色闪电,带着决绝的杀意,冲向了最先扑来的魔物潮。战斗,在扭曲的牢笼中,轰然爆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