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
青砖的凉意透过薄薄的衣料渗入凌皓的背脊,他躺在千星宫剑阁冰凉的地面上,大口喘息,每一次吸气都牵扯着胸口尚未完全愈合的剧痛。汗水浸湿的白发黏在苍白的脸颊上,混着嘴角尚未擦净的暗红血迹,在清冷月光中显得格外刺目。
他刚刚结束了与苏晚凝的对练。最后一招,他以胸口中剑为代价,才险之又险地将自己的剑刃抵上了对方的脖颈。而苏晚凝没有丝毫留情,毫不犹豫地用手中那把漆黑的长剑贯穿了他的胸膛,虽然精准地避开了要害,但足以让他瞬间失去战斗力。
凌皓用手背抹去嘴角的血线,支撑着坐起身。伤口在体内灵力的催动下缓慢愈合,新肉生长的麻痒感与残留的撕裂感交织,带来持续的钝痛。苏晚凝背对着他,正一丝不苟地擦拭着那把刚刚刺穿了他胸膛的剑。绢布拂过剑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在空旷寂静的剑阁内被无限放大。
沉默持续了片刻,她打破了寂静,“皓儿,”苏晚凝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声音平静无波,“你…在用这种方式报复她吗?”
凌皓只是低头看着自己血迹斑斑的手掌,指节因用力握剑而微微泛白。“学生岂敢。”他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缓缓站起身,动作牵扯伤口,让他暗自吸了口凉气。“学生不过认为,这是最快结束战斗、解决目标的方式而已。”他顿了顿,补充道,“以最小的代价,换取最大的战果。这是老师您教过我的。”
苏晚凝终于停下了擦拭的动作。她将绢布放下,手腕微沉,手中那把漆黑的长剑刺入青砖的缝隙,深深扎入地面。剑身兀自震颤,嗡鸣声在空旷的阁内回响,如同一声悠长的叹息。
她没有拔剑,只是转过身,目光落在凌皓挺立却显得有些单薄的背影上。少年白色的劲装已被汗水浸透,紧贴着清瘦的脊骨轮廓。“那你…恨她吗?”
沉默瞬间淹没了剑阁。空气凝固,连从高窗斜射而入的尘埃光柱都仿佛静止。苏晚凝并不催促,只是静静伫立,目光落在那柄插入地面的剑上,仿佛透过它,看到了另一个人的影子。她在等一个早已预知、却又想亲耳听见的答案。
时间似乎被拉得很长。久到凌皓几乎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内沉重跳动的声音,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像是在背诵一篇早已烂熟于心的论文,每个字都经过精心打磨:
“学生…不会恨她。”
他停顿了一下,喉结滚动,似乎在努力咽下某种翻涌的情绪,又像是在坚定某种必须坚守的信念。
“学生本就是先祖大人的血脉,岂有仇恨先祖之理?况且,”他语速加快,仿佛怕一慢下来就会泄露出什么,“先祖大人乃千星宫之基石,盖世之英雄。若无先祖大人当年披荆斩棘、舍身卫道,岂有今日千星宫之安宁,大陆众生之一线生机。”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像是在说服自己。
苏晚凝无声地叹了口气。那叹息承载了百年的光阴、无尽的守望和深埋心底、永无回应的情愫。她伸出手,握住了那柄插入地面的漆黑长剑的剑柄。
“皓儿,”她的声音比叹息更轻,几乎要融化在剑阁的寂静里,“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她用力,缓缓将长剑从青砖中拔出,金属摩擦砖石的刺耳声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刮擦着耳膜。
“你…还会梦到她吗?”
凌皓的身体僵了一下,背脊的线条瞬间绷紧。“会。”他回答得很快,几乎没有思考,像是早已准备好的标准答案,“学生经常梦到先祖大人…她在梦中教导学生…激励学生砥砺前行…”他斟酌着最恰当、最“正确”的词汇,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让学生…永远铭记自己的使命与责任。”使命、责任,这四个字他咬得格外清晰、用力。
剑阁再次陷入了更深的沉寂。时间久到凌皓以为这场充满隐喻与试探的对练会就此结束,
“既然如此…”苏晚凝的声音忽然响起,比刚才更轻,却十分有穿透力。她抬起头,目光并非看向凌皓,也非看向剑,而是穿透了剑阁高高的穹顶,投向一片虚无的远方。那双绿眼睛此刻的眼神复杂难辨,混合着深深的追忆、无法释怀的悲伤与经年累月沉淀成的执念,“…那你为什么不来见见我呢…”这声低语轻得如同梦呓,如同情人枕边的呢喃,消散在空气中。
凌皓无言以对。他看着自己的老师,看着她眼中孤寂与渴望,无力感包围了他,浸透四肢百骸。他无法回答,无法安慰,甚至无法真正理解那份跨越了生死与时光的执念。他只能沉默地站在这里,成为这段沉重过往的旁观者,一个被卷入其中的、身不由己的后来者。
苏晚凝又长叹了一声,随后她手腕一震,甩落剑尖上沾染的微小砖屑,转身一步步走向凌皓。漆黑的长剑在她手中闪烁着幽冷的光泽,剑身映出她平静的脸。
“皓儿,拿起你的剑。”苏晚凝的剑尖遥指凌皓,绿眸重新聚焦,锐利如初。
“我们继续。”
当林珩拖着灌了铅的双腿,带着一身在剑阁留下的疲惫与伤痛,悄然回到异能学院时,天色已是蒙蒙亮,东方天际泛着鱼肚白。
苏晚凝昨夜…似乎被他的回答触动了尘封的记忆,陷入了某种伤感的漩涡。然而,那份伤感并未化为温柔,反而化作了剑锋上更为凌厉和苛刻的力道与要求。
“用力!凌皓!手腕再沉三分!没吃饭吗?!”
“软绵绵的像什么样子!千星宫的剑是这么用的吗?给我刺出去!不留余地!”
“没力气了?这点苦都吃不了?当年主君练剑时…给我坚持下去!不准倒下!”
“千星宫的少主,未来的家主,就这点能耐吗?你对得起这个位置,对得起主君的期望吗?!”
一声声厉喝如同鞭子,抽打在他早已疲惫不堪的精神上。本就体力严重匮乏的他在老师狂涛骇浪般毫不留情的攻势下,早已气喘如牛,视线模糊,持剑的手腕颤抖不止。到后来,身体已经完全交给了千锤百炼的肌肉记忆和求生本能,凭借着最后一丝不肯认输的意志力死死咬着牙,狼狈却顽强地格挡,闪避着那无处不在、刁钻狠辣的剑光。每一次格挡都震得他虎口发麻。
对练结束的刹那,紧绷到极致的弦彻底断裂。他连走到旁边蒲团打坐调息的力气都没有,眼前一黑,直接瘫倒在冰冷坚硬的剑阁青砖地面上,陷入深度昏迷,连梦都没有。
朦胧中,似乎有一层织物带着淡淡的熟悉檀香,轻轻覆盖在他身上。再被唤醒时,窗外已透出熹微的晨光,隐约听到几声鸟叫。苏晚凝沉默地站在一旁,只留下一个孤寂的背影,声音听不出情绪:“天快亮了,回去吧。莫误了学院的课业。”
身体的每一寸肌肉都在尖叫抗议,每一次呼吸都带来胸腔的闷痛和伤口愈合的麻痒。林珩强撑着,用剑支撑着站起身,向老师行了一礼,然后如同一个幽灵,悄然回归学院。
巫煦最近的心情灿烂得几乎要溢出来,连脚步都带着轻快的节奏。
他极其“生动”且“情真意切”地向王嘉鹏描述了那天自己是如何“心急如焚”、“六神无主”、“不顾自身安危”地跑去寻找林珩求助的情景。当然,其间不乏艺术加工和渲染,把自己塑造成一个为挚友的安危操碎了心、不惜放下所有矜持苦苦哀求的“悲情角色”,眼角甚至适时地泛起了“担忧”的泪光。最后,他眨巴着那双无辜又水润的紫眼睛,可怜兮兮地表示:“嘉鹏,你看我这么担心你,跑得腿都快断了…你可得帮我多在学长面前说说好话呀,我也不求别的,让我也能常常看看他就好…远远看着就行…”
王嘉鹏果然感动得稀里哗啦,用力拍着胸脯,信誓旦旦地保证:“小煦你放心!包在我身上!学长人其实可好了,看着面冷不饶人,实际上心软得不行!我肯定帮你!”于是,每次拂晓小队的例行集训或任务后复盘,王嘉鹏都堂而皇之地把巫煦这个“编外人员”带在身边,美其名曰:“观摩学习,共同进步!小煦可聪明了,说不定能给我们提供新思路!”
林珩起初是有些抗拒和头疼的。安全屋是他的“巢穴”,也是小队核心的私密空间。但每当他想开口婉拒,或者皱起眉头,巫煦就会立刻怯生生地看向他,紫色双眼里瞬间蒙上一层水雾,声音又轻又软:“学长…对不起…我是不是打扰到你们训练了…我这就走…我只是…只是太羡慕了…”那副仿佛被遗弃小动物般委屈无助的小模样,让林珩瞬间心软,所有拒绝的话都堵在喉咙口,怎么也说不出来,最终只能无奈地摆摆手,声音不自觉地放柔:“…没事,你就在旁边看吧,别乱动东西就行。”
巫煦便乖巧地坐在训练场或安全屋的角落,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个最守规矩的学生,内心的小算盘却打得噼啪响。他在观察,在评估,在等待一个最完美、最不易被拒绝的时机,提出“加入小队”的请求。
就在这时,他看到王嘉鹏鬼鬼祟祟地把林珩拉到安全屋的储物架后面,压低声音说着什么,眼神还时不时地往自己这边瞟,脸上带着一种“哥们儿够意思吧”的得意。巫煦心中警铃大作。这笨蛋!不会把自己那点“小心思”全抖搂出来了吧?他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调整表情,就看到王嘉鹏和林珩一前一后地朝他走了过来。
“巫煦。”林珩的声音响起。
巫煦立刻起身站得笔直,脸上瞬间切换成带着希冀与怯懦的完美表情,双眼清澈地望过去,“到!学长!”
“听王嘉鹏说,”林珩看着他,蓝眼睛中带着探究和审视,“你想加入拂晓?”
来了!巫煦心中暗喜,脸上却浮现出混合着渴望、不安与卑微的复杂神情,他微微低下头,又迅速抬起,让林珩能看到他眼中闪烁的“真诚”光芒。“学长…学长哥哥…”他故意拖长了尾音,“我也…我也很仰慕你们小队的!我知道我可能还不够强,异能也没什么特别的…但是…能不能给我一个机会?求求你了…我会很乖很听话的,让我做什么都行…就算…就算你最后觉得我不行,不同意也没关系…”他声音越来越低,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只要能让我像现在这样,偶尔…偶尔能看看学长哥哥…看到你们这么厉害…我就很开心了…”
“咳…”林珩被他那声突如其来的“学长哥哥”叫得耳尖微红,有些不自在地别过脸,“别那么叫我…”语气却没什么威慑力。
巫煦闻言,立刻将无辜可怜的表情发挥到极致,眼睛睁得更大,仿佛下一秒就能哭出来,“对不起学长…我…我只是太高兴了…学长哥哥…求求你了…我真的会很努力的…我保证什么都听指挥,绝不添乱…”他上前一小步,仰起脸,让那张少年感十足的脸完全暴露在林珩的视线下,双眼里写满了恳求。
林珩看着他这副模样,尤其是那声带着哭腔的“学长哥哥”和那双泫然欲泣的紫眼睛,心软得一塌糊涂,本就因疲惫而降低的防线彻底瓦解。他几乎能想象到如果拒绝,这孩子会露出怎样伤心欲绝的表情。“…好吧,”他叹了口气,揉了揉眉心,妥协道,“但我需要先看看你的实战能力和应变。光说没用。”他顿了顿,补充道,试图给自己留点余地,“只是初步考虑,不代表最终同意。”
“好耶!谢谢学长哥哥!学长哥哥最好了!”巫煦瞬间“破涕为笑”,脸上绽放出灿烂的笑容,眼睛亮晶晶的,他兴奋地欢呼一声,张开双臂就想扑上去抱住林珩。
“松手!”林珩敏捷地后退一步,躲开了他的熊抱,脸颊上的红晕更深了几分,有些狼狈地瞪了他一眼,“站好!规矩点!”
林珩带着巫煦来到了下层区一处早已废弃、连流浪汉都不愿栖身的破旧居民楼。阴冷的风在空荡的楼道间穿梭呜咽,卷起地上的尘埃和碎纸,腐朽潮湿的气息弥漫在空气中,混杂着淡淡的铁锈和霉味。
他指了指前方一片被碎石、断裂的钢筋和各式垃圾占据的空地,神色严肃:“小贺的情报显示,这里最近聚集了一批低阶魔物,数量不多,适合测试。”想起王嘉鹏上次的莽撞和险境,林珩立刻加重语气强调,紧盯着巫煦:“记住,量力而行!你的任务是清理它们,评估自身能力极限,不是拼命!一旦感觉不对,或者魔物数量超出预期,立刻后退,向我求救,不许逞强!明白吗?”上次的教训太过深刻,他不敢再让任何新人因他的“测试”而冒险。
巫煦乖巧地点头,嘴角勾起甜甜的笑容:“放心啦学长,我很惜命的,有分寸,不会乱来的。”他上前几步,站定,双手在胸前虚握,神情专注起来。暗绿色的、粘稠如液态翡翠的毒液像有生命般迅速在他掌心凝聚、翻滚成形,散发出淡淡的草木苦涩气息。他手腕灵巧地一抖,毒液如被精准操控的绿色雨点,泼洒而出,精准地落在几只正在废墟间缓慢游荡、形态模糊的低阶魔物身上。
被击中的魔物发出凄厉短促的惨叫,被毒液接触的身体部位瞬间冒出刺鼻的浓烈白烟,伴随着令人作呕的蛋白质烧焦的糊味,它们的身体像被泼上了强酸一样,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溶解、塌陷、冒泡,最后化作一滩滩冒着气泡的、散发着恶臭的黑色粘液,彻底消散在空气中,只留下些许逸散的魔气。
林珩在一旁静静观察,目光锐利。操纵毒液…范围攻击,腐蚀性极强,附带持续的侵蚀效果…如果能进一步开发控制精度和毒性变化,也许能像千星宫那些古老医毒典籍中提到的“以毒攻毒”,反向用于中和魔气、抑制污染,甚至刺激生机…这可以极大弥补小队目前缺乏稳定高效治疗位的短板…不过,这需要对他自身的身体状态、能量波动有极其精准的把握,同时需要强大又温和的力量从旁引导和护持…或许…可以考虑给他种下“烙印”了…既能实时监控他的身体和能量状况,关键时刻也能通过烙印转移部分伤害或强行稳定他的状态…
他正思索着未来的可能性与操作细节,巫煦已经轻松地解决了视野内的最后一只低阶魔物,转过身,脸上带着轻松的笑容,邀功似地看向他:“学长你看!搞定啦!是不是还挺干净利落的?我控制着量呢,没废太多力…”
话音未落,一阵令人牙酸的、如同无数细小骨头在粗糙晶石表面摩擦的怪异声响,从一堆由混凝土块和扭曲钢筋构成的断壁残垣后传来。声音不大,穿透空气,直钻耳膜,带来生理性的不适。
一只勉强还能看出人形轮廓的“东西”,以一种极其不协调的姿态,步履蹒跚地“走”了出来。它的大半张脸已经被像劣质黑曜石一样凹凸不平的漆黑结晶覆盖,仅剩的一只眼睛镶嵌在黑色的晶石缝隙里,浑浊不堪,瞳孔扩散,失去了所有神采,只剩下空洞的暗光。原本应该是头发的位置,化作了数十条如同活蛇般不停蠕动挥舞的黑色触手,在空中狂舞,发出细微的窸窣声。它的四肢如同燃烧后未尽、仍在冒烟的余烬,呈现出不断翻涌的黑色烟雾状,末端却凝聚成闪烁着冰冷金属寒光的、尖锐如刀的利爪。充满不祥与污秽气息的浓郁黑雾源源不断地从它躯干的裂缝和口鼻处逸散出来,让周围的空气都变得粘稠、沉重,光线似乎都被微微扭曲。
它停在原地,那颗被晶石覆盖的头颅微微转动,浑浊的独眼缓缓扫视,似乎在用某种超越视觉的方式“嗅探”着,最终,牢牢地锁定住了林珩的方向。它张开被晶石挤压变形、几乎看不出形状的嘴,似乎想说什么,发出的却只有令人头皮发麻的“咯咯…咔咔…嗬嗬…”的晶石摩擦与气流通过破损喉管的混杂噪音。
巫煦的脸瞬间血色褪尽,变得苍白。他能清晰地感受到眼前这只“东西”散发出的恐怖威压,那是一种冰冷、粘稠、充满恶意与腐朽的气息,远非刚才那些浑浑噩噩的低阶魔物可比。他没有丝毫犹豫,身体先于意识做出反应,猛地踏前一大步,坚定地将林珩挡在自己身后,声音因极度的紧张和恐惧有些变调:“学长小心!这东西不对劲!快呼叫支援!我掩护你撤退!”
魔物似乎被巫煦这个挡在前面的“障碍”和充满敌意的动作激怒,低吼一声,那晶石摩擦的声音陡然变得尖锐刺耳,如同粉笔划过玻璃。这一次,林珩清晰地“听”到了蕴含在魔气震动中直接传入识海的扭曲意念:
“你…是同胞…纯净…强大…加入…我们…同化…我们…终将…融为…一体…” 充满了扭曲诱惑与贪婪渴望的意念,如同冰冷的触手,试图钻入林珩的意识深处。
林珩心中警铃大作,这不是普通的魔物,这是一个被魔气深度污染侵蚀,最终彻底异化,失去了所有人性,却保留了部分执念和本能的高阶存在。它一直蛰伏在此,像潜伏的毒蛇一样,直到感应到他身为灵力者那如同纯净而强大的气息,才被彻底吸引和唤醒。“同胞…同胞…回归…吧!回到…祂的…怀抱!”魔物的意念愈发狂暴急切,伴随着一声嘶哑的非人咆哮,它那烟雾状的“腿部”猛地发力,整个躯体化作一道裹挟着浓稠黑烟的残影,闪烁着寒光的利爪撕裂空气,直取林珩的面门,速度快得惊人。
就在林珩准备凝聚冰盾防御的刹那,身前的巫煦,这个看似乖巧怯懦的新生,竟不顾一切地从斜侧里全力扑出,用自己的后背,狠狠撞开了猝不及防的林珩,同时,他在半空中强行扭身,指尖凝聚出体内最后一点微弱的暗绿毒芒,向着魔物袭来的方向奋力弹出最后几滴毒液。
噗嗤!利爪毫无阻碍地深深嵌入巫煦的左肩胛骨下方,鲜血瞬间飙射而出,同时,那几滴飞溅的毒液也精准地落在了魔物被晶石覆盖的半边脸上。
魔物发出痛苦至极的咆哮,被毒液腐蚀的半边脸冒出浓烈刺鼻的白烟,晶石表面出现蛛网般的裂纹,流淌出粘稠的黑色脓液。它疯狂地挥舞着扭曲的烟雾四肢,周身的黑雾剧烈翻腾涌动,攻击动作出现了明显的迟滞和混乱。它勉强压下脸上传来的剧痛与腐蚀,浑浊的独眼燃烧着怨毒与暴怒的火焰,死死盯住因剧痛和瞬间大量失血而脸色惨白、摇摇欲坠的巫煦。巫煦眼前彻底被黑暗和剧痛吞噬,他甚至还没来得及发出一声痛哼,意识便迅速沉沦,身体软软地、无力地向后倒去。
“巫煦!”林珩目眦欲裂,他单手闪电般伸出,稳稳托住巫煦瘫软下滑的身体,触手一片温热的濡湿。魔物的下一击,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和更加狂暴的杀意,已然紧随而至。
林珩眼中闪过寒光,怒意与冰冷的杀机如同实质般弥漫。他没有动,甚至没有去看那袭来的利爪。但魔物的利爪在距离他面门仅有一尺之遥时,仿佛击中了一堵无形无质却坚不可摧的“叹息之墙”,被硬生生阻住,发出沉闷如撞钟般的巨响。空气以碰撞点为中心,荡开一圈圈肉眼可见的扭曲涟漪。
林珩半跪在地,动作却异常轻柔,仿佛怀中抱着的是易碎的琉璃。他将昏迷中眉头紧锁、脸色惨白如纸的巫煦,缓缓平放在冰冷肮脏但相对平整的地面上,小心地避开他左肩那可怖的伤口。“睡吧,”他低语,声音轻得像羽毛,像是在对一个受惊的孩子承诺,“等你醒来…伤口就不疼了…我们就回去了。”
他缓缓站起身,直面那散发着滔天怨念与污秽的扭曲存在。所有的温和、无奈、疲惫仿佛瞬间从他身上剥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近乎神性的肃杀与威严。白色的发丝无风自动。
“你说…”林珩的声音诡异地平静,没有一丝波澜,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我是你的同类?”
话音未落,双剑已然出鞘,漆黑的锋芒在昏暗的光线下划出两道致命的弧线,速度快到只留下视网膜上的残影,剑刃破空的尖啸声后发先至。魔物怪叫着,试图用烟雾状的身体扭曲躲闪,但它的动作在林珩骤然爆发的速度面前显得笨拙而迟缓。数条狂舞着的、试图缠绕上来的黑色触手被齐根斩断,污浊粘稠的黑血如同泼洒的墨汁般喷洒在废墟上,发出“滋滋”的腐蚀声响。
“那么我告诉你,”林珩的声音穿透魔物吃痛的嘶吼,斩钉截铁地说道,“我是人!与你这种吞噬生命、散播污秽的孽障,从来就不是同类!”
魔物被剧痛彻底激怒,剩余的触手以惊人的速度增生、膨胀、硬化,如同无数条黑色的、布满吸盘的狂蟒,瞬间从各个角度缠绕上林珩双剑的剑身,乃至他的手腕。强韧的触手带着腐殖质的滑腻感和巨大的绞杀力量,几乎要勒断他的腕骨,限制他剑势的变化。林珩果断松开双手,放弃被死死缠绕的双剑。同时,左手食指中指并拢如枪,指尖瞬间凝聚出一团高度压缩、如同液态蓝宝石般的灵力光弹。
咻!光弹离膛而出,无声无息,却快如闪电,精准无比地轰在魔物烟雾状躯体的核心位置。
轰的一声,黑雾被狂暴纯净的灵力能量瞬间炸散湮灭,魔物发出一声凄厉到变调的哀嚎,烟雾状的躯体剧烈动荡溃散,几乎要被这一击彻底打散形体。那些被打散的黑雾艰难又缓慢地重新汇聚,但明显稀薄了许多,气息也萎靡下来。
“同类…勿要…反抗…回归…怀抱…祂在…呼唤…” 晶石摩擦的噪音混合着更加执着、充满蛊惑与哀怨的低语,如同无数细小的虫豸,直接钻进林珩的识海深处,试图腐蚀他的意志,勾起他内心深处的疲惫与对“归宿”的潜在渴望。与此同时,被触手缠绕操控的那两把漆黑长剑,像两具被无形丝线牵引的恶毒木偶,挣脱了林珩的掌控,疯狂、毫无章法却刁钻狠辣地劈砍、刺击向林珩周身要害。
林珩侧头,一缕白发被削断,冰冷的剑风贴着他的太阳穴掠过,一道细细的血线在他白皙的脸颊上浮现。他放弃了立刻去夺回双剑的打算。右手紧握成拳,灌注了全身力量与澎湃灵力的拳头,裹挟着压缩到极致的灵力风暴,如同出膛的炮弹,狠狠砸向魔物那覆盖着黑色晶石、仍在发出低语的头部!
于此同时,其中一把被操控的黑剑,如同毒蛇吐信,狠狠贯穿了他的左肩胛下方,剑尖从背后透出,带出大量鲜血。
咔嚓!晶石碎裂的脆响与某种骨骼闷响同时传来,魔物的头颅被打得猛地偏向一侧,几块漆黑的晶石碎片混合着粘稠的污血和脑组织般的黑色物质飞溅而出。但喋喋不休的、充满诱惑与哀怨的低语仍在识海内疯狂回荡,试图寻找缝隙。
“闭嘴!”林珩发出一声压抑着痛苦与怒火的低吼,他强忍左肩贯穿的剧痛,脚下步伐变幻,如同鬼魅般躲过魔物操控另一把剑的横扫,闪到一片相对安全的废墟角落。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翻涌的血腥味,摆出了一个古老的拳式起手。左手化掌,掌心向前,平推而出,一道凝练如实质、宽达半尺的湛蓝色光波撕裂空气,发出低沉的嗡鸣,轰然击出,所过之处,逸散的魔气如同冰雪消融。紧接着,右手化掌,再次推出,第二道光波紧随其后,威力更盛。林珩双掌交替,动作行云流水,沉稳如山。一道道湛蓝的、蕴含着净化之力的光波如同连珠炮般连绵不绝、精准无比地轰向踉跄后退、试图重新凝聚形体的魔物。魔物被打得连连倒退,周身的黑雾刚刚凝聚起一丝,就被下一道更加狂暴的光波轰然击散,它抬起烟雾凝聚的利爪试图抵挡,却被光波直接贯穿、净化。它庞大的、不断溃散又重聚的身躯在废墟中翻滚、撞击,发出沉闷如雷的巨响,激起漫天烟尘。
林珩看准魔物被连绵不绝的光波压制到几乎动弹不得、形体涣散的瞬间,猛地前冲,左手精准地一把抓住其中一把剑的剑柄,用力一拽!
缠绕的触手在巨力与灵力灼烧下骤然崩断!剑光一闪,漆黑的剑刃狠狠刺穿了魔物烟雾状躯体内那团不断跳动、散发着浓郁恶意的核心。
“呃啊!”魔物发出濒死的、充满不甘与困惑的惨嚎,仅剩的独眼死死瞪着林珩,“同胞…为何…抵死…挣扎…回归…才是…永恒…”
“我懒得和你这种东西解释!”林珩厉喝,右手捏出法诀,指尖蓝芒一闪。另一把被魔物触手残余力量操控的长剑如同被赋予了生命与独立的意志般,发出一声清越激昂的剑鸣,剧烈震颤,挣脱了所有束缚,从斜后方精准无比地穿透了魔物烟雾躯体的胸膛。
“呃啊啊啊!”魔物发出最后一声混合着痛苦、不解与怨毒的惨嚎。林珩趁势发力,将左手的剑刺得更深,直至没柄。同时,他欺身向前,用未受伤的右肩狠狠撞在魔物溃散的身躯上,魔物被这股巨力撞得向后飞跌,重重砸倒在一片断墙之上,烟尘弥漫。
林珩毫不犹豫地飞身扑上,死死骑在魔物不断消散的扭曲躯体上,无视对方最后疯狂的挣扎和嘶吼。他伸出左手,狠狠抠住魔物脸上那块最大、覆盖了半张脸的破裂黑色晶石边缘,用力向外一掰,一块巴掌大小、冰冷沉重的不规则黑色晶石,被他硬生生从魔物脸上掰断剥离。
他想看清,并记住这张脸被异化前,可能属于人类的模样。记住这个被命运吞噬、被污秽扭曲的灵魂。这是他对逝去生命最后的、无力的祭奠。
“至少…让我记住…你的脸…”林珩的声音低沉,带着悲悯。然而,晶石下的面孔早已被魔气彻底侵蚀、扭曲、腐烂,肌肉萎缩粘连,皮肤呈青黑色,五官模糊难辨,甚至看不出年龄与性别。不等他再多看一眼,魔物的整个躯体开始飞速崩解、消散,化作无数细小的黑色颗粒升腾、逸散,最终,连同那块晶石一起,在林珩手中化为飞灰,随风而逝,不留丝毫痕迹。
他沉默地看着空无一物的手掌,沉重地叹息一声。
“愿你安息…愿你来世…不再受此污秽侵扰…”他轻声低语,如同最后的祷言。指尖微抬,一缕纯净温和的蓝色灵力涌出,迅速在他前方的碎石地面上凝聚,绽放出一朵散发着柔和微光的、栩栩如生的蓝色小花,在污浊的废墟中轻轻摇曳,如同一个沉默而洁净的墓碑。随后,小花也化作点点蓝色光粒,与最后消散的黑雾一同,归于虚无,仿佛从未存在过。
确认周围再无魔气波动与威胁后,林珩紧绷到极致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排山倒海的疲惫、失血过多的眩晕、左肩贯穿伤和筋骨的剧痛瞬间将他淹没。他再也支撑不住,脱力地单膝跪坐在地,用剑支撑着身体,大口喘息,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左肩那可怖的伤口和胸腔内火辣辣的疼痛,眼前阵阵发黑。
周围尚未完全散尽的、稀薄的污秽魔气,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鱼,开始丝丝缕缕地、自发地钻入他疲惫不堪、灵力消耗巨大的身躯。体内的灵力本能地开始运转,缓慢而艰难地转化、净化这些入侵的污秽,但这过程本身也带来了额外的负担与反噬,喉咙里涌上腥甜。
暂时…没有力气立刻站起来了…得先处理巫煦…
他挣扎着,用还能活动的右手和剑支撑着,艰难地爬向不远处昏迷不醒的巫煦。在靠近后,他伸出手,用修长却沾满血污的手指,轻轻按在巫煦左腿小腿的冰凉肌肤上。一股温和的灵力小心翼翼地注入巫煦体内。
如同蛛网般不规则、闪烁着蓝色微光的纹路,开始在巫煦小腿的皮肤下隐隐浮现、蔓延,最终形成一个完整的烙印图案,随即光芒收敛,隐没于皮肤之下。
烙印完成的瞬间,林珩能清晰地感受到巫煦体内残留的、试图侵蚀生机的魔气,正被烙印疯狂抽取并净化。同时,他也感知到了巫煦生命力微弱但稳定的波动,以及左肩伤口处传来的痛楚。巫煦的身体在烙印形成的过程中,因灵力的注入和灼烧般的疼痛而轻微地抽搐了一下,眉头皱得更紧。
林珩的心这才稍稍放回原位。好了…这样就好…至少能时刻知道他的状态,关键时刻…也能替他分担…
烙印彻底完成的瞬间,周围弥漫的稀薄魔气、废墟的景象、身体的剧痛…一切仿佛骤然远去,被一层无形的薄膜隔绝。世界变得模糊、朦胧、失重,色彩褪去,声音消失。
林珩感觉到自己的意识被一股柔和而强大的力量牵引着,轻盈地脱离了沉重受伤的躯体,穿透了一层温暖而粘稠的无形薄膜,进入了一个散发着朦胧柔白光芒、无边无际的空间。这里没有上下左右,只有柔和的光和静谧。
他“看”到了,并非用眼睛,而是用某种更本质的感知。两团半透明的、散发着柔和温暖白光的人形轮廓,正静静地悬浮在昏迷的巫煦灵魂上方,目光充满无限慈爱与悲伤地凝视着他,仿佛要将他此刻的模样刻入永恒。
烙印…烙印的深层链接,让他此刻清晰地感知到了巫煦此时的状态,他的灵魂在濒临消散的边缘,被引向了生与死的边界。
林珩心下一惊,这小子…伤得这么重?灵魂都…
他想也不想,魂体状态的“他”快步向前。那两团朦胧的光影似乎察觉到了他的靠近,缓缓转过头来,显露出更为清晰的轮廓。他们身上的服饰并非大陆常见的款式,而是充满了鲜明的异域风情:男性光影穿着粗犷的、边缘磨损的兽皮坎肩,上面缀着某种图腾状的骨饰;女性光影则穿着色彩艳丽、绣满繁复太阳与藤蔓花纹的长裙,长发编成数条精致的发辫,戴着银质的额饰和雕刻着鸟雀的耳环,眉眼轮廓深邃。
女性光影在看清林珩魂体面容的瞬间,脸上露出了难以置信的震惊与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感激,周身的光芒都因激动而微微波动、明亮起来:“大人?!您是…您是那位大人吗?7年前…我们部族遭逢大难,黑潮席卷…是您…是您带着人,像天神一样降临…”她的声音带着独特又婉转的异乡口音,充满了哽咽。
7年前…
记忆的闸门轰然打开,尘封的画面汹涌而至。那是他第一次以千星宫少主的身份,被允许独立率领一支精锐部队,外出执行超大型跨域剿魔任务。外邦多个相邻的部族领地同时爆发了恐怖的、前所未见的魔物灾难,黑暗如瘟疫般毫无征兆地席卷,结界扭曲,魔物如潮。当他们千星宫的铁骑日夜兼程、跨越险阻赶到时,看到的已是满目焦土,尸骸遍地,幸存者的哭嚎与魔物的嘶吼交织成地狱绘卷…太多部族,连同他们的文化、歌声、故事,已经永远消失在黑色的潮水与废墟之下。他所能做的,也只是尽自己当时所能调动的全部力量,清除残余的强大魔物,救助那些还在绝望中挣扎的零星幸存者,为他们搭建起简陋的庇护所,分发药物和食物…但面对已成定局的惨剧,那种无力感如同跗骨之蛆…
这对夫妻光影…想必就是在那场浩劫中逝去的、无数无辜灵魂中的两个。而巫煦…应该是他们的孩子,是那场灾难中,被他亲手从废墟和尸骸边抱出来的、眼神空洞的幸存者之一。
一股沉重的、几乎要将他压垮的无力感和深切的愧疚瞬间攫住了林珩。为什么…为什么不能再快一点?为什么当时的力量不能再强大一些?如果能更早预警,如果能更早赶到,如果能…或许…
女性光影不知何时已飘至近前,她伸出半透明、散发着柔和光晕的手,轻轻地握住了林珩同样虚幻的手腕,那触碰带着温暖的慰藉,“谢谢您,大人…”她的声音哽咽,光芒闪烁,“谢谢您…当年救了他…谢谢您…现在依然在保护他…救了我们的孩子…” 每一句感谢,都像一根针,刺在林珩的心上。
旁边的男性光影也飘了过来,伸出虚幻却厚重的手,郑重地拍了拍林珩魂体的肩膀,声音低沉而压抑,带着战士的朴拙:“大人…您…辛苦了。这份恩情…我们夫妇…来世再报。”
林珩内心最柔软的地方被狠狠触动,一股强烈的酸楚涌上鼻尖,魂体微微震颤,几乎要落下泪来。他强行忍住那股冲动,抬起头,目光坚定地迎向这对夫妻。“他,”林珩的声音在灵魂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有力,他指向昏迷的巫煦灵魂,“还不属于那边。”
他恳求般地用力回握住女性光影的手,传递着坚定的意念。“把他交给我。我会…尽力护他周全。”
那对夫妻光影对视一眼,一同点了点头,动作同步而虔诚,带着全然的信任。
女性光影似乎还想说些什么,嘴唇微动。但林珩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他不能在此久留,现实中的躯体还在流血,巫煦的伤势也需要立刻处理。更重要的是,他不能暴露太多。他轻轻地摇了摇头,抽回手,将食指竖在唇边,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眼神带着歉意。
这对夫妻光影立刻明白了。他们不再言语,只是再次深深地向着林珩的魂体鞠躬,光芒流转,如同最后的致意。随后,他们转身,如同两道逐渐淡去的温柔流光,轻盈地飘向巫煦的魂体,伸出手,最后一次,无限眷恋地虚抚过孩子的脸颊,准备进行这跨越生死的、最后的告别。
至少现在…他还不能跟你们走。林珩望着他们逐渐消散、融入柔白光芒中的背影,心中默默地念着。而且我现在…还不可以…暴露太多。也不能…再失去了。
巫煦感觉自己在下沉。
不是坠落,而是缓慢地下沉。仿佛坠入了一片温暖粘稠、隔绝了所有声音和光线的深海。意识模糊,像融化的蜡,边界消失。只有无边无际的、令人昏昏欲睡的暖意包裹着他,拉扯着他,要将他拖向更深、更永恒的宁静。
然后,他“看”到了光。
不是刺眼的光,而是柔和的、像透过厚重云层的月光。光中,两个无比熟悉、让他魂牵梦萦、刻在骨髓里的身影逐渐清晰,从模糊的轮廓,到带着微笑的眉眼。巫煦认出了那两人,是阿爹和阿娘…他们穿着那天的衣服,阿娘裙摆上的花纹还那么鲜艳…
母亲温柔地抚摸着他的脸颊,那触碰带着真实的、记忆中的暖意,驱散了周身的冰冷。父亲站在一旁,像山一样沉默可靠,神色复杂地望着他,嘴唇翕动,欲言又止。
“阿爹…阿娘…”巫煦的“泪水”汹涌而出,没有实体,却冲刷着他的意识,如同决堤的洪水,冲垮了所有伪装的坚强。他张开双臂,不顾一切地扑上去,紧紧抱住母亲虚幻却温暖的光影,将脸埋进那熟悉的、带着淡淡草药和阳光气息的怀抱,“我好想你们…真的好想…每一天都想…带我走吧…求求你们…这里好冷…好痛…带我回家好不好…” 声音支离破碎,满是哀求与委屈。
母亲温柔地回抱住他,光影轻轻晃动,如同被风吹皱的湖面,她低下头,仔细又贪婪地“端详”着巫煦初显俊美又充满少年感的面容,虚幻的声音带着哽咽的喜悦和无尽的心疼:“小煦…我的小煦…阿娘也好想你…每时每刻都想…看到你长这么大了…长得这么好…真好…真的…”她顿了顿,声音变得轻柔,却十分坚定,“但是现在…还不行。”
什么…不行?
巫煦茫然地抬起头,眼中充满了不解和恐慌。为什么不行?这里不就是该来的地方吗?和爹娘在一起的地方…
父亲的光影走近,厚重的手掌带着令人安心的熟悉力度,轻轻拍在他的肩膀上,声音低沉而压抑,仿佛在克制着巨大的情绪:“回去吧,小煦…你还太小…那边的路…太冷太黑了…你不该这么早去的…你的路…还在前面…”
巫煦的心猛地一沉,像坠入了冰窟。他更加用力地攥紧母亲的手,焦急地追问,声音带着哭腔:“为什么?阿娘!为什么不行?我要跟你们在一起!我不要再一个人了!外面…外面好可怕…”
母亲轻轻却坚定地从他的怀抱中抽离,光影飘开些许,站到父亲身边。两人的身影在柔和的光芒中开始变得有些模糊、透明,边缘泛起微光,仿佛即将融化在光里。
“时间差不多了…我们也该回去了…”母亲的声音带着浓浓的不舍,目光却温柔地凝视着他,“回去吧小煦,那位大人说了…‘你还不属于那边’…听他的话。”她的目光似乎穿透了巫煦,望向深远的虚空,又落回他脸上,“跟着他…回去吧。他会带你走…更亮的路。”
…谁?那位大人?跟着谁回去?回哪里?哪个大人?
巫煦惊恐地看着父母的身影开始变得稀薄、透明,像晨雾般即将消散。“好好活着,小煦。”父亲最后的话语带着沉甸甸的嘱托,清晰地传入他的意识,“连我们的份…一起。”
“不!不要!别丢下我!阿爹!阿娘!带我走!”巫煦发出撕心裂肺的呼喊,拼命地向前伸出手,指尖徒劳地穿过父母越来越淡的光影,试图抓住那正在消散的温暖与归宿。
就在他的意识即将被巨大的失落和黑暗吞没时,一只散发着月白色柔光、稳定而温暖的手,温和地握住了他急切伸出的手腕。那触碰真实而有力,瞬间锚定了他即将飘散的意识。
“不可以,巫煦。”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平静,却不容抗拒,“你还不可以到那边去。跟我回去。”
巫煦猛地抬头,泪水模糊的视线里,是一个散发着柔和白光的人形轮廓。光芒有些朦胧,并不刺眼,他只能模糊地看到那头似乎很长的、流淌着微光的白发,以及一双…即使在光芒中也清晰无比的蓝色眼睛和一颗泪痣。
白发…蓝眼睛…
这个模糊的形象,击中了他记忆深处某个尘封的、几乎被遗忘的角落。
好熟悉…在哪里见过?什么时候…
意识深处的记忆碎片骤然被撬动,如同深海的沉船被打捞,带着锈蚀的痕迹和当年的光影,轰然闪回。
7年前。外邦边境,黑云压城。
黑色的潮水淹没了一切色彩、声音和希望。天空被无数盘旋的、形态狰狞的魔物遮蔽,如同永夜降临,只有偶尔划破天际的、属于千星宫法术的惨白光芒,短暂地照亮下方地狱般的景象。刺耳的魔物尖啸、结界扭曲空间的低沉嗡鸣、建筑物倒塌的轰鸣、绝望的哭喊与临死的呻吟…混杂成一首永无止境的地狱交响曲,敲打着每一根濒临崩溃的神经。腐烂的尸体堆积如山,残缺的内脏和肢体散落满地,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死亡气息和浓重的血腥。
一个瘦小肮脏、衣衫褴褛的身影,蜷缩在自家那座早已被砸塌了一半、摇摇欲坠的小破木屋的角落。怀里紧紧抱着的,是父母已经开始腐烂、冰冷僵硬的尸体。小小的巫煦眼神空洞,呆呆地望着屋顶那个被魔物利爪撕开的巨大破洞,透过破洞,只能看到铅灰色、翻滚着黑云的天空。三天滴水未进的身体早已麻木,连饥饿和寒冷都感觉不到,只有无边无际的、吞噬一切的黑暗和死寂。
一只巨大的、长着肮脏破败膜翼、头颅似龙似蜥的骨翼魔龙似乎嗅到了下方最后一丝微弱的生人气息,狰狞的头颅猛地从破洞中探下,猩红的竖瞳在昏暗中如同两盏嗜血的灯笼,精准地锁定了下方那个渺小、蜷缩的目标,张开布满獠牙的巨口,发出兴奋而贪婪的嘶鸣,腥臭的涎水滴落。
巫煦缓缓闭上了眼睛。结束吧…就这样结束…也好…跟爹娘在一起…就不怕了…
预想中的剧痛与撕裂并未降临。取而代之的,是一声凄厉到变调、充满痛苦与惊怒的恐怖哀嚎,几乎要震破他的耳膜。
他猛地睁开眼,只见那魔龙粗壮的、覆盖着骨甲的脖子上,不知何时已被数道闪烁着幽蓝光芒、细如发丝却坚韧无比的灵力丝线死死缠绕勒紧,丝线深深陷入鳞甲缝隙,勒得它眼球暴突,口中嘶鸣变成了嗬嗬的漏气声,庞大的身躯在空中痛苦地扭动挣扎。
“给本君…下来!”一个清脆的少年音从屋外废墟的某个方向传来。
轰隆一声,重达数千斤的庞大魔物,竟被硬生生从屋顶拽了下来,重重砸在屋外的废墟空地上,激起漫天烟尘和碎石,大地都为之震颤。
紧接着,本就摇摇欲坠的残破木门被轰然撞开。几个穿着统一银白色镶蓝边劲装、神情严肃冷峻、周身散发着肃杀气息的人迅速持械冲了进来,目光锐利地扫视屋内。
“少主!这里有活口!是个孩子!还有…遗体…”其中一人指着蜷缩在角落、抱着尸体的巫煦,语速飞快地汇报。
逆着门外投射进来被烟尘染得昏黄的光柱,一个身影快步走了进来。来人看起来还很年少,身形并未完全长开,略显单薄,却带着远超年龄的沉稳气度与不容忽视的威仪。他穿着一身利落的银白色劲装,外面罩着一件镶有细密星辰纹路的白色短披风,披风下摆沾染着尘土与暗色的污迹。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头即使在昏暗中也仿佛独自流淌着清冷月光的银白色短发,以及那双蓝色眼睛。
少年无视屋内的狼藉、血腥与扑鼻的腐臭,快步走到蜷缩的巫煦面前,毫不犹豫地蹲下身,平视着孩子空洞绝望的眼睛,向他伸出了一只干净、骨节分明的手。“你还好吗?能站起来吗?”少年的声音清冽,像山间融化的雪水,随即,少年转头对身后的人果断下令,声音清晰有力:“通知随行医师!这里有幸存者,伤势不明,立刻救治!小心搬运,注意遗体的…完整性。”
记忆的画面在此定格,那逆光而来的白色身影,那头白发,那双蓝眼睛与此刻眼前光芒中模糊的轮廓,骤然重叠。
灵魂空间内,巫煦死死地、用尽全部意识力量地攥紧了那只散发着白光的手腕。模糊的轮廓与记忆中那抹如同撕裂黑暗般降临的白影,完美重合。
“是你?”巫煦的声音带着巨大的震惊与急切的渴望,紫眸死死盯着光芒中的轮廓,“你到底是谁?当年是你…现在也是你?”
那个散发着白光的身影沉默了片刻,光芒微微波动。“跟我回去,巫煦。”声音依旧坚定,却避开了直接回答。
“告诉我!你到底是谁!名字!我要知道名字!”巫煦执拗地追问,濒死状态下灵魂的力量如同出鞘的匕首,刺向那团光芒。
长久的沉默在无边柔白的光芒中蔓延,仿佛时间都停止了流动。
最终,那身影周围的光芒缓缓收敛、散去,如同退潮,露出了其下真实的形态。
一张清晰无比的精致脸庞,带着些许无奈、疲惫和温柔,毫无保留地呈现在巫煦震惊的紫眸前。
白发蓝瞳,眼角一颗小小的泪痣。是林珩!是那个总是显得有些冷淡、偶尔无奈、会对他心软的学长哥哥!
“我是…” 林珩看着巫煦震惊到失语的紫眸,轻轻地叹了口气,仿佛卸下了某个重担,又仿佛做出了某个重要的决定。
“林珩。”
属于现实世界的刺眼光线,让巫煦下意识地眯起了眼睛。
意识缓慢地、如同生锈的齿轮般,艰难地回归沉重疼痛的躯体。首先感受到的,是后背和左肩传来的剧痛,火辣辣地灼烧着每一寸感知。紧接着,一种柔软而富有弹性的温暖触感从后脑勺和颈侧传来,鼻尖萦绕着一股淡淡的、清冽好闻的冷香,混合着极淡的血腥味。
他缓缓睁开沉重如灌铅的眼皮,视线模糊,聚焦缓慢。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林珩那张近在咫尺、带着明显疲惫的脸。几缕汗湿的白发黏在光洁的额角,那双总是清澈的蓝眼睛此刻低垂着,正充满关切地注视着他,眼底有着清晰的担忧和一丝…松了口气的放松。然后他才迟钝地意识到,自己正枕在林珩结实又富有弹性的大腿上,头部被小心地托着,整个上半身以一种不会压迫到左肩伤口的姿势,倚靠在对方怀里。
“醒了?”林珩的声音响起,有些沙哑,却异常温和。
“学…学长?!”巫煦的脸颊腾地一下烧了起来,热度瞬间蔓延到耳根。这个姿势…未免太过亲密,太过…超出他平时的想象了!他挣扎着就想坐起身,逃离这令人心跳失速的温暖怀抱。
“别动。”林珩轻轻按住他未受伤的右肩,“你左肩伤势很重,锁骨可能骨裂,后背也有撕裂伤,我刚才勉强止住血,乱动会崩开伤口,前功尽弃。”他的手指隔着破烂的衣物,能感觉到少年肌肤下微微的颤抖。
“那…那个怪物呢?”巫煦不敢再动,只能乖乖躺着,感受着头部传来的、令人安心的温热触感和林珩平稳的心跳,自己的心跳却快得像是要撞出胸腔。
“解决了。”林珩言简意赅,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天气,“我把它暂时冻住争取了点时间,带着你转移到这片相对隐蔽的废墟后面了。支援我已经联系过,江屿学长他们带着医疗队,十分钟内就能到。”他刻意忽略了左肩上那个被自己用灵力强行止血但仍在隐隐作痛的贯穿伤口,也略去了那场生死搏斗的细节。
巫煦这才后知后觉地感受到左肩传来的钻心剧痛和后背火辣辣的撕裂感,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他眼尖地瞥见林珩左肩衣物上那片刺目的、已经发暗的椭圆形血迹,以及破损处隐约可见的、被简单处理过的伤口,立刻开口询问:“学长!你的肩膀…你也受伤了!严不严重?是因为我…”
“别担心,”林珩面不改色,声音平静无波,试图安抚他,“带着你躲闪时没注意,后背撞到一个凸出的废弃金属架子,刮破了点皮,流了些血,不碍事,已经处理过了。”他撒起谎来眼神依旧清澈坦然,语气自然得仿佛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只有微微苍白的脸色泄露了一丝端倪。
巫煦听闻,虽然心中仍有疑惑和担忧,但看到林珩平静的神色,听到他说“不碍事”,紧绷的神经还是稍稍放松了些,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愧疚和后怕。随即,他眼珠一转,抓住机会,把脸微微一侧,更深地埋进了林珩的小腹处,鼻尖顿时被那股清冽好闻的冷香和淡淡的体温包围。
这个突如其来的、极其亲昵依赖的动作让林珩的身体瞬间僵硬,一抹红晕迅速从耳根蔓延到脖颈,连呼吸都滞了一下。“呜呜…学长…好痛哦…肩膀好像要断掉了…后背也火辣辣的…真的好痛…”巫煦的声音闷闷地传来,带着刻意拖长的哭腔和撒娇的意味,肩膀还配合着微微颤抖,仿佛疼得厉害。
林珩条件反射般地抬起未受伤的右手,有些笨拙却又无比温柔地轻轻环抱住巫煦的头和未受伤的右肩,像安抚受惊的小动物般,一下下拍抚着他的后背,低声安抚,声音柔软至极:“没事了…没事了…忍一忍,支援马上就来,医师带了强效止痛剂和愈合凝胶…很快就不疼了…”语气满是心疼。
巫煦将脸更深地埋在林珩温暖的小腹,感受着那令人安心的体温和规律的心跳,嘴角在对方绝对看不见的角度,勾起满足的弧度。
学长哥哥…你身上好暖和…味道也好闻…
还有…
你究竟…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