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
仓库深处,符纸在凌皓指尖化作幽蓝的火焰明灭跳跃,映照着他平静的蓝眸。最后的准备工作已然完成。
“江屿学长,”他转过身,火焰的光芒勾勒出他略显苍白的侧脸轮廓,左眼角的泪痣在光影中若隐若现,“等会出去,立刻带他们回学院。”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现在的情况,已经超出了正常任务的范畴,是千星宫内部的问题…这事与你们无关,我自己会处理干净。”
他唇角勾起完美的弧度,眼底却是一片冰冷,“拜托学长…替我编个好点的理由瞒住他们。就说…归墟教突然介入,引发魔物狂暴,为保安全只能紧急撤离。咳咳…”他用手捂住嘴,发出压抑的咳嗽声,指缝间渗出暗红的血丝。
江屿心头一紧,上前一步,宽厚的手掌安抚性地轻拍凌皓的后背。就在这瞬间,凌皓的手扣住了江屿的手腕。
一股强大而磅礴的暖流,伴随着刺目的湛蓝光芒,猛然从手腕处爆发,瞬间席卷江屿全身!江屿浑身剧震,他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异能的桎梏被打破了,某种更深层的力量在血脉中苏醒、奔涌。
“这是报酬。”凌皓松开手,歪着头俏皮地眨了眨眼,左眼的泪痣随之微动,露出一丝属于少年的狡黠,“以后,不必再委屈自己触碰那些污秽之物了。枪,或者别的什么…击中目标就能让它们开花了。”
江屿喉结艰难地滚动了几下,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沉甸甸的一个字:“…好。”他目光落在凌皓脸上,伸出手,用指腹轻柔地擦去对方脸颊上的湿痕。“…哭成小花兔子了。”
凌皓闻言别开脸,“…要你管!”他用力抹了把脸,深深吸气,将最后一丝脆弱压回心底。
江屿压下翻涌的心潮,转身走向尚未苏醒的同伴。他逐一唤醒众人,“林珩找到了出口,我们立刻离开这里。”
应泽星一个鲤鱼打挺跳起来,兴奋地说道:“卧槽,厉害啊小兔子!”红瞳里满是信任和骄傲。
钟离霄则第一时间蹙眉,担忧地问:“林珩…他身体吃得消吗?”他忘不了休息前林珩的苍白脸色,那双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蓝眼睛下,是掩不住的疲惫。
“放心。”凌皓的声音自身后传来,他脸上挂着令人安心的微笑,缓缓走近。“刚才运气好,找到了这个结界的薄弱点。大家合力攻击那里就能破开。出去后,立刻返回学院。”他顿了顿,笑容微敛,语气有些凝重,“我探查过了…这里,已经被归墟教渗透掌控。我和江屿学长断后,你们…先走。”
“归墟教?!”应泽星瞬间炸毛,眼中燃起火焰,“那群杂碎在哪儿?老子现在就烧了他们!”
“应泽星!”凌皓的笑容冷了下来,声音拔高,带着少见的严厉,“冷静点!现在,立刻撤退!这是命令!听话!”
应泽星死死瞪着凌皓,胸膛剧烈起伏。凌皓毫不退缩,湛蓝的眸子迎上燃烧的红瞳,空气中弥漫着无声的硝烟。云深急得额头冒汗,想上前打圆场。最终应泽星先败下阵来,他狠狠咬着后槽牙挤出声音:“…好,听你的。但是林珩…”他深吸一口气,“你他妈给我记住了!你要是敢少一根头发,老子…老子…”他找不到足够狠的词汇来宣泄那份焦灼,只能重重哼了一声。
云深连忙接话:“珩哥,你千万小心!你身体底子弱,别硬撑…屿哥,劳烦你多照应…”贺景轩和吴越也用力点头,眼中写满忧虑。
凌皓脸上重新挂起安抚的微笑:“谢谢,我会谨记。现在,听我安排:出去后,不许回头,立刻离开b3街区!行动!”
7道各异的光芒瞬间汇聚,狠狠轰击在凌皓指定的结界节点上。刺眼的白光爆发,仓库虚假的墙壁和景物如同被投入沸水的蜡块,迅速扭曲融化,露出了布满灰尘和废弃物的真实空间。
“走!”江屿厉喝一声,队员们没有丝毫迟疑,鱼贯冲出。凌皓站在最后的光影交界处,看着江屿将最后一个同伴推出,然后复杂至极地回望了他一眼,那双深蓝的眼眸里翻涌着担忧、挣扎和某种坚定的承诺。随即,江屿也隐没在洞外的光芒中。
当最后一道身影消失,凌皓脸上的温和彻底消散,只剩下冰冷的肃杀。他不再掩饰,转身,向着仓库更深、更黑暗的角落踏步而去。
“滚出来。”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十足的寒意,在空旷的仓库里回荡。
话音未落,几道身着漆黑劲装的身影如同鬼魅般从阴影中浮现。为首一人甚至还夸张地鼓起掌来,声音带着虚伪的赞叹:“啧啧啧,不愧是少主大人,如此轻易便识破了此等大阵。我等真是…敬佩万分啊!”
“啧。”凌皓的身影在原地骤然消失,下一秒,他已瞬移到首领面前,一只白皙的手扼住了对方的咽喉,将其双脚提离地面。动作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
“说,”凌皓的声音如同寒冰,“还有谁?”首领被扼得面色发紫,眼中却毫无惧意,反而溢出扭曲的笑意,嘶哑地低笑:“呵…呵呵…怪物…你以为…披着张人皮…就能当人了吗?…要不是你爹妈那对疯子…千星宫早该…”
“闭嘴!”凌皓被彻底激怒,莹白的鹿角和天青渐白的鹤翼瞬间破体而出!撕裂血肉的剧痛让他闷哼一声,额角渗出冷汗,但掐着脖子的手猛然收紧,喉骨在指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怪…怪物!动手!”其余黑衣人如梦初醒,惊骇之下纷纷发动攻击!霎时间,混杂着灵力的呼啸子弹与凝聚的能量弹如同暴雨般向凌皓倾泻而至。凌皓眼神凌厉如刀,将手中的“垃圾”狠狠掼向墙壁,发出沉闷的撞击声。嗡鸣的双剑瞬间出鞘,剑光闪烁。巨大的鹤翼掀起狂暴的气流,将最近的敌人狠狠掀飞撞上墙壁,骨骼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莹白的鹿角凶狠地将一人顶穿,钉死在货架上。鲜血顺着鹿角蜿蜒流下,滴落在地。
“死吧…死吧!死吧!!”凌皓彻底杀红了眼。剑光与人影交错,血花不断绽放。他身上早已布满枪弹的擦痕和撕裂的伤口,鲜血浸透了衣衫,左眼角的泪痣也被溅上的血点染红。
一名黑衣杀手看准空档,猛扑上前,长刀带着凄厉的破风声,狠狠斩向凌皓持剑的左臂。咔嚓!手臂断裂的剧痛传来,鲜血喷溅。凌皓甚至没有眨眼,眉头都没皱一下,仅存的右手反手一剑捅出,冰冷的剑刃精准无比地从偷袭者的颈侧贯穿,温热的血液喷了他半身。与此同时,一枚狙击弹撕裂空气,精准地贯穿了他握剑的右手腕。剧痛让凌皓的手下意识一松,短剑脱手,哐当一声落在地上。
“杀神!快跑啊!”趁此间隙,残存的黑衣人早已被恐惧吞噬,发出绝望的嘶喊,转身欲逃。
凌皓刚用淌血的手扼住一个逃兵的脖子,头顶的天花板突然传来令人心悸的嘶吼。
轰隆一声,水泥碎块簌簌坠落。只见一个庞大的阴影吸附在天花板上。它的头颅如同扭曲的金属头盔,眼中燃烧着幽绿的磷火,上半身覆盖着蠕动的、散发恶臭的粘稠污泥,两只覆盖着骨甲的巨大前肢闪烁着寒光,下半身却只剩下一条森白的脊椎骨和一条布满倒刺的骨尾。
“啊…差点把你忘了。”凌皓仰头看着这丑陋恐怖的魔物,非但没有恐惧,反而勾起疯狂的笑容,发出叹息般的声调。他猛地松开半死不活的逃兵,鹤翼一振,带着重伤的身躯冲天而起。
地上的黑衣人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想逃走。“本君…允许你们走了吗?”冰冷的声音从半空传来。那几个逃跑的黑衣人被无形的枷锁束缚,瞬间僵在原地,冷汗浸透衣衫,只能看着那道浴血的身影飞向那噩梦般的魔物。
凌皓强忍手腕钻心的痛楚,用仅存的右手勉强握紧短剑,鲜血顺着剑柄流淌。待他飞近看清魔物形态,心底猛地一沉:这根本不是情报中的中阶劣魔,而是一头货真价实的高阶魔物!除非…有人提前知道他的任务详情,故意设下死局,用这头怪物替换了目标。
真是…好大的手笔!就为了取我性命?凌皓心中冷笑,杀意更盛。
“啊…我认得你…凌玄明的血脉…”魔物发出低沉轰鸣,带着奇异的回响,仿佛无数怨魂在齐声低语。“你和她…好像…那股令人作呕的…疯狂…执着…”
“我不是她!”凌皓一字一顿地宣告。
魔物却置若罔闻,自顾自地沉浸在扭曲的回忆中:“凌玄明…不过如此…当年她侥幸伤了我…却未能斩尽…今日…就用你的血肉和灵力…来偿还那女人的债吧!”话音刚落,覆盖着污泥和骨甲的前肢撕裂空气,朝着凌皓当头劈下。
“先祖的荣辱,还轮不到你这秽物妄评!”凌皓心中再厌烦凌玄明,也绝不容许家族与千星宫被如此亵渎。他咬牙举起短剑格挡。
铛——!金铁交鸣的巨响震耳欲聋,火花四溅。早已透支的凌皓只觉一股巨大的力量从剑身传来,震得他五脏六腑都好像移位了一样,喉头一甜,鲜血再次涌上嘴角。他勉强挡下了这致命一击,但虎口崩裂,鲜血淋漓。
那条布满倒刺的骨尾不知何时精准地缠绕住凌皓的脚踝,猛地发力将他狠狠抡起,朝着下方坚硬的墙壁狠狠砸去。轰的一声,墙壁被砸出一个凹陷,碎石飞溅。凌皓像断翅的鸟儿般从凹陷处滑落,重重摔在地上。他再也压制不住,猛地喷出一大口鲜血和内脏碎片,剧痛让他眼前阵阵发黑。
魔物发出满足的低吼,浓郁的魔气翻滚,凝聚成数十根粘稠的冰冷漆黑触手,如同巨蟒般瞬间缠绕而上,将凌皓死死勒紧!凌皓甚至能清晰地听到自己肋骨寸寸断裂的脆响,窒息感和碎骨的剧痛几乎要将他撕裂。
“就用你的灵力和血肉…来填补我的饥渴!”魔物庞大的身躯缓缓逼近。
凌皓的左眼因为灵力的过度透支和反噬,彻底蒙上了一层死寂的灰雾。他仅存的右眼视野也已开始模糊,死死盯着步步紧逼的怪物,苍白的脸上却绽放出一个癫狂又放肆的笑容,左眼角的泪痣在那笑容中显得格外妖冶:“哈哈哈…好啊!那就看看…究竟是你这污秽先吞了我,还是我先吃了你!”
话音未落,他那只还能勉强活动的右手,猛地抓住了缠绕在胸前的一根冰冷触手,不顾触手表面的腐蚀性粘液灼烧皮肤,体内残存的灵力如同决堤的洪水,毫无保留地顺着右手疯狂注入。
魔物发出凄厉到变调的惨嚎,那根被注入灵力的触手瞬间僵直、瓦解,重新化作浓郁的魔气,但这魔气并未消散,反而像是被无形的漩涡吸引,疯狂地倒灌进凌皓体内。
吞噬!转化!吸收!
凌皓忍着经脉被狂暴魔气冲刷撕裂的剧痛,借着魔物因剧痛而松懈的瞬间,将掉落的剑重新召回手中,右手握着那柄漆黑的短剑,爆发出最后的力量,狠狠刺向魔物脊背上那团不断跳动的肉瘤。
噗嗤!短剑深深没入。下一秒,刺目的蓝色光芒猛然从剑刃与肉瘤的接触点爆发,瞬间吞噬了魔物庞大的身躯。
“先祖未尽之责…今日…”凌皓同样发出嘶吼,用尽全身力气再次将短剑狠狠捅入更深。“由本君了断!”
“啊啊啊啊啊——!”魔物的哀嚎响彻整个仓库,充满了不甘与怨毒。在净化一切的蓝色光芒中,污秽庞大的身躯如同被点燃的纸灰,寸寸瓦解消散,浓郁到化不开的粘稠魔气带着无尽的诅咒疯狂地喷涌而出,“凌玄明…和你…你们凌家…都不得好死…”
失去支撑点的凌皓从半空中无力地坠落。那污秽的魔气洪流疯狂地追逐着他,争先恐后地钻入他坠落的身躯。
凌皓没有躲闪,也无法躲闪。他甚至张开双臂,任由那污秽洪流将他吞没。纯净而强大的本源灵力在他体内轰鸣运转,如同一张无形的大网,捕捉着这些足以污染一个城市的恐怖魔气。他背后的鹤翼在坠落中本能地奋力一振,身体在空中勉强翻转,最终单膝重重跪落在地。沉重的撞击声响起。最后一丝魔气也被他强行纳入体内。
凌皓痛苦地佝偻下身体,猛地喷出一大口暗红色的淤血。内脏仿佛被无数烧红的钢针反复穿刺搅动,剧烈的绞痛让他几乎无法呼吸。眼前彻底陷入一片绝望的灰暗,他剧烈地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破碎的胸骨,带来撕裂般的痛楚。
他用唯一还能动却因贯穿伤而颤抖不已的右手,艰难地掐了一个极其复杂的法诀。指尖的灵力波动微弱却清晰。
数息之后,数道同样身着黑色劲装的身影悄然浮现,他们胸前佩戴着用秘银勾勒出的星纹徽记,那是千星宫家主直属暗卫的标记。
“少主。”为首暗卫单膝跪地,恭敬地喊道。
“将…这些…”凌皓的声音断断续续,气若游丝,“逆贼…押回…千星宫…禀告…家主与主婿…他们…私养…高阶魔物…背叛…宫规…”他艰难地喘息着,左眼灰暗,右眼勉强聚焦,“等候…家主…亲裁…不得…有误…”
“遵命!”暗卫首领沉声应诺,他一挥手,身后的暗卫如同潜伏的猎豹般无声扑出,精准地制住那几个早已吓得瘫软如泥的黑衣人。
看着暗卫如同拖死狗般将叛徒迅速拖走,仓库内只剩下浓郁到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和魔物的残秽气息,以及死一般的寂静。紧绷到极限的神经骤然松弛。
疲惫将他吞噬。断臂的剧痛、内脏的灼烧、经络寸断的反噬、失明的黑暗、失血过多的冰冷…力量如退潮般消失。
凌皓再也无法支撑,身体软软地向前倒去。意识彻底沉入黑暗之前,他似乎听到了嘈杂的脚步声,感受到了地面的震动,还有熟悉的声音…似乎有人在喊…“主婿”?
一股无比熟悉又令人心安的气息将他彻底包围。一双坚实有力的手臂,小心翼翼地避开了他的伤口,将他整个抱了起来。那怀抱温暖而宽阔,带着千星宫特有的檀香和父亲身上独有的、令人安心的味道。
“父君…”凌皓的嘴唇无声地翕动了一下,带着孩子气的依赖和终于可以放松的疲惫。他彻底沉入无边无际的黑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