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
安全屋的空气凝固得像一块沉重的铅。距离那次仓库分别,林珩已经整整一周音讯全无。
江屿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发出沉闷的声响。烦躁。这是他此刻唯一清晰的感觉,像无数细小的虫蚁啃噬着理智。
他用一句轻飘飘的“林珩回家了”搪塞了过去,并一遍遍和自己的队员们解释为什么自己和林珩同时断后只有自己回来了:归墟教突袭,魔物狂暴,林珩为掩护他撤离引开敌人,他脱身后立刻求援,救援队虽及时赶到救出,但已失去林珩踪迹。后来林珩父母和救援队主动联系,告诉他“林珩回家了,一切安好”。他编织的谎言逻辑严密,细节合理,暂时安抚住了这群躁动的大型犬。但谎言带来的平静脆弱得如同薄冰,底下是汹涌的焦虑和怀疑。
钟离霄沉默得像个石雕,一遍遍擦拭着那杆漆黑的长枪,动作机械又专注。棕色的眼眸深处翻涌着自责。他太弱了,才让林珩不得不独自承担断后的危险。林珩…很多时候都能让他想起在下层区混迹时,那些心肠好却总是活不长的“傻子”。他不想林珩也成为那样的人,他要变得更强,强到足以将那道纤细的身影护在身后,而不是眼睁睁看着他消失。
应泽星像头困在笼中的暴躁凶兽,反复踱步,红瞳里燃烧着无处发泄的火焰。他偶尔和试图缓和气氛的云深抬几句杠,火药味十足。他恨自己的无力,更恨这一切背后可能存在的黑手归墟教。就是那些杂碎导致了这一切,让林珩陷入险境。他懊恼自己当时为什么没有坚持留下,为什么没能帮上忙。这份怨恨和懊恼几乎要将他点燃。
云深对着通讯器屏幕喋喋不休,分享着琐碎的日常,信息一条条发送,收到的只有冰冷的自动回复,以及几条来自“林珩家长”公式化的“多谢关心,他很好”。他绿眸里的担忧越来越浓。林珩是他重要的朋友,温柔、强大,像一道光一样。他不想失去这道光。
吴越埋首在复杂的公式和图纸里,每当有了突破性的想法,习惯性地抬头寻找那个理解他思路的身影,却只看到空荡的座位。眼神黯淡,最终只能默默咽下分享的冲动,埋头更深。机械地进食休息时,他会想起林珩肯定他研究时的眼神,那份理解和支持让他感到温暖。吴越想,等林珩回来,他一定和他讨论最新的进展。
贺景轩翻着八卦论坛,嘴里碎碎念着劲爆消息,末了总是加一句:“啧,等珩哥回来讲给他听,肯定有意思…”他努力维持着开朗,但眼底的失落藏不住。林珩是他眼中靠谱又厉害的学长,是可以分享一切趣事的对象。失联的这一周,安全屋少了那个温和的身影,连八卦都变得索然无味。他想念那个会耐心听他絮叨、偶尔捉弄他的珩哥。
江屿靠在角落的阴影里,双眸微阖,看似在养神,脑中却在飞速整理着纷乱的线索。
凌…千星宫凌氏…
这个名字在千星宫的重量非同小可。他所知的千星宫凌氏,只有两位:一位是百年前陨落的英雄,光芒万丈的千星宫创始人凌玄明;另一位,则是手段凌厉的现任家主凌清歌。林珩…林珩和她们是什么关系?旁支?还是…
他想起那枚价值连城、精致得不像凡物的长命锁。旁支子弟有资格佩戴这等象征吗?若是母子…灵力者多为女性,少主随母姓凌,那位主婿恰好姓林,一切都对得上。更遑论林珩对千星宫秘辛的谙熟,对宫规的熟稔,甚至引来专门针对他的刺杀…答案呼之欲出:林珩,就是千星宫那位神秘莫测、连真实年龄都成谜的少主。
少主…江屿的眉心拧成了一个死结。星环集团耗费了多少心血打探这位少主的底细?传闻他是凌玄明的直系血脉,天生异象,灵力滔天。而凌玄明…星环的监测仪器分明显示,那位百年前就该消散的英雄,她庞大的灵力波动非但没有断绝,近两年更是诡异地剧烈起伏。她似乎以某种不可思议的方式留存于世。星环甚至根据波动范围推测,她可能与那位少主达成了某种…协议。星环高层早已垂涎欲滴,恨不得将少主和他那位“亡魂”先祖一并绑上实验台。
江屿疲惫地揉了揉眉心。若林珩真是少主,那一切都有了答案。能把那个从容自若的小兔子吓到崩溃失态的噩梦源头,就是他的先祖凌玄明。一个死去百年的“女鬼”,夜夜入梦纠缠…光是设想那场景,就令人脊背发凉。他也明白了林珩为何要隐瞒身份。不仅是自保,更是为了保护身边的人不被卷入这可怕的漩涡。
小兔子啊小兔子…江屿心底无声叹息,你可真是…给我惹了个天大的麻烦。但这份麻烦,伴随着的是一种更强烈的冲动:他想…让这个总是把自己逼到绝境、独自吞噬一切黑暗的小疯子,别再那么疯。
他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手腕内侧伪装成普通腕表的通讯器,已有三组意图靠近监视的特工被他悄然“处理”。他环视安全屋,队员们紧绷的神经濒临断裂。火山口的热气灼人肺腑,只差最后一朵火星。
必须找个理由安抚…念头刚起,用于日常的联络通讯器突兀地震动了一下。
江屿垂眸。屏幕上跳出一条新消息,发送者:林珩。
「江屿学长,再有三天我就可以归队了。麻烦帮我跟他们道个歉,就说我私自回家的事,让他们担心了。」
悬了一周的心重重落回胸腔。指尖几乎是下意识地点击回复:「好。」
他站起身,打破了屋内令人窒息的沉闷:“林珩的消息。”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再有三天,他就回来了。他让我替他向大家道歉。”
话音落下,安全屋凝固的空气被凿开一道口子。应泽星紧绷的肩膀瞬间垮塌,抬手狠狠抹了一把脸,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钟离霄擦拭长枪的动作停了下来,指腹轻轻拂过冰冷的枪尖,嘴角露出如释重负的笑意。云深欢呼一声跳起来,绿眸重新亮起光彩。贺景轩用力一拍大腿:“我就说珩哥没事!”吴越长长吐出一口气,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目光柔和下来。
江屿看着瞬间活过来的众人,靠在门框边,眼底深处也掠过真实的暖意。他守住了这个秘密,也守住了这份来之不易的“家”。
凌皓感觉身体陷在柔软得不可思议的云絮里,又像是沉在冰冷粘稠的深海。
脚下是光滑得没有纹理的白玉石阶,一级又一级,向上延伸,没有尽头。他穿着无比沉重华丽的宫服,衣袂流淌着幽暗的光泽,像浸透了墨汁的羽翼。每一步都像踏在虚空,无声无息,却又无比沉重。
周围是扭曲晃动的影子,无数张模糊的脸孔在光影中沉浮、重叠、破碎。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不是通过耳朵,而是直接钻进意识:
“神子!”祈求又贪婪的声音响起。
“神子大人!求您垂怜!”绝望的哀嚎不断地回响着。
“神子!救救我们!”无数个声音重叠,汇成一片。
紧接着,诅咒的低语钻进骨髓:
“怪物!”嘶哑的怒吼响起。
“杀神!!”尖锐的声音回荡着。
“疯子!!!男鬼!!!”癫狂的谩骂响起,带着回响。
最后响起怨毒的质问,带着哭泣的尾音,不断地拉扯神经:
“为什么是你!为什么!”不甘的质问回荡着。
“为什么不救我们!为什么你还活着!!”愤怒的质问像是要将周围撕裂。
无数双手从模糊混沌的雾霭中伸出,枯槁的、染血的、带着污秽泥泞的、只剩下森森白骨的…祈求地拉扯、惊恐地抓挠、愤怒地撕扯…它们争先恐后地死死拽住他的手臂、衣袍、脚踝,带着令人作呕的贪婪,冰冷的惊恐,还有灼烧般的愤怒。这些手没有温度,只有重量,拖拽着他沉重的身躯,誓要将他拉入脚下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他恍若未闻,或者说,无法反抗。拖着这沉重污秽的枷锁,步履蹒跚地向上攀登。每一步都耗尽全力,呼吸被无形的力量扼住。
终于,到了尽头。那里,悬着一轮太阳。
不,不是太阳。是一个无法形容的轮廓,散发着令人无法直视的金色光芒,将整个空间都染上了灼热的色泽。光芒的核心,一个模糊的面容露出毫无温度的、夸张到诡异的微笑。那笑容占据了视野,吞噬了其他所有感知。
“皓儿。”
声音宏大而空洞,带着无数回响,直接穿透颅骨,震得意识嗡嗡作响。
“你可愿……完成祖奶奶未尽的使命?”
他张开嘴,想说什么?顺从?拒绝?还是求救?喉咙里像是被塞满了滚烫的沙子和灰烬,发不出任何声音。周遭所有的喧闹、拉扯、诅咒,瞬间被一种高频的嗡鸣取代,只有那轮“太阳”刺眼的光芒灼烧着他的意识,要将他融化、蒸发。
回答呢?他的回答是什么?
他听见那声音骤然拔高,带着扭曲的狂喜:“很好,皓儿。”
身上缠绕的无数双手骤然爆发出惊人的力量,将他死死按倒在地,膝盖重重磕在冰冷的玉阶上。
唯有身后更深处,似乎传来一丝微弱却撕心裂肺的呼唤,穿透了这令人窒息的寂静和嗡鸣:
“凌皓!皓儿!醒醒!皓儿!!!”
…谁?
是谁在叫他?那声音很熟悉,他想回头,去寻找那声音的来源,想挣脱这一切。身上的束缚却骤然收紧,勒得他几乎窒息,视野开始发黑。
“太阳”的笑容骤然放大,变得更加狰狞,占据了整个视野,光芒刺得他眼睛剧痛,几乎要燃烧起来。空洞宏大的声音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喜悦,宣告着最终的判决:
“这将是……你的荣耀!”
荣耀?不…不是这样的…这不是…
“皓儿,醒醒!”
凌皓猛地睁开眼,胸口剧烈起伏,像离水的鱼般大口喘息。冷汗浸透了单薄的里衣,黏在皮肤上,带来冰凉的触感。视野里还蒙着一层灰雾,反噬带来的失明仍未完全消退,一切景物都像隔着一层毛玻璃。他下意识地动了动那条曾被斩断的左臂,此刻完好如初,肌肤下流淌着新生的、略显陌生的力量。大大小小的伤口也已愈合,只留下酸胀感。
脸颊上传来轻柔的抚摸。他微微侧头,灰蒙蒙的视野里,隐约勾勒出两个熟悉的白**廓。女性坐在拔步床边的围廊上,姿态雍容,盘着发髻,那只温柔的手正抚过他的眉眼,指尖带着暖意。男性则站在稍远处,高大的身影沉默地注视着,像一座沉稳的山。
熟悉的气息瞬间包裹了他,驱散了梦境残余的冰冷与恐惧。凌皓不自觉地用脸颊蹭了蹭母亲温热的手心,带着浓重的鼻音和未散的惊悸低喃:“母上…父君…”
“好孩子,醒了就好。”女人的声音温柔而沉稳,指尖将他散乱的额发轻轻捋顺,动作细致,“再睡会儿也无妨,医师晚些再来。”男人低沉的声音响起:“学院那边,父君会替你安排妥当,不必担忧。”
“…嗯。”凌皓应了一声,虚弱和梦境带来的精神疲惫让他只想依偎在父母身边,汲取这份真实的温暖。他转过头,灰蒙蒙的眼睛转向父亲声音的方向,“父君…能帮我…跟江屿学长说一声…‘三天后归队’吗?”
林玄烨走到床边,宽厚温暖的大手带着安抚的力量,轻轻拍了拍凌皓包裹在被褥下的右肩,语气带着无奈又宠溺的叹息:“你啊…” 他指尖凝聚起一点柔和的光芒,点在凌皓眉心,舒缓着他灵力的紊乱和不适,“先把眼睛治好,别的不用操心。”
三天后,当那道清瘦挺拔的身影终于出现在安全屋门口时,屋外阳光仿佛瞬间跟着林珩涌了进来,照亮了屋内每一个角落,也照亮了所有人眼中积压了一周的阴霾。
“小兔子!”应泽星是第一个爆发的。他像一颗炮弹一样冲过去,手臂高高抬起想要狠狠拍下,却在触及那略显苍白却带着熟悉笑意的面容时硬生生刹住。所有暴躁和担忧最终只化作一句咬牙切齿又掩饰不住狂喜的话语,眼眶瞬间有些发红:“…算你识相!下次再敢玩失踪,老子烧了你窝!”
钟离霄没有说话,只是大步上前,贪婪地用目光一寸寸扫过凌皓,从依旧苍白的脸颊,到完好无损的手臂肩膀,确认他真的安然无恙后,紧绷的下颌线条终于缓缓软化,一个如释重负的微笑在他脸上漾开。他伸出手,似乎想碰碰林珩,又克制地收回,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珩哥!你可算回来了!”云深几乎是扑过来的,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欣喜,绿眸亮晶晶的,“你是不知道!这一周我们担心死了!”
“珩哥珩哥!”贺景轩紧随其后加入战场,语速快得惊人,仿佛要把一周攒下的话都倒出来,“学院里发生了好多离谱事!那个谁和谁为了争一个任务名额差点在训练场打起来,还有…”
吴越的眼睛亮起,他默默走到凌皓身边,安静地站定,像一座沉默可靠的灯塔。凌皓几乎是下意识地向旁边靠了靠,将一点身体的重量倚在吴越身上。这个细微的动作透露出信任和放松,让吴越的身体瞬间僵直,随即不着痕迹地调整了重心,稳稳地接住了那份自然的依赖,让少年靠得更舒服些。
江屿一直靠在门框边,双臂环抱,看着瞬间被温暖人潮包围的少年。那人脸上带着令人心安的温和笑容,虽然眉眼间还有些倦怠,但精神气明显好了许多,他露出真心的微笑,没打算上前挤开那群饿狼。能这样看着他平安回来,被关心包围,就够了。
直到一只微凉的手轻轻拽住了他的袖口。“江屿学长也一起来吧。”凌皓的声音轻快地响起,蓝眼睛望向他。
江屿微微一怔,心底某处被轻轻触动。随即他被应泽星一把揽住肩膀,半推半拽地拖入了圈子中心。钟离霄宽厚的手掌拍了拍他的背,云深递过来一杯水,贺景轩还在眉飞色舞地讲着八卦…四面八方涌来的纯粹热闹和关切将他淹没。这位星环的“指挥”,习惯了在阴影中运筹帷幄、心防冷硬的特工,在这一刻,露出了底下久违的真实微笑。
这样的日子…似乎,真的不错。值得他用尽手段去守护。
日子在学院的任务、千星宫隐秘的剿魔以及安全屋的喧闹中悄然流过一年。
林珩独自走在回安全屋的路上,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距离安全屋还有十几米,他的脚步微微一顿。两个穿着崭新学院制服的身影,正在安全屋外围探头探脑地徘徊。一个黑发金瞳,气质张扬,正努力挺直腰板,四处打量,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好奇和跃跃欲试;另一个黑发紫瞳,眼神滴溜溜地转,也在打量着这座小楼,表情乖巧。
林珩脚步一顿,双手抱胸,漂亮的蓝眼睛微微眯起,故意扬起下巴,摆出一副审视的姿态,“喂,你们两个。”
那两个新生吓了一跳,猛地回头。当视线触及林珩的精致面容、那头月光般的白发和那双蓝眼睛时,两人呆愣在原地,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呃…学…学长好!”金瞳的那个赶紧站直,清了清嗓子,努力想表现自然,却掩不住被抓包的慌乱,“我们…我们就是听说…这里是拂晓小队的前辈们驻扎的地方…特别厉害!想…想瞻仰一下…”他说话时,目光忍不住在林珩脸上多停留了几秒。
“对对对!仰慕!纯粹的仰慕!”紫瞳的那个立刻小鸡啄米似的点头附和,脸上绽开一个乖巧无害的笑容,紫眸弯弯。
林珩看着他们这副明明紧张得要命却强装镇定的样子,心底莫名觉得有点可爱,像两只误入领地、好奇又胆怯的小动物。但他面上依旧紧绷着,轻哼一声后挥了挥手,“行了行了,看两眼就够了。这里又不是观光景点,赶紧回去该干嘛干嘛。”他下巴朝宿舍区的方向抬了抬,有些嫌弃地说道,“别杵在这儿挡路。”
两个新生如蒙大赦,又有点失落,连忙点头哈腰地道别,一步三回头地走开了。
门在身后合上的瞬间,隔绝了外面的视线。少年终是没忍住,嘴角向上弯起了一个极浅的弧度,转瞬即逝。
看来,平静的日子,又要被打破了。不过…似乎也不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