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
安全屋内,拂晓小队难得片刻安宁。贺景轩笑嘻嘻地蹭到沙发边。
“珩哥。”他拖长了调子,目光黏在林珩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好奇和亲近。
林珩正小口吸着应泽星“上贡”的甜水。几分钟前,这家伙又软磨硬泡非要切磋,结果被林珩不耐烦地赤手空拳揍了一顿,最后一个干脆利落的过肩摔拍在地上。应泽星不仅不恼,反而躺在地上发出一串“嘿嘿嘿”的傻笑,眼神痴迷地盯着林珩流畅的动作,惹得路过的吴越吐槽他“脑子都摔傻了”。
此刻,打斗耗费的体力让林珩有些脱力。他把自己缩进沙发深处,白皙的手指捧着杯子,小口啜饮着甜滋滋的液体。钟离霄坐在他身后,正力道适中地捏着他略显单薄的肩膀,棕色的眼眸里满是专注的温柔。
见贺景轩凑近,林珩眼皮也没抬,只是往沙发里又缩了缩,给旁边让出一点位置,算是默许了金发青年的靠近。贺景轩立刻得寸进尺地挨着他坐下。
“珩哥,”贺景轩的目光落在林珩那头如月光般的柔顺白发上,充满了惊叹,“你的头发真的好漂亮啊…是天生的吗?难道你是传说中的灵力者?”他眨巴着眼睛,八卦之魂熊熊燃烧。
“不是。”林珩回答得干脆利落,“染的。”他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钟离霄在后头不悦地瞪了贺景轩一眼,眼神带着警告。林珩倒没什么表示。贺景轩见状,胆子更大了几分,试探着伸出手指,想去碰碰林珩扎在胸口的低马尾发梢。
“…摸够了没有?”钟离霄的声音冷了下来,手上的力道也下意识加重了一瞬。他不喜欢任何人过分靠近林珩,尤其是这种带着探究意味的触碰。
贺景轩悻悻地缩回手,小声嘀咕:“嘁…暴君钟离…”
“好了阿霄,”林珩终于抬眼,安抚性地拍了拍贺景轩的金发脑袋,像在顺一只大型犬的毛,“又不是什么大事。这头白发是我花大价钱染的…”
这亲昵的动作让钟离霄醋意翻涌,捏肩的手劲不自觉又大了点。
“嘶!轻点!弄疼我了!”林珩皱着眉头,不满地轻哼一声,抬脚不轻不重地踢在钟离霄结实的小腿肚上,“坏狗!”
钟离霄的目光不受控制地看向林珩踢过来的那只脚,纤细的脚踝在裤管下若隐若现,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压下心中翻涌的悸动。
“现在,立刻,”林珩微微扬起下巴,带着命令的口吻,“去给我买甜水。要全糖的。”
“好。”钟离霄没有丝毫犹豫,立刻起身离开安全屋。他现在只想快点哄好这只炸毛的小兔子,至于那点醋意,在林珩的命令面前不值一提。
看着钟离霄高大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林珩松了口气。机会来了。从贺景轩加入小队起,他就想给他种下烙印了。既然进了他的领地,他就有责任确保这只聒噪金毛大狗的安全。
少了“暴君”的威慑,贺景轩更加放肆起来。“珩哥,”他凑得更近,好奇地问,“珩哥,你为什么要把头发染白呀?你原来的发色是什么样子的?一定也很好看吧?”
林珩一边面不改色地扯谎,一边不动声色地调整坐姿,悄悄向贺景轩靠近:“嗯…小时候被一个灵力者救过。”他那双蓝眼睛里适时地流露出一丝向往,“我想成为像他那样的人,就把头发染成这样了。原来的颜色…太久远,记不清了。”他的左手,借着身体的掩护,指尖已经若有似无地触碰到了贺景轩T恤下摆,摸索着侧腹的位置。
“小贺,”林珩微微侧过脸,扬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微笑,“比起打听这些,不如跟我分享一下这次任务的情报?”贺景轩注意力果然被拉回,立刻拿起随身平板:“好嘞!这次任务是清理下层区b3街区一个新形成的小型魔物结界。情报显示,结界是昨天夜里23点51分刚冒出来的,主体还很弱小,估计强度也就中阶…嗷!”他话没说完,突然感觉右侧侧腹传来一阵如同被灼烫烙印般的剧痛!
他猛地转头,只见林珩正对他微笑着,眼神带着点狡黠:“这是对你刚才问题太多的小小惩戒。用了个小冰锥冻你一下。”
贺景轩看着林珩那张漂亮得不像话的脸和捉摸不透的笑容,所有追问的话都被噎了回去,只能委屈巴巴地揉着侧腹:“…下次不问就是了嘛。”他并未深究那灼痛感,只当是林珩的冰系异能作祟。
下层区b3街区,空气粘稠而沉重,弥漫着令人作呕的硫磺与**气息。黑色的魔气如同瘴气,形态扭曲的低阶魔物无视小队的存在,源源不断地涌入前方一座巨大的废弃仓库。
吴越冷静的声音响起:“根据结界逸散的魔气浓度分析,形成时间最多不超过48小时。结界主体强度预估为中阶。建议采用快速集火战术,一击摧毁核心。”他说话时,目光习惯性地扫过林珩,确认对方状态。
小队成员默契地散开,组成战术队形,小心翼翼地向着那黑洞洞的仓库入口推进。就在他们踏入仓库阴影范围的瞬间,突生异变。
眼前的景象瞬间扭曲、模糊、拉伸。原本一眼就能望到底的仓库内部,诡异地延伸出数十米长又完全相同的走廊和货架,无论小队成员从哪个方向试探前行,最终都会在几步之后,莫名其妙地再次回到最初踏入的位置,一个无限循环、首尾相接的莫比乌斯环。
“妈的!鬼打墙?”应泽星暴躁地低吼一声,看向钟离霄,“老钟,你的大地感知能摸清这鬼地方到底有多大吗?”他红瞳闪过一丝焦躁,这种被困住的感觉让他想起实验室的牢笼,而林珩就在身边,他必须保护好他。
钟离霄单膝跪地,双手紧贴冰冷的地面,闭上眼睛,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片刻后,他懊恼地摇头:“不行…这里的空间完全被扭曲了,感知像坠入虚空,什么都探不到。”他站起身,下意识地靠近林珩,高大的身躯形成一道保护的屏障。
林珩不动声色地巡视着这片诡异的空间,锐利的目光扫过角落。一块不起眼的石头下,压着一张露出半截的黄色符纸,上面繁复的符文正散发着微弱的、不祥的蓝色幽光。
千星宫的追踪干扰符,还有配套的空间迷锁大阵。
林珩,或者说凌皓心中一凛,无声冷笑。想要他命的那帮人,爪子伸得可真够长的。他不动声色地上前一步,指尖微动,符纸燃起幽蓝火焰,瞬间化为灰烬。
符纸毁了,法阵被稍稍撬开一丝缝隙。接下来,只要找到阵眼或最薄弱之处…
凌皓心中烦躁。若不是顾忌在小队面前维持“冰系异能者林珩”的实力人设,他真想直接一拳轰碎这该死的囚笼。扮猪吃老虎真是麻烦…
麻烦接踵而至。时间在压抑的死循环中流逝,体力和精神力的消耗在不停加剧。林珩闭上眼,烙印的链接在他感知中清晰无比。伙伴们传来的阵阵饥饿感和沉重的疲惫感如同实质的潮水一阵阵涌来。他深吸一口气,调动体内浑厚的灵力,将饥饿、疲惫、焦灼这些负面状态悄无声息地全部转移到了自己身上。
再次睁眼时,他那张精致的脸上血色褪去了几分,染上了一层苍白。他调整了一下呼吸,走到围拢在一起的队员面前,脸上重新挂起那副令人安心的笑容,声音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大家轮流休息一会儿,保存体力。我先值第一班。”
确认伙伴们都在疲惫和烙印传递过来的安抚信号下沉沉睡去,林珩一直强撑着的从容表象才轰然崩塌。排山倒海的饥饿感和沉重的疲惫瞬间将他淹没。胃部传来一阵阵剧烈的绞痛,生理性的冷汗浸湿了鬓角的白发,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
他的目光扫过仓库深处废弃机器的阴影。一只刚刚被结界吸引闯进来的低阶魔物,如同一滩缓慢蠕动的、散发着恶臭的黑色污泥,正无知无觉地在那里徘徊。
林珩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喉咙火烧火燎。
他像一道无声的影子,悄无声息地靠近。双手快如闪电般探出,精准地抓住那团蠕动的污泥,猛地发力向外一扯,魔物发出一声微不可闻的嘶鸣,抽搐两下便不再动弹,身体开始逸散成飘飞的灰烬。
就在它彻底消散的前几秒,林珩毫不犹豫地将右手中那块还带着粘稠触感的魔物碎片塞进了自己嘴里,用力咀嚼、吞咽。
污秽却蕴含着微弱生命能量的物质涌入空空的胃袋,勉强填补了一丝空洞,随即带来的是更加汹涌的反胃感和灼烧般的痛苦。体内的灵力疯狂运转,试图将这块蕴含魔气的碎片强行转化为自身的能量。
这感觉…像是在生吞一块腐烂发臭的淤泥,腥臭粘腻的味道直冲脑门。他面无表情地将另一块碎片也塞入口中,强行往下咽。生理性的泪水涌出,瞬间充盈了他那双漂亮的蓝色眸子,大颗大颗地滚落,砸在冰冷肮脏的地面上,洇开深色的印记。
他流泪了,但他的脸上依旧是一片近乎麻木的平静,仿佛这泪水只是无关紧要的分泌物,与他的灵魂毫无关联。
“你在……做什么?”一个低沉又压抑着震惊和愤怒的声音,在他身后炸响。
林珩身体猛地僵住,口中的魔物碎片尚未完全咽下,脸颊微微鼓起。他极其僵硬地慢慢转过身。
几步之外,江屿不知何时已经醒来,站在那里,高大的身影在昏暗的光线下投下一片沉重的阴影。此刻正死死地盯着林珩微微鼓起的脸颊,和他脸上那两行无声滑落的、晶莹刺眼的泪痕。震惊和难以置信,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心疼风暴般在他眼中翻涌,还有更深处的恐慌。他看到林珩组队时没有带上自己,那份被排除在外的感觉让他不安,他告诉自己这是因为“交易”需要林珩的信任。但此刻,看到林珩如此狼狈地吞噬魔物,那份心疼和愤怒如此真实,几乎要冲破他所有的理智和算计。
被看到了…被江屿学长看到了…
林珩脑子一片空白,完全宕机,根本编不出任何合理的谎言。他只能本能地、艰难地将口中最后一点令人作呕的东西咽下去。
江屿几步跨到他面前,温暖的大手带着一丝颤抖,温柔擦去他脸颊上冰凉的泪珠。这个动作如此自然,仿佛做过千百遍,连他自己都未意识到其中的亲昵和心疼。
林珩没有再像往常那样戴上那副温和从容的微笑面具。他抬起眼,扯出一个带着点破罐子破摔的疲惫苦笑,声音低哑得厉害:“…你不是都看到了吗。”他顿了顿,蓝眸低垂,“正如你所见…我…是灵力者。”
江屿擦拭的动作停顿了一下。尽管心中早有猜测,但亲耳听到这个答案从林珩口中说出,依旧让他心脏猛地一沉。果然…他的“交易对象”比他想象的还要特殊。但此刻,交易的重要性被另一种更强烈的情绪压过了。
林珩声音轻飘飘地继续坦白:“我的真名…也不是林珩。我叫凌…”
话音还未落,一只潜伏在阴影缝隙中的低阶利爪魔物,似乎被刚才的动静惊动,猛地从江屿背后的黑暗死角中扑出,尖锐的利爪闪烁着致命的寒光,直刺江屿后心。
刚才还仿佛灵魂出窍的林珩,眼神瞬间凌厉如刀,反应快得超越常人理解,他几乎是本能地举起一直握在手中的漆黑短剑,手腕一抖。一道乌黑如墨的剑光闪电般划过昏暗的空气,伴随着一声轻脆的裂响。那只偷袭的魔物甚至来不及发出哀嚎,就在半空中被精准地一分为二。污秽的能量四散飞溅。
危机解除,林珩紧绷的身体才放松下来,急促地喘了口气。他下意识地抬手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衣领,这个动作使得一枚一直隐藏在他衣襟下的物件滑落了出来,那是一枚雕工极其古老精细的长命锁,锁身上面镂刻着繁复华丽的灵纹,此刻正随着林珩的呼吸,流淌着微弱却玄奥的光华,彰显着它绝非凡品,价值难以估量。
江屿的目光牢牢锁定在那枚长命锁上,姓凌…灵力者…如此贵重的长命锁…几个关键词在他脑海中飞速碰撞串联。千星宫凌氏…初代家主的直系后裔…这个认知让他呼吸一滞。他需要立刻去星环集团的核心数据库确认,但此刻,更让他心绪翻涌的是林珩刚才的坦白,他主动告诉了自己部分真相。这份信任,让江屿心底那丝因为被排除在组队初始成员之外的恐慌稍稍平息:他还是需要我的。
林珩显然也意识到了什么,他迅速将长命锁塞回衣襟内。他的目光越过江屿高大的肩膀,锐利地盯在不远处仓库斑驳的墙壁某处。他从自己那件超长款风衣内侧口袋里掏出几张空白的黄色符纸,毫不犹豫地咬破自己的食指指尖,殷红的血珠立刻涌出。他迅速用染血的指尖在符纸上飞快勾勒起复杂玄奥的符文。动作行云流水。画好符箓,他将其中几张递给江屿:“江屿学长,帮个忙。把这些贴到那边的墙上,如果哪张符开始发光,立刻告诉我位置。”
江屿接过带着体温和淡淡血腥味的符纸,眼神复杂:“这是…?”
“千星宫的秘法:‘寻隙符’。”林珩一边解释,一边同样在另一面墙上贴上自己的血符。“在魔物灾难还没这么疯狂的年代,千星宫可不只是战斗,有三项相当有名的副业:写符布阵,占卜预言,灵媒通幽…只是后来,战斗的压力太大,这些才被搁置了。”他修长的手指精准地将符纸按在墙上,“我小时候…对这些东西挺好奇的,偷偷看过家里一些相关的古籍,学了一点皮毛…啊,找到了!”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江屿,那双蓝色的眼眸里带着请求和淡淡的警告:“江屿学长,麻烦你去叫醒其他人。还有…”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刚才你看到的,关于我的一切…请务必保密。”
江屿凝视着他。少年苍白的脸上还残留着泪痕,嘴唇因失血而显得颜色浅淡,脖颈间的衣襟下,那枚长命锁的轮廓若隐若现。最终,他只是郑重地缓缓点头,喉结滚动了一下,将所有的疑问和情绪都压回了心底。
“知道了。”他应下后没有再多问一个字,转身走向仍在沉睡的队友们。但他心中却久久无法平息。凌…千星宫凌氏…这个答案如同一块巨石,沉甸甸地压在了他的心上,也让他脱离星环、真正站在林珩身边的计划,变得更加急迫和复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