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西麓,旷野茫白。这片草场地处疆界模糊之处,世代混居大边农户、游牧小部,冬日常有互相借牧、争抢枯草的旧隙。往日虽有口角,皆克制收敛,不敢生大事。
自外藩密令抵达,风向骤改。
受牛羊财帛唆使的游牧部众,一改往日安分,成群驱马越界,径直侵占大雍一侧成片枯草场。马蹄践踏民户围栏,肆意抢夺留存干草,气焰嚣张。
草场边缘,几户边民手持木锄拦ing,面色愤然。
“此乃大雍地界,何故越界牧马?”
领头游牧汉子目光蛮横,口音生硬:“草场无界,雪厚草少,哪有草,便在哪放牧。”
身后族人簇拥上前,推搡冲撞,刻意挑起火气。乱石飞掷,口角升级,两方人群扭作一团,哭喊怒骂响彻旷野。
冲突,公然爆发。
就近巡查的大雍巡卒疾驰而至,甲刃分立,强行隔开两边人群。带队校尉厉声喝止:“住手!地界分明,严禁私斗!”
边民怨气满腹,游牧部众故意寻衅,互相指责,争执不休。
校尉一眼看破端倪。寻常草场纷争,不过口舌相争,今日蓄意推打、刻意越界,章法刻意,绝非偶然。
当即下令,一边扣押闹事为首之人,一边快马传回急报。
半日不到,文书送入黑河主将府。
案前烛火清冷,守员逐字阅览,眉目沉凝。
“果然开始了。小部寻衅,故意扩大矛盾,意在逼我们分兵西麓。”
副将上前请示:“闹事不休,是否增兵镇压,稳住草场局势?”
“不可。”守将指尖按住纸面,心意笃定,“一旦调重兵前往,黑河防线削弱,深山伏兵便会顺势杀出。外藩要的,就是这一刻。”
他落笔传令,分寸极稳:
“加两队巡卒常驻草场,止斗安民,不持重兵威压;边府官吏到场划清地界,当众严明规矩,平息民怨;暗中增派山哨,扩大巡查范围,死死盯住流民隘口每一处山林死角。”
明处平乱,暗处锁防。
只解引线,不入圈套。
皇城紫宸殿,午后天光清浅。
西麓斗殴急报送入殿中。
赵渊翻看卷宗,神色平静,早在意料之中。外藩换策之后,这场边民冲突,迟早要来。
“故意生乱,引我分兵。伎俩浅显,心思阴毒。”
“西麓闹事频频,若只用巡卒,恐压不住局势,酿成大乱。”御史躬身上奏。
赵渊缓缓摇头,目光长远:
“压得住。闹事只是棋子,深山伏兵才是杀招。重兵一动,防线便破。依边关所奏,先以官吏调解、巡卒镇乱为主,稳住民心,克制摩擦。传令各山哨,昼夜轮查,务必尽早找出潜藏精锐。”
看透全局,不为眼前乱象牵动。
北境深山,流民隘口。
积雪遮没山道,林木枯冷。外藩数百精锐卸下显眼甲胄,着深色布衣,短刃藏腰,分散伏于崖洞、林隙、背风沟壑。
餐雪卧霜,隐忍不动。
首领靠在石壁,听着远处西麓隐约的喧哗,眼底冷光显露。
“等大雍兵力西调,便是我们破关之时。”
麾下士卒气息沉稳,长久待命,只待草场大乱,边关分兵,一击撕裂隘口守备。
整片山林,死寂无声,杀机深埋。
摄政王府内室。
药香绕帘,暖意温和。
萧惊寒听完西麓乱起、深山藏兵的密报,浅浅呼吸,几声轻咳。
“棋局顺着对方预想走了一半。”
“边关不上诱兵之计,伏兵迟迟没有机会,会不会铤而走险,强行破关?”
“不敢。”他眸光通透,条理清晰,“没有民乱作引子,贸然杀出,便是孤军深入。后路隔绝,援兵难至,只会白白折损精锐。外藩耐心极强,依旧会等候,等待我方守备松懈,等待冲突再大几分。”
“长久潜伏,我方山哨能不能及时找出?”
“能。”萧惊寒轻答,“隘口山势有限,藏兵之地就那几处。只需耐心搜查,迟早显露踪迹。现在,就拼谁沉得住气。”
隐忍对峙,拼的就是心神。
东宫。
窗下风冷,案纸平整。
谢临渊看着送来的山林布防简图,指尖圈出几处易藏兵的崖谷。
“伏兵耐心够久。”
“要不要命暗卫潜入山林,悄悄锁定对方位置,给到边关线索?”
谢临渊抬眸,语气清淡坚决:
“不必。探查边防潜伏,本就是边关哨卒的职责。我们越线出手,极易引朝堂猜忌。只需记下地形,静观搜寻进度,不可插手。”
守牢本分,远离兵嫌。只观,不动。
日暮落满西麓草场。
当日闹事首人依法拘押,地界重新立石划分,边民各自归家,冲突渐渐平息。
表面纷争暂歇,可远处深山之内,那一股暗锋,依旧蛰伏未动。
外藩在等更大的乱。
大雍在等对方露的形。
两相僵持,山林的杀机,仍未破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