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中寒日薄淡,官道霜硬。户部调集的北境存粮分批出库,车马首尾相连,隐于晨光之下。遵帝王口谕,不鸣锣,不张扬,押运兵士轻甲束装,粮车蒙布,循稳妥官道向北缓行。
一路避开黑河支流狭隘谷道,绕行东侧平川,层层轮换,昼夜相接。
皇城紫宸殿。
案上摊着户部拟定的运粮路线,支流险隘皆以朱笔圈去。赵渊指尖顺着北上通路缓缓划过,神色沉静。
“首批粮车已出关中,沿途州府接应可妥?”
户部尚书躬身回话:“沿路州县备好驿站粮草补给,关卡一路放行,暗中增派府兵沿路护卫,不显露形迹。分批转运,错开时辰,杜绝劫粮隐患。”
赵渊微微颔首:“外藩紧盯黑河粮道,蓄意待春截断。今日绕行输粮,便是破他第一步棋。传令,第二批三日之后再起,连绵不绝,稳住边关冬储。”
先发一步,扼住要害。
你谋断粮,我先囤粮;你等春来,我先布局。
“北地苦寒,仓廪老旧,部分城仓受潮,可否提前修葺?”
“一并行文。”帝王声线清定,“边地粮仓即刻修缮,防潮固顶,分区囤放军械、粮草、草料,条理分明,以备久守。”
一道道政令送出宫门,由内及外,层层铺向北疆。
北境城关,白日风烈。
城垣之上戍甲依旧,神色沉稳。守兵暗中增修垛口,加固城门木栓,城下库房工匠连夜修整仓墙,清扫潮气。
守将立于城楼,望着南方官道尽头,等候粮车渐近。
身旁副将开口:“提前绕路运粮,断了外藩算计。只怕对方留在边界的暗哨,已然察觉动向。”
“察觉无妨。”守将目光冷冽,“知我们补粮,却拦不住。他们仅有零星暗哨,不敢现身劫车,只能传回消息。越早让其知晓大雍防备周密,越能压下对方贸然躁动之心。”
远处山林石缝,积雪深处。
数名外藩暗哨蛰伏已久,目光死死锁住官道。看着零星粮车绕道入境,落笔速记,将大雍转运路线、护卫兵力誊在羊皮纸上,伺机连夜送回深处大营。
所知有限,无力阻拦,唯有据实回禀。
摄政王府,内室暖静。
炭火烧温,药香绵长。萧惊寒靠着软枕,听完属下呈来的运粮沿路动向,缓缓闭目,片刻后睁开眼。
“陛下看得通透,下手极快。”
“外藩暗哨已察觉绕道输粮,急送书信回去。他们先前谋断粮扼喉,如今尽数落空。”
“落空,必会改策。”他轻咳两声,思路深远,“原本想着借初春河道薄弱,一击截断粮路。现下我方粮草先入边关,仓廪充足,此计无用。接下来,外藩只会等候另外两处时机——融雪塌方,边民冲突。”
荒原春雪消融,山路易崩;边界游牧杂居,极易生出摩擦。皆是可乘之机。
“要不要暗中遣人盯住边界杂居之地?提前化解隐患?”
“不必插手。”萧惊寒摇头,“边防自有守将管束,地方州县亦有章法。我们只记下暗哨藏身点位,观察对方信使往返频次即可。安分守拙,不沾边务。”
分寸二字,始终恪守。
东宫。
窗下日光清浅。
谢临渊手执一纸密报,上面记下外藩暗哨分布山林,送信北归。指尖轻捻纸页,眸色平淡。
“谋划早早破碎,外藩必定心有不甘。”
“要不要暗中拔除这批暗哨,清干净边界耳目?”
“暂缓。”他缓缓开口,“留着这些人,正好传递消息。让对方知晓我方粮草充盈,防备周密,使其不敢轻易铤而走险。若尽数拔除,王庭不明虚实,反倒容易孤注一掷,贸然用兵。”
驭势之道,贵在留白。
有时候,留耳目,亦是安人心。
城郊,薛家旧居陋舍。
寒风破壁,冷意侵骨。一众族人衣食微薄,听闻朝堂全力补给北境粮草,边关守备日渐稳固,最后一点渺茫妄想,彻底熄灭。
“边关越是安稳,朝堂越是无暇顾及我们,可也永远不会再赦免我们。”一名老者倚着冷墙,声音枯涩,“薛家一案钉死,边防无大乱,此生,只能困于此地,苟活到老。”
周遭族人默然无声。
昔日豪门荣光,终究只剩寒屋饥冷,再无翻盘分毫可能。
暮色落向北疆官道。
首批粮车缓缓抵达城关,车马有序入城,分批入库。封存,登记,分区囤积。边关粮仓日渐充盈,熬过初春无粮之忧。
城上戍卒目光坚定,甲刃映着落日寒光。防御的底气,一日比一日厚实。
远在深处的外藩主营,信使疾驰而归。
羊皮密信摊开,王庭贵族看完粮车绕道、边关囤粮已满的讯息,殿内一时沉默。
苦心筹谋的断粮之计,未等到开春,便已破碎。
可汗指尖攥紧羊皮,面色沉冷:
“提前布局,修补短板。大雍新帝,不好相与。
传令各部,暂缓原定计划,重新议定春日方略。”
北疆棋局,随之改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