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熙元年,腊月十四。
北境以北,风沙苦寒。外藩王庭建于荒原腹地,穹帐连绵,旗杆高竖。连日收到边界斥候传回的奏报,从大雍边关布防、守将心性,到城垛军械、哨卡轮换,条目详尽,一一铺呈王座之前。
王座之上,裘袍覆身。
北藩可汗指尖碾过羊皮报文,目光沉冷。数年来隐忍观望,紧盯大雍朝堂权斗,静待时机。薛家倒台、皇权归一,这场变局,他从头到尾看得清楚。
“大雍新帝,沉稳有度。”可汗声线低沉,“不为试探所激,不轻易增兵,边防调度克制,比往年老练太多。”
身侧贵族躬身回话:“大雍换掉北境旧将,肃清当年贪腐兵官,守军军纪严明,防备无隙,一时难寻破绽。”
“无需急战。”可汗缓缓抬手,打断话语,“本就无意冬日起兵。大雪封路,粮草难运,牛马羸弱,打不得持久战。连日边界游走,只为摸清虚实。”
数次试探,皆是铺垫。
目的从来不是眼下犯边,是看清大雍新一代边防底气。
帐中谋臣上前一步,躬身献策:“依探查所得,黑河沿线守备虽严,却有一处短板。大雍冬粮转运迟缓,边关囤粮只够日常戍守,撑不起大军久战。待到开春雪融,河道解冻,草芽复生,粮运未补齐全,便是最好时机。”
一语切中要害。
亦是萧惊寒此前看破的那一处软肋。
可汗眸光微凝,沉吟片刻,定下政令:
“传本王口谕。
前线各部,即刻撤回深处营地,停止边界游走,收敛踪迹,假意冬眠蛰伏,麻痹大雍耳目。
暗中修整鞍甲,驯养战马,囤积干草。待到二月末,冰河消融,先行截断黑河支流粮道,扼住转运咽喉,再伺机而动。”
步步有序,谋定开春。
先藏锋芒,再断命脉,最后动手。
“要不要留少量斥候,潜伏边界,实时盯守大雍动向?”
“留下。”可汗冷声道,“暗哨不散,明兵尽退。日夜监视边关粮车、城防调动,但凡有变,即刻传报。不可松懈。”
一纸密令,送出王庭。
快马分路而行,穿越雪原,连夜奔赴黑河河谷。
同一时辰,北境边关。
夜色深重,城关灯火零落。守将立于城楼,寒风卷动战甲,手中握着今夜斥候传回的密报。
“河谷之内,人马隐隐挪动,似有拔营之势。”属下低声禀报。
守将凝眸望向远处茫茫雪色,思虑清明:“不是退兵,是遵王庭之令,回撤蛰伏。试探结束,收兵养力,静待开春。”
看破对方心思,无半分侥幸。
今日收敛,只为来日发难。
“要不要连夜加高哨卡警戒,防止暗中偷袭?”
“如常守备即可。”他缓缓开口,“此刻撤军途中,无心交战。严防暗哨窥探,盯住沿路动向,记下撤退路线、营地所在。不必惊扰,静观其变。”
夜色之下,河谷兵马缓缓而动。
帐幕拆解,火光收敛,马蹄压雪,秩序井然向北撤离。不留零散队伍,不露丝毫破绽,只留少许暗哨,隐于山林石后,静默监视边关。
皇城,紫宸殿。
凌晨加急边报入宫。
赵渊看完外藩逐步撤兵的奏报,指尖轻按桌沿,神色平静。
“试探收局,蛰伏待春。他们打的什么算盘,一目了然。”
兵部尚书躬身:“陛下,既已知其图谋开春断粮犯边,可否提前调拨北境粮草,囤积边关,补齐短板?”
“即刻着手。”赵渊应声落令,条理分明。
“命户部调取北边粮仓存粮,分批启程,绕行稳路,避开黑河支流,暗中运往边关。不必声势浩大,沿途低调转运,先补齐城防囤粮。
另行文北境,令守将提早修缮河道隘口,布下暗哨,严防开春截粮。”
提前补漏,先行布局。
你待春来发难,我便冬日备防。
摄政王府。
暖室静谧。
萧惊寒听完外藩撤兵、王庭蓄谋开春的消息,淡淡呼出一口白雾,轻咳两声。
“终究是等开春。”
“陛下已经下令提前转运粮草,补齐边防短板,可否能挡下对方谋划?”
“能挡。”他目光清透,“漏洞提前补上,对方先机便碎。外藩算计粮运迟缓,如今冬日先行囤粮,待到二月解冻,无命脉可掐,只能另寻对策。”
“要不要预判对方新路,提前告知?”
“不可。”萧惊寒摇头,“陛下已然算到,调度稳妥。我若多言,反显预判太深。只命人手盯紧外藩各大营地粮草囤积,记下战马数目,仅此而已。”
恪守分寸,不问朝政。
东宫之内。
案上摊开北境全境草图。
谢临渊看着传回的撤兵路线,笔尖轻点河谷位置。
“收兵蛰伏,蓄谋待春。心思沉稳。”
“我方提前运粮,对方谋划落空,会不会铤而走险,临时改令?”
“不会。”他语气笃定,“王庭政令已下,各部依令休整。大局已定,不会轻易改动。眼下只需盯着那些留下的暗哨,摸清其藏身处,必要之时,拔除眼线。”
谋局从容,不急不躁。
日暮落向北疆,荒原归于寂静。
外藩大军尽数北撤,隐入深处营地养精蓄锐;大雍边关加固防备,粮草陆续北运,补齐短板。
冬日平和只是假象。
千里北疆,都在静待春至。一场预先排布好的边境对局,只待冰雪消融,正式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