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大雪连夜落遍荒原,厚雪覆野,茫茫一白。黑河沿线风寒刺骨,城关戍甲凝霜,哨楼灯火彻夜不熄。昨日外藩小队退至三十里外河谷蛰伏,看似收势,实则按兵未动。
边关主将府内,烛火长明。
数名将领围案而立,桌上铺开河谷地形图,指尖划过各处山势隘口。往返的斥候满身风雪,躬身回话。
“外藩尽数退入背风河谷,撤去外围巡骑,炊烟收敛,营中动静极小,像在蛰伏休整。属下远望,帐幕稀疏,人数看似不多。”
一名参将皱眉:“接连数日试探,一朝安分,莫非心生怯意,就此罢了?”
主将指尖叩着图上河谷隘口,目光沉敛:“是假象。”
“河谷地势低洼,可藏兵马,遮挡视线。故意收敛烟火,示弱藏锋,诱我们松懈防备。帐幕少,不代表兵力寡,多半分营隐于山后,刻意掩其规模。”
久经边战,看破虚实。
对方懂得藏势,欲以示弱麻痹边关耳目。
“要不要连夜出兵,探入河谷,逼其显露兵力?”
“不可。”主将摇头,恪守皇城传来的旨意,“陛下命我们静守待变,不可主动寻衅。贸然入谷,一旦挑起冲突,便是落了对方圈套。”
只守,不攻;只察,不扰。
当夜,三道斥候小队踏着深雪分路潜行。避开河谷正面,绕两侧山脊,居高俯瞰,暗查营中动静。
皇城紫宸殿。
午时天光澄澈。
北境密报送入殿中,赵渊逐行阅览,看破外藩蛰伏用意。
“示弱藏兵,意在拖延冬日,观望时局。”他声线平静,“等到春雪消融,路道通畅,便是他们再度试探之时。眼下蛰伏,只为蓄力。”
“要不要再加派援军,暗中布于北境腹地,以备突发?”兵部奏请。
赵渊略一思忖,缓缓摆手:
“援军暂缓。兵马一动,粮草随行,动静太大,极易激化边界情势。命边关备好守城器械,囤积箭矢炭火,加固隘口防线,暗处增,明处静。”
不露戒备之态,不缺守备之力。
少年帝王拿捏分寸,稳中持重,不被对方虚实牵动心绪。
摄政王府,内室静谧。
午后薄阳穿窗,落在案上旧图。萧惊寒抬手拢了拢身上绒毯,听完属下禀报河谷局势,低低咳了两声。
“故意敛灶藏兵,是外藩惯用伎俩。”
“他们究竟想要什么?只是简单探查布防?”
萧惊寒目光落向北境山川,思路通透绵长:
“三层心思。其一,探薛家倒后,大雍边防换将战力如何;其二,看新帝格局,是否急于兴兵、易被挑动;其三,盯住黑河粮道。此地连通南北游牧,开春便是草场复苏、粮盐通行,他们想要拿捏边界要害。”
一次次试探,皆为来年布局。
冬日只是摸底,春日才是博弈。
“倘若开春执意犯边,我朝能否稳守?”
“兵力足够,将臣沉稳。”他淡淡开口,“唯一隐患,在于边地粮储。连年冬日暴雪,转运艰难,北境囤粮只够日常守备,经不起长久对峙。这一点,外藩亦清清楚楚。”
看破对方软肋,亦看清自家短板。
“需要暗中上疏,提请提前备粮吗?”
“不必。”萧惊寒摇头,“户部早已循例冬末筹粮,陛下心中定然有数。我只命人记下黑河沿岸粮囤位置,留心开春转运线路即可。不该言的,一字不提。”
守身,守心,守君臣分寸。
东宫。
庭中落雪清扫干净。
谢临渊立于廊下,听暗卫回禀河谷虚实、斥候潜行踪迹。寒风拂衣,神色淡静。
“外藩耐心极深,甘愿蛰伏雪原,静待天时。”
“要不要命咱们的人手,截取对方沿路传信,摸清谋划?”
“不必。”他语声清冷,“边界之争,归于边关将帅,归于朝堂决断。东宫私截边信,嫌疑太重。只需盯住斥候传回的每一份地势情报,整理归档,以备来日查阅。”
绝不越界,绝不揽事。
身居东宫,安分旁观全局。
北境入夜,风雪再起。
潜行的斥候伏于山脊积雪之后,寒风吹透衣甲,目光死死锁住下方河谷。零星灯火隐于沟壑,兵马动静压到极低,整片山谷寂静得反常。
暗处马蹄声细碎,往来轮换,井然有序。
一切安分,皆是伪装。
一切沉寂,皆藏预谋。
三更时分,一封加急密信悄然送出河谷,快马避开大雍哨卡,一路向北,消失于茫茫雪原。
谋划,早已递回外藩王庭。
边关主将得斥候密报,眸色一沉:“有信使北归,定是传回探查所得,禀报王庭,等候下一步令。”
棋局,早已不止边界试探。
已然牵动远地王庭,蓄谋深远。
暮色覆尽皇城。
赵渊立于殿台,北风迎面。内患根除,外谋渐显,大雍安稳只是表层。前路之上,边防、粮储、远夷,重重关卡尚待拆解。
长夜雪原,暗流无声。
彼此都在隐忍,彼此都在等候天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