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日晴好,日光透寒。长安连日回暖,城北山地、荒郊冻土渐渐松解。冬日积雪逐层消融,地底封冻数月的湿气,顺着土层漫出。
那场被薛家死死封住的灭口,终于藏不住了。
城北郊外,偏僻荒村。
那一口深埋两具狱卒尸身的枯井,土层经数月冰封,再遇融雪,土质松软下陷。
井面厚土开裂,融雪顺着缝隙渗入井底。表层覆土塌陷一块,黑漆漆的井口,露出寸余缝隙。腐气微弱,混着湿冷泥土,随风散出荒郊。
当初薛家死士连夜填埋,只求仓促封口,未曾夯土压实;又经寒冬冻裂土层,融雪渗透,百密一疏,破绽终究露了。
正午,两名进山拾柴的乡民途经此地。
荒僻少有人迹,往日积雪厚厚盖住地面,无人靠近。今日雪消土裂,塌陷痕迹显眼。二人好奇上前,拨开浮土,嗅到井底溢出的腐朽异味。
“底下不对劲。”
“像是……死人的味道。”
乡民惶恐,不敢深挖,一路急赶,报入当地县衙。消息层级上报,速度不快,却一步一步,向着皇城逼近。
黄昏,一线暗讯,先送入东宫。
谢临渊安插在外的眼线,常年盯住这片荒郊,日夜记录薛家值守动向。今日土层塌陷、枯井露痕、乡民报官,全过程尽收眼底,连夜传回。
东宫静室,暮色沉沉。
谢临渊看完密报,指尖缓缓收拢,眸底冷光浮现。
枯井开裂,尸痕外泄。
从四十一夜狱卒灭口,暗土掩埋,到如今融雪破局。薛家自以为封住的人命,熬过寒冬,终于破土。
这是当年灭口的铁证,是阻挠查案的死罪,是刻在薛家骨里的把柄。
“县衙若是深挖,两具尸身必会现世。”暗卫低声,“要不要暗中催动,加快查验?”
谢临渊摇头,思路冷静缜密:
“不必催。”
“顺其自然,按官途流程走。太快,痕迹刻意;太慢,恐薛家察觉补救。静待县衙开挖,静待尸骨出土。”
时机依旧克制。
先让官差查出尸骨,先让命案浮出,不沾染自身,不留一丝操控痕迹。
“薛家在外值守的暗人,已经发现土层塌陷了。”
“盯着他们。”他语气淡冷,“必定慌神,必定上报。看他们如何补救,记下所有动向。”
同一时刻,荒郊暗处。
常年轮守枯井的薛家死士,看见土层塌陷,脸色骤白。
寒冬冻土都封得住,偏偏回暖融雪裂开缝隙。腐气外泄,乡民上报,事态拦不住了。
不敢私自填埋,不敢夜间补土,二次动土极易留下新迹,引人深挖。只能快马加急,密信送入薛府。
入夜,薛府密室。
烛火幽暗。
薛敬山拆开急信,目光扫过枯井塌陷、尸痕外泄四字,指节骤然收紧,眼底寒意陡生。
最怕的一处旧证,偏偏在此时裂开。
那两名当年谢府门外值守的狱卒,是亲手下令灭口;那一夜仓促埋尸,是为斩断人证;如今尸骨将要出土,一旦身份查明,当年蓄意封口、阻挠旧案核查,尽数败露。
沉寂数月的旧罪,要翻出来了。
“连夜派死士赶回,暗中填埋,销毁尸骨?”幕僚急声请示。
“来不及。”薛敬山眉心紧锁,“乡民已经报官,县衙随时会派人查验。此刻前去,等于自投罗网,当场抓获。”
官差一旦到场,荒郊处处都是耳目。二次补土,痕迹明显,一查便知刻意毁尸。无路可补救。
“能不能压住县衙,拖延查验?”
“短期可以。”他思虑沉敛,“压得住小县,压不住往上递的卷宗。只能暂缓几日,瞒不了长久。”
片刻沉吟,他咬牙排布后路。
一步遮掩,一步推脱,一步备好说辞。
“第一,连夜送信给当地县令,压住查验,借口荒郊土陷,先封井,缓挖三日。拖延时日,预留布局空间。
第二,查当年狱卒户籍、名录。提前备好说辞,一口咬定二人早年失踪,不知去向,与我毫无牵扯。
第三,传令当日埋尸死士,即刻离城,隐姓埋名,不准露面。”
三层后路,仓促排布。
想要捂住即将现世的人命铁证。
密室之内,气氛压抑。
当年为封住查案路线,连夜灭口;如今融雪破局,旧债上门。他执掌朝政,稳住朝堂,收敛锋芒,偏偏栽在一口枯井,两具旧骨之上。
深夜,县衙。
县令收到上层密嘱,心领神会。
连夜派兵封锁枯井四周,以土质松软、恐再有塌陷为由,暂缓开挖。拉起围挡,隔绝视线,暂时压住外泄的尸痕。
外表稳妥,内里拖延。
暗处,王府。
萧惊寒卧床静养,属下将荒郊异动、枯井开裂、县衙封井、薛家暗中施压一一禀报。
他眸光微抬,神色淡然:
“融雪漏痕,旧骨现世。”
早该败露的,只是时间早晚。
当年灭口做得干净,挡不住天时。寒冬封得住土层,封不住春日消融。
“县衙刻意拖延,明显是薛家想要遮掩。要不要点明此事,递入宫中?”
“暂且不动。”萧惊寒气息微弱,思路通透,“我久病卧床,贸然牵扯陈年命案,容易被反咬蓄意构陷。让他们拖延,越拖,心虚越显。”
静观遮掩,静待破绽放大。
更深,皇城寂静。
枯井被封,查验暂缓;薛家连夜铺排说辞,慌忙收尾;县衙刻意拖延,瞒下实情;东宫全程监视,收录所有遮掩证据;王府冷眼静观旧罪露头。
朝堂暂时的平和,底下的陈年尸骨,已经撬开第一道裂缝。
薛家掩藏十一年之外的恶,快要藏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