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郊荒郊,寒意未消,冻土日渐松解。
奉命封锁枯井的县衙兵卒昼夜值守,围挡严实,隔绝路人视线。外面看着只是寻常土陷封查,内里藏着两具陈年尸骨,藏着一桩灭口旧案。
三日拖延之期,悄然开启。
清晨,薛家暗中排布的后手逐层落地。
第一道,洗籍。
密室之中,幕僚摊开当年狱卒旧档。二人名籍在册,当年值守、当年莫名失踪,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依薛敬山密令,暗中打通吏部低层吏员,涂改老旧卷宗。抹去二人当年任职记载,删减皇城值守履历,只留市井无名籍贯,伪装成常年闲散流民。
意图日后尸骨出土,查无官身,断人溯源。
旧纸涂改,墨迹新旧相悖。仓促修补,笔画生硬,痕迹浅显。
急于洗籍,反倒留下篡改官档的把柄。
第二道,遣人。
当年连夜埋尸的四名死士,早已备好车马。深夜离城,改名易姓,遁入南边州县。此生不许回长安,不许互通音讯。
抹去经手之人,斩断一线链路。
第三道,封口。
私信送往北郊县令,软硬相加。一面许以后续升迁通路,一面暗提家族把柄。勒令严查口风,不许外泄枯井异味、尸身端倪;上报文书,只写土质塌陷,无可异常,层层糊弄。
三层遮掩,同步进行。
可百密,终究难抵连环疏漏。
正午,郊外。
那日发现枯井的两名乡民,嘴无严封。私下闲谈,说起荒土下陷,说起腐臭气味。流言顺着村落散开,一传二,二传十。
“那片枯井不对劲,底下怕是埋了死人。”
“官府匆匆封围,不让旁人靠近,有鬼。”
乡野流言,拦不住,压不灭。悄然蔓延,渐入城中。
午后,东宫。
暗卫逐条回禀薛家三日动作:涂改旧籍、遣走死士、胁迫县令、乡野流言四起。
谢临渊指尖轻叩案面,眸色清冷。
“越补,漏洞越大。”
急于掩盖,层层补救,每一步都留下痕迹。涂改卷宗、私下遣人、施压县衙,皆是刻意灭证。今日遮掩,来日皆是锁链。
“要不要截取吏部涂改底稿,留存证据?”暗卫请示。
“收。”谢临渊淡淡开口,“低层吏员怕担罪责,涂改潦草,新旧墨迹分明。尽数誊录存档。还有那封送往县衙的私信,抄下笔迹链路。”
把补救的每一步,一一记下。
当年是杀人灭证,如今是篡改官档,两桩重罪,叠在一起。
“乡民流言要不要顺势放大?”
“暂且压下。”他摇头,“流言太浅,只能动市井议论,动不了朝堂。等尸骨开挖之日,再一并引爆。现在只需盯住县衙,看他能拖到几时。”
隐忍蓄势,等待致命一刻。
同一时辰,薛府书房。
薛敬山听完乡野流言,眉头紧锁。
能压住官文,压不住市井口舌。荒郊村落人烟杂碎,当日目睹太多,堵不胜堵。
“要不要派人暗中恐吓,封住乡民之口?”幕僚请示。
“不可。”薛敬山思虑沉敛,“已经做了三层遮掩,再私下恐吓,画蛇添足。惹人怀疑,反倒引官差深挖。”
补救要有边界。
做得太多,掩盖之心太过刺眼。
他抬手揉着眉心,连日心绪不宁。
一边要稳住朝堂谨慎格局,一边要暗中遮掩枯井命案;一边防着帝王再度疏远,一边堵着陈年尸骨。方寸大乱,不复往日从容。
“拖延期限还有两日。”他低声道,“务必稳住县令,压下上报。等涂改卷宗落定,就算尸骨挖出,也查不出身份,牵连不到我。”
寄希望于洗籍。
妄图抹去二人官身,断了溯源,把一桩灭口重案,化为无名荒尸。
黄昏,皇城暗流悄悄传到王府。
内室暖光柔和,药香不散。
萧惊寒听完薛家篡改旧籍、施压县衙,缓缓睁开眼。久病体虚,目光依旧通透锐利。
“先杀人,再改档。”他轻声断语,“一桩旧案,两重罪孽。心思太深,耐心太急。”
当年夜里灭口,今日档中消迹。
从人命,到官文,层层篡改,胆大至极。
“吏部涂改痕迹浅显,若是递入宫中,便可直接定罪。”属下道。
“此刻不行。”萧惊寒缓缓摇头,“我卧病未起,贸然呈上,有借陈年命案构陷同僚之嫌。且尸骨未现,仅有涂改,说服力不足。”
无尸,无证,仅有篡改,难以定重罪。
“静待开挖。”他叮嘱,“盯死吏部那几名吏员,日后一旦追查,令其当庭供出胁迫实情。链条,不能断。”
只布局,不出手。
等候时机串联所有证据。
入夜,北郊县衙。
县令独坐书房,面色焦灼。
上有薛府施压封口,下有乡野流言难止。昼夜封井,迟迟不开查,早已引得府衙侧目。再拖下去,上级追问,难以作答。
他执笔犹豫,最终只能写浅层官文。
通篇寥寥数语:荒郊土层松动,山体下陷,已围挡封禁,暂无异样。
隐瞒腐气,隐瞒疑点,一字不提井底隐患。
潦草搪塞,往上递交。
夜色渐深,长安沉寂。
枯井围挡依旧紧闭;吏部旧档篡改完毕;经手死士远离皇城;乡野流言暗地蔓延;东宫证据层层归档;王府锁住链路静待时机。
薛家的遮掩,看似平稳。
可地基已裂,漏洞连环。
只待拖延时日耗尽,围挡一开,陈年白骨破土,所有伪装,顷刻崩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