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初霁,天光薄冷。云层破开一线,淡日悬于皇城上空,残雪覆瓦,长街湿寒。整座长安城,尚浸在昨日雪原死难的沉闷里。
清晨,紫宸偏殿。
赵渊独坐案前,一夜未得安寝。
桌上摊着北境伤亡名册,一字一行,历历在目。一百三十四条冻死士卒,墨迹刺眼,挥之不去。耳边反复回荡朝堂谏言,回想往日。
自登基至今,朝堂动荡,外有边患,内有权争。
是谁替他稳住三省,是谁替他镇守北疆,是谁替他扛下无数暗局,是谁一身残脉熬着病痛替大Vector挡灾。
皆是卧病的萧惊寒。
当初西隘小失,他当庭冷厉问责;如今草率阁令,葬送百命,却只一纸罚俸。
轻重失衡,对错分明。少年心底,愧疚翻涌成潮。
他抬手,抚过案上旧卷。
那是刚即位时,二人共批的民政文书。纸面陈旧,字迹一清一劲,历历还在。当年君臣同心,昼夜谋政,无话不谈。
不过数月,猜忌丛生,流言离间,走到如今地步。
“是朕,心急了。”
低声自语,满是悔意。年少识人浅,心性易扰,被层层流言裹挟,被步步算计蒙蔽。轻易质疑数年安稳,轻易冷待肱骨之臣。
内侍立在一旁,不敢接言。
赵渊心绪难平,思虑良久,出声吩咐:
“备上好汤药,御制温补。送往摄政王府,代朕探视。”
无朝堂官宣,无公开致歉。
只以御赐汤药为名,隐晦示好,弥补前日冷漠。是帝王的退让,是心底的悔意,是天平往回偏转的第一步。
不多时,御药出宫,车马轻行,直抵王府。
摄政王府,内室。
药香绵长,暖意温和。
萧惊寒倚靠软枕,气色较之前日稍稍回暖。汤药针石连日调养,紊乱灵脉稳住,不再崩裂,只是体虚依旧,无力起身。
属下入内禀报:“陛下遣内侍送御药前来,登门探视。”
他眸光微动,淡淡颔首。
内侍奉药入房,躬身传旨,语气温和:“陛下心念王爷病体,近日朝堂纷杂,边事伤神。特赐御制药汤,望王爷安心休养,早日痊愈。”
委婉避开过往问责,不提君臣隔阂,只论体恤慰问。
萧惊寒轻声回礼:“臣,谢陛下体恤。”
礼数有度,情绪不露。
接纳帝王退让,不卑不亢,不提旧隙,不翻前怨。
内侍辞别离去,王府重归安静。
“陛下心意回转了。”属下低声道。
“只是一时悔意。”萧惊寒目光清浅,看得通透,“少年心性摇摆不定,今日愧疚,明日若再有流言,依旧易改。这份回温,脆弱不堪。”
不高估帝王情义,不低估人心易变。
一点退让,不足以改写大局,只能稍稍制衡眼下权局。
同一时辰,薛府书房。
天色清冷,案上文书堆叠。
薛敬山听完帝王遣人送药王府,指尖猛地攥紧,面色沉凝。
他看得透彻。
这一剂御药,不是简单体恤,是帝王态度的信号。
前日兵败虽轻罚结案,可少年心底已然生疑;如今愧疚翻涌,心念回转,重新偏向萧惊寒。对自己,生出防备,生出疏离。
“陛下已有异心。”幕僚沉声。
“意料之中。”薛敬山气息冷沉,“百条人命摆在眼前,对错昭然。少年心生悔意,再正常不过。”
之前步步顺遂,是利用帝王浅显心思;如今惨烈后果现世,算计便压不住人心。
“要不要再进言,挽回陛下心意?”
“不必。”薛敬山缓缓摇头,决意收敛锋芒,“此刻多说无益,急于辩解,反而显露心虚。暂且收手,放缓脚步。”
经雪原一败,两件事已然明了。
其一,不可随意触碰边事,自己不通北疆天时地势,极易再生纰漏;
其二,不可逼迫帝王过甚,免得少年彻底清醒,反向制衡。
“暂缓朝堂人事清洗,搁置旧案谋划。”他冷声下令,“收拢党羽,谨言慎行。不争一时,静待时机。”
急速扩张的势头,被迫戛然而止。
从步步激进,转入低调蛰伏。不再大刀阔斧,不再肆意换权。先稳住帝王信任,抹平朝野非议,再图后路。
正午,皇城风向悄然柔和。
往日密集的阁令骤然变少;薛党官员收敛言行,不再肆意弹劾;朝堂氛围,归于克制平静。
一路狂飙的权局,硬生生踩下刹车。
午后,东宫。
日光落窗,一室清寂。
暗卫逐条回禀:帝王送药,心意回转;薛敬山受挫收敛,暂缓布局;朝堂清洗停滞,边事搁置。
谢临渊指尖轻碾茶盏,眸色淡淡:
“一次兵败,两样结局。帝王悔心,权臣收锋。短时间内,皇城再无大乱。”
雪原百骨,止住了薛敬山的贪进,也拉回了帝王的良知。
大局,暂时平衡。
“两边相持,我们接下来如何?”
“照旧蛰伏,逐日存档。”谢临渊声线平稳,“一边记薛家兵败罪责、私自改制边令;一边记下君臣重修微妙情谊。静待下一道裂痕破土。平衡从来长久不了,只需静待再生变数。”
不插手,不搅动。
冷眼盯着朝堂相持,等着平衡自行破碎。
黄昏,清和堂。
炉火温软,药香静静漫开。
苏婉整理配伍,听闻今日朝堂走向,缓缓一语:
“身疾易养,心疾难调。帝王今日悔悟,是一时良心;薛敬山今日收敛,是一时隐忍。病根未除,平静只是假象。”
人心内里的算计、猜忌、野心,从未消散。
不过暂时压住,伺机再发。
入夜,皇城安宁。
王府静养,接住帝王隐晦善意;薛府闭门蛰伏,收敛权锋;深宫帝王心绪繁杂,思虑再三;东宫封存证据,静待变局。
狂风暂歇,暗流深藏。
这场权争,迎来短暂平静,却绝非终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