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合围,京郊官道暮色沉沉。
三匹黑马缓行,骑手皆着寻常布衣,帽檐压低,不露眉目。自三处隐庄奉命启程,绕开关隘巡检,避开禁军哨卡,沿途互不相交,分头入城。
皆是薛敬山早年埋下的死子,无名籍、无履历、无过往朝堂痕迹,蛰伏数载,心性沉冷,手段阴狠。只听命密令,不问朝堂是非。
入夜城门落锁之前,三人相继混入京城。
街巷人流渐稀,万家灯火次第亮起。三人事先约定,不入闹市,不聚同行,各自分驻三处隐秘宅院。宅院早年便购置妥当,常年空置,粮草器物齐备,专为今日所用。
三更,夜色最深。
三道黑影悄然游走京城街巷,分头行事。
市井茶坊、陋巷酒肆、城边流民聚集地,皆是流言滋生之处。低语散布,层层蔓延,字字雕琢,直指东宫。
一夜之间,流言破土,覆满京城。
其一,言太子把持朝政,私心过重。借追查旧案为由,私自扣押南方急报,压住江南药案,阻挠圣谕,不愿江南之乱平息,置流民生死不顾;
其二,言东宫私蓄暗卫,拦截朝野私路,截断百官私信,拘禁无辜,私审朝臣,逾越储君本分,暗中把持刑狱;
其三,捏造私情,妄言太子借查案收拢权势,意在独断朝纲,轻视帝王,有逼宫揽权之心。
措辞圆滑,虚实掺杂。
七分捕风捉影,三分贴合眼下局势,最能蛊惑市井人心。
不谈薛府,不提投毒,绝口避开所有敏感罪迹,只攻谢临渊权欲过重、阻扰南方赈灾。
晨光破晓,一日之间,流言疯长。
早市茶坊,食客聚众闲谈,低声议论;街巷流民,辗转相传,添油加醋;六部小吏私下耳语,人心浮动。流言顺着官路蔓延,一路传入皇城。
紫宸殿内,晨静肃穆。
帝王批阅奏折,内侍躬身入内,低声奏报市井流言,一字不落。
御笔骤然停住,墨滴坠落在纸,晕开一块黑斑。帝王眉宇缓缓凝起,面色沉郁。
“市井谣言,从何处而起?”声线低沉,藏着不悦。
连日南方灾情未平,朝野本就人心焦灼,如今满城流言直指太子,难免滋生猜忌。帝王身居高位,最忌储君权势过重,私断奏章,把控朝局。
内侍俯首:“来路散乱,散布极杂,暂查不到源头,一夜遍布京城。”
朝堂尚未开衙,流言先乱君心。
此刻薛府内堂。
薛敬山手执清茶,神色平静,听着手下传回的市井动静,指尖缓缓摩挲杯沿。满屋檀香静谧,眼底藏着不易察觉的冷光。
“扩散得很好。”
他低声缓语,谋划尽在掌心。
不用亲自出面,不用留下笔迹,旧党行事干净,无迹可寻。满城流言,足以困住谢临渊。
帝王猜忌一生,最惧储君势大。只需疑心生根,陛下必会限制东宫权柄,勒令收手,停止追查。
一旦查案停滞,暗银、毒案、旧账,皆可慢慢抹平。
“要不要再加力度,渗入六部,动摇朝臣心思?”幕僚请示。
“不必。”薛敬山摇头,城府深沉,“恰到好处即可。太过刻意,容易引追查。
先让流言自行发酵,困住帝王心神。坐等陛下下诏责问,便是我们想要的结果。”
只求搅动猜忌,不求一击致命。
先断谢临渊的权,再解自身的局。
东宫,天光清浅。
谢临渊端坐书房,听完暗卫逐条禀报满城流言,神色无波,不见半分愠怒。桌上铺开三张纸,一一记载三名旧党入城轨迹、落脚宅院、夜行路线。
一夜行踪,分毫不漏。
“措辞精密,导向明晰。”他淡淡点评,“避己所有罪迹,专攻君心猜忌。果然是他养了多年的旧子,深谙帝王心思。”
“流言蛊惑京中人心,甚至传入紫宸殿。陛下已有不悦之色,要不要即刻出手,查封流言,追查散播之人?”暗卫躬身请示。
谢临渊抬眸,目光长远,从容摇头。
“不必。”
“此刻急着辟谣,反而落了下风。陛下疑心正重,我若仓促镇压流言,会被视作欲盖弥彰,加深揽权私断的嫌疑。”
一味辩解,百口莫辩。不如静观。
他抬手,缓缓下令:
“第一,所有暗卫按兵不动,依旧紧盯三处宅院,记录旧党一切来往、传递密信、外出踪迹,一丝不漏;
第二,放任流言,不堵,不压,不解释。任由朝野议论,任由君心猜忌;
第三,递一封简洁奏疏入宫,不谈流言,不谈追查,只奏江南民情,受灾户籍,流民安置进度,恪守本分,不问争端。”
不争,不辩,守本心,安君疑。
越是漫天诋毁,越要沉静克制。用臣子本分,破市井谣言。
奏疏即刻送入紫宸殿。
帝王拆开阅览,通篇条理清正,字字心系民生,只言江南安置,不谈朝堂纷争,不驳市井流言。
行文坦荡,气度沉稳。
心中无端的猜忌,已然消减几分。
帝王蹙眉,暗自思索。
若太子果真私心揽权,扣押急报,断不会呈上这般详尽的流民安置奏疏,坦然直白,毫无遮掩。
市井谣言,未免太过刻意整齐。
疑心开始松动。
午后,摄政王府。
廊下清风徐徐,光影疏淡。
萧惊宁看完送来的密报,知晓全城流言、旧党三处落脚、东宫应对之策,指尖轻碾宣纸,眸色清冷。
“想用市井流言借君疑杀人。”她声线平缓,看透全盘,“薛敬山一辈子最擅长借势,借君心,借舆论,借朝野人心。可惜,这次用错了地方。”
身旁属官开口:“流言日日蔓延,放任下去,恐难收拾。”
“收拾,要等到最合适那一刻。”萧惊宁抬眼,思路清晰,“现在流言鼎盛,陛下半疑半信,此时出手,只能碎细语,断不了根源。
等猜忌熬到极致,等薛敬山自以为计谋得逞,心气最足之时,再抛出三名旧党整夜散播流言的踪迹。”
人证、行踪、宅院,一一陈列。
直指薛敬山煽动舆情,造谣构陷储君,扰乱京城人心。
“借流言伤人,最后,也要死在流言之上。”
日暮渐沉,京城两分气象。
市井依旧议论纷纷,谣言不止;皇城君心渐渐清明,疑虑消减;三处宅院里,薛府旧党依旧夜行散播,毫无察觉行踪早已锁死;薛敬山静待帝王责问,自以为胜算在手。
唯有谢临渊,握着完整踪迹,不动声色,静待时机。
漫天流言,尽数落入绳毂之中,只待一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