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破晓,晨雾漫覆皇城长街。
昨夜一夜无回信,薛府内堂烛火燃至天明,蜡油凝了厚厚一层。
薛敬山端坐案前,眼底倦色深重,往日沉稳从容已然淡去,眉宇间萦绕化不开的焦躁。一夜层层排查,派出数波私卫南下探查,皆是杳无回音。
横跨江南数十年的隐秘药路,像是被人一刀斩断,连根掐死。
“沿途层层封锁,来路去路皆断,连送信的私人脚力,全都凭空消失。”幕僚躬身回话,语气低沉,“查不到截信之人,查不到扣押之地,如同整张南方暗网,一夜被人捂住口鼻。”
薛敬山指节捏得发白,玉扳指嵌入皮肉。
他心中已然通透。
不是路途巡查严苛,不是信道偶然阻滞。
是有人刻意为之,精准截断他所有南方耳目。能做到这般干净彻底,只可能是东宫暗卫手笔。
“谢临渊。”
三字轻吐,寒意刺骨。
从扣留周秉年,布局诱杀狱卒,追查私银流向,再到如今斩断南方药线。步步围堵,层层剥皮,从不正面发难,只在暗处一点点抽走他所有底牌。
先前自以为掌控全局,每一步后手都稳妥无漏。此刻回头看去,从投放枯络散那一刻起,便早已落入对方算计。
“江南药坊,会不会已经暴露?”幕僚声音发紧,“李九安执掌药线多年,经手私账无数,若是被俘招供……”
后面的话,不敢再说下去。
一旦李九安开口,私自炼制毒药、投毒祸乱江南民生,罪证如山,无可辩驳。
“未必。”薛敬山强行压下心底慌乱,强行稳住心神,给自己留退路,“那座隐院隐匿太深,无门牌无往来,寻常查探根本找不到。
就算截了信道,扣了信使,短时间内查不出私药根基。最多只是困住我的耳目,拿不到实证。”
他只能往好处揣测。
可心底那道不安,愈来愈重。
暗银、狱谋、私药,三条后手接连受制,中层心腹一一陷落,他手中可用的棋子,已然寥寥。
“眼下如何破局?”
薛敬山闭目良久,再睁眼时,眼底阴翳翻涌,生出决绝。
“明路不通,暗路断裂。那就启用旧子。”
“旧子?”
“蛰伏京外,隐匿多年,不登朝堂,不入我明面谱系的那一批人。”薛敬山语速低沉,“早年为今日变局预留,专司京中大乱时搅动朝局,替我翻盘铺路。
原本不到绝境,绝不动用。如今,没得选了。”
多年布局,留有后手。
一众旧党,游离于所有明账之外,与薛府从无公开牵连,寻常追查根本查不到踪迹。是他最后的保命底牌。
“即刻送信。唤醒三人,入京潜伏。”
幕僚闻声,迟疑开口:“阁老,旧子一动,极易留下痕迹。此刻风声太紧……”
“已经无路可守,何惧痕迹。”薛敬山冷声打断,“只要这批人入京,便能暗中搅动朝堂流言,构陷太子插手江南吏治、私扣地方急报。
转移陛下视线,扰乱朝野人心,逼谢临渊分出精力自保,无力再死死盯着我的罪链。”
困局难解,只能主动搅浑池水。
以流言反噬,撕开新的战场。
密信封入无痕油纸,借城外荒路送出,避开所有城关巡查。旧年沉寂的棋子,即将苏醒入京。
辰时已过,东宫。
晨光铺落案几,一室清明。
谢临渊看着暗卫呈上的探查密报,眸色淡淡。
“薛府今早遣出隐秘信使,走荒郊野路,避开官道,出城向南。笔迹加密,封纸特殊,绝非寻常私信。”
“可知送往何处?”
“京外三处隐庄,是早年脱离谱系、从不现世的旧党居所。”暗卫回道,“我方暗卫尾随查实,薛敬山意图唤醒蛰伏旧人,准备入京搅局。”
谢临渊指尖轻叩桌面,了然于心。
底牌快要用尽,只能搬出陈年旧子。
“意料之中。”他语气平静,“三条中层脉络被断,心防早已裂开。熬不住僵局,必然要启用最后的后手。”
“要不要半路截杀信使,压住这批旧人?”
“不必。”谢临渊摇头,目光深远,“截了一封,还会有第二封。杀不尽,堵不完。不如放他们入京。”
暗卫抬眸不解。
“这些旧党隐匿太深,无迹可查。今日不入京,日后亦是隐患。”他缓缓解释,“放任他们进来,露出行踪,留下往来痕迹。一一记下,摸清名录。
待到最后清算之时,连同薛敬山所有旧部,一网打尽,根除后患。”
欲收全局,必先放蛇入洞。
让所有潜藏的黑暗,自行浮出水面。
“传令沿路暗卫,全程尾随,不拦,不杀,不露踪迹。所有入京之人,一言一行,居所去向,尽数记录。”
指令下发,悄然无声。
午后,摄政王府。
庭院风凉,落影参差。
萧惊宁手执一卷卷宗,听完属官禀报薛府启用旧党、东宫放任入局的布局,指尖轻轻合上纸页。
“慌了。”她淡淡一语,通透见底,“从隐忍布局,到被迫出旧子,他的耐心彻底耗尽。
一个身居高位多年的权臣,一旦心防溃散,行事便再也谈不上周密。破绽,只会越来越多。”
“这批旧人入京之后,如何排布?”
“顺着他们的行踪,布下罗网。”萧惊宁眸底冷光微动,“任由其散播流言,不用提前澄清,不用出手压制。
让流言疯长,让陛下心生烦乱。等舆论走到顶峰,再抛出证据,一一击破。
届时流言反噬,反而会加重薛敬山谋乱的罪迹。”
借对方的招数,反过来困住对方。
日暮时分,京外三庄。
荒路之上,简单数封密信先后送达。
庄院常年闭锁,人烟稀少,暮气沉沉。信入内殿,沉寂多年的密室缓缓开门。三道黑衣人影,看完信中字句,眼底寒光乍现。
蛰伏数载,不问世事,只为等待一朝变局。
如今号令已至,即刻动身。
三骑快马,不显锋芒,绕道偏僻官道,缓缓向着京城靠拢。
一路行踪,尽数落入暗处监视。
夜色再覆帝都。
薛敬山坐等旧人入京,寄希望于流言乱局,逆转颓势;谢临渊冷眼监视,静待旧党浮出全貌;暗处棋子步步入京,新的风波,已然在路上。
旧影入局,朝堂之外,又多一重杀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