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日天光浑浊,皇城被一层浮躁气裹住。
市井流言发酵至顶峰,茶楼酒肆处处私语,皆在传太子截留南方急报、私掌暗卫、意图揽权。流言编排层层精巧,顺着人心猜忌肆意蔓延,整整两日,未有一丝压制。
薛府内堂,午后檀香沉静。
薛敬山翻阅手下递来的密报,眉眼舒展,心神安稳。
流言铺遍京城,帝王疑虑日积,东宫默然不辩,无一丝反击。在他眼中,局势已然顺着算计走到极致,谢临渊隐忍无用,只能被困在舆论之中,日渐被动。
“两日已过,猜忌深重。”他慢声开口,指尖抚过案边玉纹,“再等一日,陛下忍耐到了尽头,必会下诏责问,勒令太子收敛暗卫,停止各处追查。
只要查案停滞,我手中所有隐患,皆可徐徐抹平。”
幕僚躬身附和:“三旧党行事干净,不露痕迹,无往来纸笔,无当面联络,查无可查。这场流言,无人能溯源。”
长久蛰伏的死子,最大长处便是无痕。
无姓名在册,无旧迹可寻,就算全城彻查,也难以追到散布源头。薛敬山底气十足,笃定这一局稳如磐石。
全然不知,三人身行昼夜,起居出入,递出的每一句流言,转交的每一张碎纸,早已被暗卫逐条记下,排布成册,证据链完整不漏。
同一时辰,东宫书房。
案上卷宗整齐罗列,白纸密密麻麻。
三处宅院方位、每日出行时辰、夜行路线、落脚茶坊、散播流言的时段,一一标清;甚至连三人更换衣衫、避开街巷巡检的细微行踪,皆记载详实。
两日蛰伏,两日静观,只为集齐所有痕迹。
“轨迹齐全,行踪确凿。”暗卫低禀,“三人毫无防备,依旧入夜外出,继续煽动市井舆论,未有收敛之意。”
谢临渊目光落在册页之上,神色清冷。
“时机已到。”
放任流言走到顶峰,就是要让它声势最大,裂痕最显。此刻出手,一击便可彻底击碎,不留余烬。
“分三道行事。”他缓缓下令,条理分明。
“其一,暗中封锁三处宅院,围而不攻,困住三人,不许互通消息,不许私自逃窜;
其二,整理所有行踪卷宗,标注时日路线,送入紫宸殿,呈递帝王御览;
其三,调取京城街巷值守巡卒口供,比对当夜街巷人影,佐证无误。”
层层证据,环环紧扣。
不只抓人,不只举证,更要让整条脉络清晰,无可辩驳。
传令顷刻送出。
皇城之内,暗流启动。
未及半个时辰,紫宸殿内侍接入东宫呈卷。
帝王连日被流言扰得心绪不宁,正端坐沉思,接过卷宗逐页翻看。起初神色平淡,越往后,眉眼越是凝沉。
纸上时间、地点、路线,分毫不乱;三处隐秘宅邸,日夜出行,散播踪迹,清清楚楚。
从三人事先入城潜伏,到连夜游走街巷,再到两日层层散布谣言,全程历历在册。
“三人无籍无名,凭空入京,占私宅,散妄言。”帝王低声阅览,面色渐冷,“预谋已久,绝非自发市井流言。”
人心通透。
寻常流言散乱无序,随口相传。此番编排工整,指向精准,时机刻意,分明是有人暗中筹谋,蓄意构陷储君,搅动京中民心。
“即刻传令,禁军合围三处宅邸,就地拿人,押入宫内审问。”
帝王声线沉厉,怒意生出。
连日积压的猜忌,一瞬反转。不是太子揽权越矩,是有人刻意造局,借谣言离间君臣。
禁军领命,疾驰出宫。
日暮前夕,京城三处宅院同时被围。
院墙四方锁死,街巷断绝通路。屋内三名旧党尚在誊写细碎话术,计划今夜扩大流言,渗入六部底层。破门之声骤然炸开,甲刃寒光直射眼底。
三人脸色剧变,猝然起身,试图拔刀抵抗,或是焚毁随身字条。
早有埋伏的暗卫快步上前,扣住腕骨,夺下兵刃。来不及销毁的零星纸片,尽数收缴。
未有厮杀,未有逃窜,干净利落,当场擒获。
人、证、居所,一并拿下。
夜色初临,三人押入皇宫偏殿。
帝王亲自临审,神色冷峻。卷宗轨迹摊在三人眼前,每一条夜行路线,每一处散播之地,铁证如山。
起初三人牙关紧闭,死扛不认,一口否认散布谣言,欲凭无名无迹熬过大审。
可巡卒口供、街巷人影、宅邸搜出的草拟流言底稿,层层叠加,堵死所有辩驳。
熬不过连环举证,其中一人心防先崩,俯首开口。
“我等受人所命,入京散布流言。”
“何人主使?”帝王厉声追问。
那人垂首迟疑,不敢直言。薛敬山积威太深,知晓一旦供出,必死无疑,牵连亲族。
谢临渊立在殿侧,语调平静,缓缓开口:“你们隐匿多年,无在册户籍,无旧日罪案。只供主使,可免死罪,远流放戍边。
死守闭口,今夜便是绝路。”
利弊摊开,直白通透。
僵持片刻,那人喉结滚动,终于吐字:
“奉薛府密令而来。受早年暗传指令,蛰伏待命,此番是薛阁亲自下诏,命我等构散流言,扰乱朝野。”
一句落定,殿内瞬时寂静。
另外二人,再无坚守之心,相继俯首,供词一致。
从早年收纳培养,常年蛰伏,到近日密信唤醒、受命入京散布谣言,全盘托出。
直指主谋,便是薛敬山。
供状落笔,三人画押。
流言源头,彻底查清。
夜色深沉,消息传入薛府。
正在内堂静候朝堂动向的薛敬山,听闻三处旧党尽数被捕、当庭供出自己,手中茶盏骤然滑落,瓷片碎裂满地,热茶浸透青砖。
面色一瞬惨白。
无痕的死子,终究留下了痕迹;缜密的舆论棋局,彻底崩碎。
“怎么可能……”他低声自语,眼底满是不敢置信,“行踪隐秘,行事谨慎,两日毫无动静,为何一夜尽数被捕?”
此刻方才醒悟。
这两日的平静,从不是无可奈何,是刻意放任。
谢临渊从头到尾都掌握行踪,冷眼看着流言蔓延,等着自己入局,等着证据齐全。
步步都是圈套。
“阁老,眼下如何补救?”幕僚声音慌乱。
薛敬山深呼吸数次,压下翻涌心绪,眼底阴翳浓烈。
“拒不承认。”他咬字冰冷,“三人是早年旧人,与我早已断了牵连。空口供词,无书信,无手谕,无物证。仅凭三人口语,定不了当朝首辅之罪。”
他最后的依仗,便是无直接物证。
人证尚可推诿,一口咬定旧人心怀私怨,刻意攀咬,便可暂时脱身。
可他心知清楚。
君臣猜忌已经逆转,帝王怒意已成,自己在陛下心中,再无往日信任。
舆论杀招破碎,反倒平添一桩构陷储君、扰乱京畿的重罪嫌疑。
皇宫偏殿,审案结束。
帝王捏着三人供状,面色寒沉。
“隐忍布局,蓄意离间。深藏祸心,盘谋朝野。”
一语斥落,目光看向身侧的谢临渊。
“薛敬山之志,早已不安。”
谢临渊神色恭顺,语声平稳:“陛下明断。尚无直接物证,不宜当庭定罪。暂且压下供词,藏而不发。
留此一案,锁住薛敬山言行,令其步步谨慎,不敢再肆意排布阴局。”
不急弹劾,不急定罪。
口供留存,嫌疑生根。
让帝王心底埋下芥蒂,让薛敬山终日活在随时爆发的罪案之下,束手束脚。
帝王缓缓颔首。
“依你所言。封锁审讯内情,不得外传。”
今夜审问,秘而不宣。
外界无人知晓流言源头,无人知晓三旧党供词,无人知晓薛敬山牵涉其中。
表面京城归于平静,内里君臣信任破裂,嫌隙深埋。
一轮舆论之局,彻底破碎。
薛敬山手中能用的底牌,又少一张;身上缠绕的嫌疑,又深一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