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外血战连日不息,晨光被漫天狼烟死死遮蔽,整座长安沉在灰蒙死寂里。
前三日,谢临渊凭坚固城防,率士卒死守三门。城头箭雨往复,碎石滚落,护城河浮尸层层堆叠,血水冷凝冰层之上。藩镇猛攻无果,死伤惨重,攻势虽烈,始终无法撕开城墙缺口。城内存续尚且稳住,唯有崇义坊的药库日渐枯竭,草药短缺愈发凶险,重伤士卒堆积廊下,救治已是捉襟见肘。
谁也未曾料到,倾覆之祸,从不在城外兵甲,而在朝堂深处。
皇城之内,宫夜连日惶乱。
萧惊寒生前留存的内奸名单上,位列首恶的户部尚书薛敬山,蛰伏隐忍,假意安分。前三日他刻意闭门谢客,不赴朝会,装作畏惧战火、束手待死,避开谢临渊连夜逐层的兵力排查。暗地里书信不绝,以密信连通藩镇中军,日日泄露城内布防、兵力调动、各门值守虚实。
他心里清楚,眼下战局僵持,藩镇锐气渐耗,再拖三五日,萧玉衡五万河东勤王军踏近关中,大局即刻逆转。他私通外寇、构陷首辅、谋害忠良的罪责,再无遮掩余地。唯有铤而走险,趁全城兵力尽数压在城头守备,城内后路空虚,暗中开门献城,赌一场从臣到权相的泼天富贵。
暮色沉落,乌云低压长安城廓,晚风裹着硝烟穿行街巷。
薛敬山借禀奏城内粮草库存为由,持伪造的皇城通行令牌,从容穿过宫道。值守禁军纵然心底生疑,碍于当朝高官身份、印鉴完备,不敢拦阻。入皇城之后,他遣心腹家奴暗射羽信,一纸短笺飞出宫墙,字迹阴狠利落,只八字:今夜戌时,开门迎军。
城外藩镇主帅得信,连日焦灼一扫而空,帐中杀意暴涨。即刻传令前线暂缓强攻,抽调最精锐的重甲死士,偃旗息鼓,悄然潜行至西北开远门之外,伏兵暗处,只待城门洞开。
开远门看似布防整齐,实则早已腐烂到底。
主力精兵尽数调往明德、金光二门死守城头,余下皆是疲弱老卒轮换值守。底层守门小校早被薛敬山重金收买,暗藏异心,只待时辰一到。
戌时准点,夜色吞没最后一丝天光。
城内连日厮杀暂歇,街巷死寂,只有冷风卷着霜雪碎冰掠过坊檐。城头士卒身心俱疲,大多倚着墙木短暂休憩,戒备松懈。城墙阴影里,数名黑衣死奴快步摸到城门机关,利刃逼住守门小校,强行拔落沉重门闩。
沉闷的木轴摩擦声刺破暗夜,尘封已久的开远门,向内缓缓推开一道漆黑裂口。裂口渐宽,冷冽夜风裹挟满城血腥灌入城内,蓄势已久的藩镇重甲兵,踏着夜色,无声涌入长安。
数万甲兵鱼贯入城,当即分兵三路。一路直扑太极宫,意欲挟持幼帝掌控皇权;一路割裂城内街巷,截断守军互援;一路迂回后侧,突袭明德门守军后背。刀锋冷亮,杀意浸街,整座城池,已然落入绝境。
城头值守士卒幡然惊醒,嘶声高喊示警,话音未落便被暗处死奴斩杀,鲜血泼洒城门青石,无力回天。
城破急报飞速传至明德主楼。
一身染血的亲兵跌撞冲上城楼,嗓音破碎绝望:“将军!开远门被私开!薛敬山勾结藩镇,大军入城,直逼皇城!”
谢临渊浑身骤然僵住,眼底血色凝定。
三日死守,血肉堆砌防线,全军昼夜浴血,挡得住投石云梯,挡得住十万兵锋,终究挡不住朝堂蛀虫自毁国门。旧病瞬时翻涌,心口锐痛袭来,他五指死死攥紧长剑,指节泛白,铠甲之下,隐忍多年的戾气汹涌难压。
“分兵拦阻!一部护住皇城,一部街巷截敌,死战不退!”
军令虽疾,大局早已崩塌。
入城藩镇兵悍勇凌厉,穿插分割阵型,守城士卒腹背受敌,首尾难顾,战线顷刻溃散。街巷厮杀骤然炸开,金铁交鸣、哭喊哀嚎混作一片,往日安宁坊市,转瞬沦为修罗场。
皇城失守最快。
禁军兵弱不备,挡不住重甲冲杀,殿门碎裂,宫人流窜,幼帝被困内殿,瑟瑟发抖,大势倾颓。
皇城朱雀门前,火把烈烈跳跃,赤红火光泼满青石阶。
薛敬山一身精致锦袍,发丝梳理齐整,衣履不染半点血污,不见乱世仓皇,唯有得志的骄纵。他缓步立于阶前,仰面放声长笑,眉眼间贪婪阴狡、目中无人的狂妄一览无余。面对前来接管皇城的藩镇主帅,他躬身长揖,语气谄媚,却字字张扬:
“主帅劳苦。三日强攻不破的帝都,我一纸密信,一扇城门,弹指可取。萧惊寒身死徒留虚名,谢临渊空有匹夫之勇,不懂时局谋略。偌大长安,终究要落在识时务者手中。”
他环视周遭惶恐伏地、四散逃窜的百官,眼底轻蔑更深,声线故意抬高,要让所有人听得清清楚楚:
“往日朝堂,萧惊寒独断压我数十年。今日我开门平乱,稳住大局。从今往后,大雍朝堂,由我执掌。”
藩镇主帅大笑附和,抬手拍他肩头,二人各怀私欲,彼此利用,脚下皆是沦陷的帝都山河。周遭百官敢怒不敢言,无人敢驳斥这卖主求荣的奸邪。
明德门楼高处,视线横穿整片坊巷,直落皇城。
谢临渊站在垛口,越过层层屋脊,清清楚楚望见朱雀门前那一幕。火光之下,薛敬山得意傲慢,谄媚邀功,字字践踏萧惊寒一生苦心,践踏全城士卒三日血泪。
那一瞬,积压所有的悲愤、隐忍、屈辱彻底炸开。
他喉间腥甜翻涌,一口鲜血硬生生被逼回,眼底杀意凛冽如寒刃。三日死守,尸山血海,将士白骨,百姓哀嚎,到头来,都成了这奸贼邀功的筹码。手掌猛击墙砖,石屑纷飞,声音低沉沙哑,藏着毁裂的怒意:
“萧太傅拼死护住的长安,你竟敢如此轻贱。”
这一眼,刻骨记恨。肃清奸贼,复仇翻盘,成了他此刻心底最决绝的执念。
夜色更深,狼烟覆压天穹。
街巷血流蔓延,百姓四散奔逃,一百零八坊灯火零落,哀嚎遍地。
三日死守,万般隐忍,一朝内叛,全盘倾覆。
千年帝都长安,彻底陷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