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至四更,长安城刚熬过一夜静默。
昨日刑场落幕,三日停尸的限期未满,四路藩镇表面暂且安分,大营之内却早已杀机毕露。萧惊寒身死,在他们眼中,大雍再无制衡之人,朝堂懦弱,军心承压,城内经一场行刑人心溃散,正是撕毁盟约、强攻长安的最好时机。
所谓割三州、纳岁币的议和文书,从落笔那一刻起,便只是用来麻痹朝廷的幌子。
斩杀萧惊寒,只是第一步;瓦解长安防线,入主帝都,架空幼帝,才是四路节度使藏了数年的野心。
寅时天际微亮,霜雾漫过灞水河谷。
一声号角骤然撕裂长夜,凄厉长远,穿透数十里联营。刹那间,城外十四万藩镇大军尽数动兵,甲胄寒光连片而起,旌旗烈烈,马蹄踏碎寒霜,黑压压的兵潮从四面压向长安十二门。
高台之上,四路节度使披甲而立,神色狂妄桀骜。为首节度使手执马鞭,直指帝都城门,声音冷硬,传遍全军:“萧惊寒已死,大雍无骨!一纸空约,岂能困住我等?今日强攻长安,破城而入,入主朝堂!”
彻夜的假意守约,此刻轰然撕碎。当年借清君侧之名起兵,如今诛杀目标已死,依旧悍然动兵,狼子野心,**无遗。
军情斥候策马疯奔,一路冲破晨雾,直冲明德门城楼,翻身滚落在地,嗓音嘶哑:“将军!急报!四路藩镇撕毁盟约,全军起兵,主力猛攻明德、金光、开远三门,兵潮已至护城河外!”
城楼之上,谢临渊一夜未眠。
昨夜阅毕萧惊寒密报,又听闻崇义坊外,苏婉晴连夜施救满城哀疾,民心稳住,内奸已在暗中布下罗网,只待藩镇露出破绽。此刻接到急报,他眼底毫无波澜,只剩一层刺骨冷厉。一切,皆在太傅生前预料之中。
“传令。”
谢临渊拔剑出鞘,剑锋寒光刺破拂晓薄雾,军令沉如磐石:“三门即刻封死,落闸锁城。护城河全线布防,铁蒺藜、拒马就位,弓箭手登垛列阵。所有士卒即刻归岗,全城进入死守备战。”
一道道军令层层加急,顺着城墙快速传下。厚重千斤闸门轰然坠落,地面震颤;河面尖刺林立,阻断前路;城头箭刃森寒,守御严整。一夜肃清内患之后,三门守将皆是心腹,排布周密,无一处疏漏。
转瞬之间,城外厮杀炸开。
藩镇投石车列阵齐发,巨石破空轰鸣,狠狠砸撞城墙。墙砖炸裂,碎石纷飞,古老城垣剧烈震颤。密密麻麻的云梯搭上河沿,士卒疯死攀梯,刀光成片,一波接一波扑咬城头防线。
“放箭!”
漫天箭雨倾泻而下,攀爬者成片坠亡,跌进河内尖刺,凄厉哀嚎不绝。三门之中,金光门旧伤最多,城墙裂痕经年未修,成了主攻要害。巨石反复撞击,墙体剥落,缺口肉眼渐大,守城士卒以血肉相抵,滚石擂木倾落城下,尸血浸染河水寒冰。
城内坊市再起惶乱。
昨日刚被抚平的满城哀郁,再度被战火搅动。街巷风声紧绷,家家户户闭门熄灯,坊路空旷死寂,唯有远处城门的轰鸣厮杀,一遍遍撞进城中每一寸角落。人心浮动,流言四散,恐慌像细密寒意,顺着街巷蔓延流转。
唯有崇义坊清和堂,自成一方安稳。
苏婉晴预判战火将至,凌晨便规整救治脉络,老弱流民移入密室,伤区分划整齐。昨夜康复的士卒欲重返城头,皆被她拦下。不断有伤兵顺着长街被抬回,刀创箭伤、骨裂内损,层层涌入堂中。药火长燃,银针往复,城门在外浴血死守,医堂在内托住残局。
明德门楼之上,谢临渊立在最高垛口,直面漫天箭雨。
他借萧惊寒布防详图,洞穿敌军破绽:强攻三门、后营空虚、兵线仓促、各部疏离。只需死守拖延,耗其锐气,静待勤王援军,逆转之机已然在手。
城外狼烟滚滚而起,灰黑色烟尘随风漫过护城河,贴着城头垛口涌向城内。深秋朔风凛冽穿街,卷起地上残雪碎冰,拍打连片坊檐,瓦上寒霜簌簌坠落。整座长安一边是坊内死寂沉郁,万户闭户,街巷无人;一边是城门烽火连天,金铁交鸣,杀伐震彻云天。天际晨光浑浊惨白,被战场黑烟层层遮蔽,日光落不到长街,照不透城头,整片帝都沉浮在硝烟与冷雾之间。城外兵甲如海,杀气压域;城内烟火寥落,满目仓皇,千年古都,正于乱世刀锋之下,苦苦撑住最后一线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