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雀大街的残雪尚未消融,白日行刑散尽之后,长街依旧浸在刺骨寒意里。天色向晚,暮色浑浊,沿街百姓久久不肯离去,有人瘫坐在青石板上心神溃散,有人悲恸过度气血翻涌,还有不少守刑的士卒连日昼夜轮防,饥寒交迫,旧伤复发,纷纷沿着坊墙颓然倒地,苦痛难撑。
城中禁令高悬,城外大部藩镇甲兵虽已撤营,街巷仍留有巡逻斥候来回游走,严令禁止私下祭奠、聚众哀哭。可他们挡得住人心悲声,拦不住寒邪侵体;压得住沿街恸哭,压不住连日郁结酿成的伤病。短短半个时辰,接二连三有人当场晕厥,肢体抽搐,气息微弱。寻常百姓体弱畏寒,经不住风雪刺骨,更扛不住亲眼送别孤臣的摧心哀痛;守城兵卒重甲贴身,寒气入骨,旧日沙场创口尽数崩裂,隐忍蜷缩,口鼻渗血,倒地无人医治。
人群后方,两轮马车缓缓停稳,马蹄裹布,无声无息。
苏婉晴一身素净布衣,无钗无饰,神色淡敛,眼底藏着一层化不开的沉哀。身后两名医徒背负桃木药箱,紧随其侧。她未曾驻足遥望断头台,亦没有流露悲戚,目光扫过沿街成片晕厥倒地的百姓、重伤难行的士卒,心绪已定。
萧惊寒以身赴死,换长安喘息,临终托付她守住流民,稳住民心。此刻一城人因悲成疾,寒病四起,若放任蔓延,不出一夜便会爆发时疫,流民死伤无数,守军战力溃散,恰好落入藩镇圈套。
医者仁心,不分场合;生死疾苦,不问禁令。
“就地支案,即刻施治。”
清浅一语,落进萧瑟晚风。两名医徒快步上前,在刑场百步之外,择一处背风墙根,摊开简易木案。银针、止血药膏、驱寒汤药、艾绒分门排布,药箱敞开,淡淡的草药清香漫开,一点点冲淡长街残留的血腥与霜寒。一方简陋医案,就此立在肃杀刑场之外。
来回巡走的藩镇斥候当即横刀上前,铁甲相撞,声色凌厉:“此地禁私设器物,禁逗留聚集!速速收摊离开,违抗禁令,以同罪论处!”
苏婉晴抬眸,目光平静坦荡,不卑不亢,字字有理有据:“诸位禁的,是私祭悼念,是聚众作乱,并非救人活命。眼下百姓晕厥,士卒创口崩裂,寒邪侵腑,若拖延不治,时疫席卷整条长街,城内流民染病,守军溃散,扰乱大局,这个罪责,你们可担得起?”
一席话说得斥候哑口无言。禁令本意只为压制民心,从无禁止施救的条文,一旦酿成瘟疫传回大营,他们必死无疑。几人对视片刻,只能收刀后退,远远看守,再不敢强行驱离。
病患接踵而至,络绎围上医案。
最先被搀扶而来的,是此前当众为萧惊寒陈情的张老汉。老人悲恸攻心,气血逆行,心口绞痛难忍,双目骤然失神,直直栽倒在地。苏婉晴俯身落指搭脉,三息辨清症结,悲极伤气,寒凝胸膈。银针起落干净利落,精准刺入人中、膻中、内关三穴,指尖轻捻缓气,又令医徒喂下温热汤药,疏导郁结血脉。片刻之后,老汉吐出一口浊气,缓缓睁眼,神志渐复。
沿街倒地的百姓挨个施治。痛哭脱力、四肢冰凉的妇人,以艾灸温通经络;受惊高热、惊厥昏睡的孩童,细针安神,配伍草药退热;郁结太深、气血紊乱的老者,汤药缓压心神。
一众身披重甲的守城士卒,更是难捱。连日昼夜守御城门,霜雪侵身,旧伤撕裂,铠甲缝隙渗出血迹,大多感念萧惊寒守边护民之恩,心底悲苦,纵然创口剧痛,依旧死死隐忍,不肯上前求医。
苏婉晴主动移步上前,蹲下身,声音温和却坚定:“伤病不分立场,血肉皆有疾苦。铠甲闷烂伤口,拖延下去必定化脓坏死,终生难愈。”
士卒眉眼紧绷,沉默良久,终究卸下防备。她徒手拆开冰冷甲片,清理淤血,敷上秘制金疮药,层层仔细包扎,动作轻柔沉稳,不见半分嫌弃。这些底层兵卒,分得清黑白良知,看着眼前冷静行医的身影,想起断头台上从容赴死的孤臣,眼底愧疚翻涌,默然低头。
暮色彻底沉落,晚风卷着碎雪不停拍打木案。
苏婉晴指尖不曾停歇,银针往复,配药煎汤,从黄昏直至夜深。额角凝出细密冷汗,袖口沾染草药污渍,身心俱疲,脊背却始终挺直。她医治的从不止风寒外伤,更是这座城池淤积已久的哀痛;抚平的不止皮肉创口,更是万千人心无处安放的郁结。
明德门城楼,遥遥暗线
百丈之外的城楼高处,夜色浸满寒凉。
谢临渊独立垛口,褪去白日猩红监斩官服,一身素黑劲装,唇角血迹未干,旧伤隐隐作痛。他隔着漫天风雪,目光穿透层层街巷,清清楚楚望见墙根下那一方简易医案。
灯火微弱,白衣沉静,苏婉晴俯身施救的身影,落在他眼底。
他看得明白。她避开藩镇锋芒,不悼不哭,不以悲情触犯禁令,只以医者本分稳住民心,抚平一城哀疾;她恪守萧惊寒最后的托付,不动声色,安稳人心,守住这片历尽劫难的长安城。
白日刑场上那一场被迫的生死决断,夜里街巷中这一场无声的医者渡生。
一人以身殉局,一人以术安民,而他,背负满身骂名,独守城门。
三条前路,同守一城。
谢临渊缓缓攥紧手掌,眼底凛冽更深。
城内民心未散,疾苦有人医治;暗处内奸尚未根除;城外藩镇骄狂松懈。时机,已然到了。
他收回目光,转身走入城楼暗影,准备连夜开启萧惊寒留下的布局,清扫城中所有潜藏的祸患。
长街之上,诊治尽数落定。
晕厥百姓全然清醒,士卒伤口包扎完毕,郁结的哀声慢慢平息。医徒收妥药箱木案,草药余香消散在寒风里。
苏婉晴最后望向死寂冰冷的断头台,目光清淡无波。
一场行刑,断不了暗中棋局;一身生死,毁不掉守城人心。
今夜她医一城伤病,安满城民心;往后,她便守好所有密证,静待拨乱反正,静待萧惊寒迟来的清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