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破晓,薄日漫过皇城琉璃。
一夜风息,京中尘雾清朗,百官依时入朝,车马顺着御街次第汇聚。紫宸殿早朝例行如常,唯独南方送来的加急文书,堆叠在帝王御案一角,厚薄逐日增多,压得纸面沉滞。
皆是淮水灾情、流民染疫的急报。
连日过去,江南无名怪病扩散数县,村落成片闭户,地方官吏束手无策,只能上奏恳请朝廷加派医者、增发粮银。奏折里只言天时疫气,无人察觉人为投毒,一如薛敬山预想。
朝堂议论,渐渐喧嚣。
殿中,几名薛党老臣率先出列,语气恳切,声透满堂。
“南方水患未平,疫毒再起,州县慌乱,民心浮动。眼下派出的部官权微,镇不住江南大局,久治无功,长此恐酿成大乱。”
“国事为重,需当朝重臣南下督理,统筹赈灾、施治双务。内阁首辅谙熟地方民生,通达吏治,恳请陛下遣薛阁老南下!”
话音落地,立刻有数名同僚附和。
言辞层层递进,句句扣着民情危难。借着流民疾苦施压,逼迫帝王松口,要给薛敬山一条离京通路。
这便是他熬了数日想要的局面。
借朝野公议,顺水推舟,脱出京城困局。
龙椅之上,帝王眉头紧锁,目光沉疑。一边是南方糜烂的局势,一边是京中隐晦不明的党争,一时难断。
视线下意识落向左列百官,看向薛敬山。
薛敬山缓步出班,身姿端稳,神色忧国,躬身拱手。
“江南苍生流离,臣心难安。若陛下信臣,臣愿奔赴南疆,昼夜督办河堤,亲理疫情,抚平乱局,替陛下分忧。”
语态谦卑,气度老成,全然一副为国不辞劳苦的忠臣模样。
心思内里,早已笃定胜算。只要帝王点头,便可离开这座步步受制的京城,到江南执掌钱粮人脉,从容翻盘。
殿内议论愈发偏向放行。
就在旨意将落的一瞬,一道清冷声线破开嘈杂。
“臣,有异议。”
谢临渊缓步踏出,白衣挺拔,眉目平静,立于殿中。
“江南疫情诡异,病脉蹊跷,寻常医者无从下手。此刻局势未明,毒源未清,贸然遣内阁首辅南下,太过冒险。”
一句话,压住满堂声浪。
薛敬山眸光微侧,暗藏冷意:“太子此言不妥。苍生危难,岂可畏险不前?国事为重,何来冒险一说。”
“阁老为国,本心自然。”谢临渊语气平缓,不卑不亢,字字条理分明,“可眼下三处疑点,未曾厘清。
其一,水灾瘟疫循序渐进,此疫爆发突兀,肤生青斑,脉络闭塞,异于天时浊气;
其二,江南近日冷门寒药流转激增,来路隐秘,与疫情时间重合;
其三,当初京中药笺构案余波未绝,暗中下毒之人尚无下落。”
他当众不点破枯络散,不露苏婉晴剖毒之事。
只摆表象疑点,引朝野心生猜忌。
“若是有人借水灾暗施毒术,祸乱江南。阁老一身当朝中枢,一旦身陷地方暗算,朝堂谁来主事?六部庶务,何人统筹?”
反问落地,满堂默然。
百官心思骤然清醒。
京城接连出过药毒构陷,暗祸未绝,江南怪病来得蹊跷,确有诡异。若是首辅南下遇刺中招,朝堂震动,大局难控。
帝王眼底迟疑再起,缓缓颔首:“太子所言有理,疫情蹊跷,不可贸然遣重臣南下。薛卿留京,暂不议离京之事。”
一纸口谕,击碎薛敬山筹谋多日的算计。
朝堂附和之声,尽数偃息。
薛敬山袖中五指骤然攥紧,面上依旧不动声色,躬身领旨:“臣遵陛下旨意。”
脊背平直,心底戾气翻涌不休。
谢临渊始终堵在他身前,每一次快要摸到生路,都会被从容截断。明面上摆疑点讲道理,无懈可击,让他无从辩驳。
早朝散罢,百官退离紫宸殿。
长廊天光透亮,青石冷凉。
二人前后而行,步伐从容。
“殿下疑心未免太重。”薛敬山声线压低,带着隐忍,“区区水灾疫气,偏要牵强附会,刻意阻臣去路。”
谢临渊目光平视前路,淡声回语:
“阁老身系朝堂安危。疑点不清,路途凶险,本就不该轻易南下。
还是安分留在京中,静待江南查明病根为好。”
一语双关。
既是朝堂道理,亦是暗中警告——南方投毒脉络正在追查,你的后手,快要露了。
薛敬山眼底阴翳一闪,不再多言,拂袖离去。
东宫书房,午后静谧。
暗卫自江南快马赶回,跪呈密卷,条理清晰。
“殿下,依照毒中药引逆向追查,已有眉目。江南三处药铺,近期分批购入大量冷性草药,配伍贴合枯络散。药商供认,收货之人常年蒙面,银钱走黑市,只知传话之人,隶属薛府暗线。”
卷上附有名单、药铺账目、交割时日,链路清晰。
从药材购入、私下研磨、分批转运南下,每一截脉络,都已查实。
谢临渊逐行看完,指尖落在卷宗末尾。
“还未直达薛敬山本人。”他冷静点评。
下层药商、中层跑腿,皆是薛府外围暗线,就算此刻抓捕拷问,也只能断中间一环,咬不到内阁首辅。
老谋深算,层层隔绝,从不亲手沾脏。
“是否即刻抓捕所有药贩,严刑审问?”
“不必。”谢临渊摇头,思虑深远,“稳住药商,不露风声。顺着这些暗线,继续往上溯源,抓出府中负责私药流转的管事。
证据要一环不少,链条要直通内里,不急一时。”
先锁中层,再剥内核,步步往上啃。
“另外,传信江南施治,放缓解药成效。病症可控,人命保全即可,不必太快肃清疫情。”
暗卫微微一愣,随即了然领命。
放缓治毒,是刻意留住江南乱局。
留着这场疫病,便能继续困住薛敬山的心绪,让他依旧心存侥幸,不停排布后手;同时借着未平的疫情,继续堵住朝野请他离京的声音。
以他的局,困住他自己。
同一时辰,城南回春别院。
天光落进窗棂,案上百草排布整齐。
苏婉晴翻看送来的江南最新医报,各地病患脉象渐稳,毒势缓缓受控,唇角浅浅收敛。
解药对症,水路过滤有效,枯络散已经被牢牢按住,再无扩散之力。
侍女低声禀道:“东宫送来口信,江南药链正在溯源,殿下有意暂缓肃清疫情,引对方继续落子。”
“合乎道理。”苏婉晴轻声开口,指尖抚过脉案,“医者治病,务求速愈;权谋断局,要留余疴。
不让病根显露,便诱他再多露几分手脚。”
她太懂这一盘棋局。
人身顽疾,不可猛药强攻,要循序渐进,逐层排毒;朝堂顽症,亦是同理,要留住表象,逼对手自行溃烂。
日暮黄昏,薛府内堂。
密信自江南送入堂中。
纸上言语温和,只写:疫病顽固,解药收效甚缓,局势仍在蔓延。
没有药材追查,没有毒形败露,一字不见凶险。
皆是刻意筛选过的假消息,安抚薛敬山心神。
薛敬山读完,神色舒展,胸中郁气一扫而空。
“疫病难除,便是我的筹码。”他低声冷笑,“今日朝堂虽被阻拦,再过三五日,灾情愈重,陛下忍耐到了极限,终究要松口。
谢临渊能挡一次,挡不住第二次,第三次。”
他依旧深信自己大局在手,只待时机。
全然不知,江南药链步步上锁,府中暗线渐渐暴露,所有后手,都在被逐条记下,静待收网。
夜色缓缓覆下京城。
明处朝野议论不休,暗处药索根系收紧;薛敬山心存侥幸静待出路,谢临渊隐忍藏证层层溯源。
棋局僵持,只差最后一寸裂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