焚色 第4章 扎根

元旦过后，蒋映订好了返程的机票。

她把航班信息发给李扶舟，附了一个猫猫叹气的表情包。

过了几分钟，对面回了一条语音。

她点开听，他的声音闷闷的，背景里有风声和远处的车鸣：“能不能不走？”

蒋映握着手机，愣了一下。

她想起临行前蓝琪说的话——

“你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

当时她说知道，但现在她不确定了。

她只知道，那个声音通过耳机线传过来的时候，她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

她取消了航班。

然后她给蓝琪打了电话，说：借我三千。”

电话那头沉默了五秒钟。

蓝琪似乎轻笑了声，语气嘲弄。

“你为了一个网恋对象，要借钱留在那座城市？”

“……嗯。”

电话那头叹了口气。

“你到底要做什么？”

“我在恋爱呀。”蒋映反问，“我坠入爱河了，你到底要我说几次呢？”

“......”

不出所料，蒋映又被蓝琪臭骂一顿。

随之而来的是转账，五千元，比蒋映借的多出两千。

蒋映用那笔钱在李扶舟学校附近租了一间小公寓。

单间，朝北，采光不好，家具老旧，暖气烧得不够热。

但胜在便宜，离他近。

她安顿下来的第二天，在学校后街的一家超市找到了一份收银员的工作。

她穿上那件墨绿色的工作围裙，站在收银台后面，扫码、装袋、找零，一遍又一遍。

指甲缝隙满是灰尘。

她有几次想说出自己的真实年龄，可是话头到嘴边，李扶舟总是一副不感兴趣的样子。

蒋映最终将事实压在心里，换来内耗。

他偶尔会来她的公寓。

有时候是下午没课，有时候是晚自习之后。

来了也不做什么，往沙发上一瘫，有时看书，有事打游戏。

蒋映会给他煮点东西吃，或者洗好水果放在他手边。

他吃完喝完，待几个小时，就走了。

像一只流浪猫，固定时间来蹭饭，吃完抹嘴就走。

蒋映有时候看着他窝在沙发里的背影，会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但她没有赶他走。她甚至开始期待他来的日子。

有一天晚上，两个人窝在沙发上打游戏。

蒋映的号还是那个黄金段位，李扶舟的小号带着她一路连胜。

她心情不错，忽然心血来潮，侧过头看他：“咱俩改个情侣名吧？”

李扶舟的手指在屏幕上顿了一下。

“我没有改名卡。”

“我送你啊。”蒋映说得很轻松。

“这个名字用习惯了，不想改了。”他低着头继续打，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要准备考研了，以后可能也没什么时间玩了。别改了吧。”

蒋映没再说话。

她靠在沙发扶手上，视线越过他的肩膀，落在他的手机屏幕上。

他的游戏ID赫然在目——木然。

她盯着那两个看了很久。

木然。

听起来像是某种呼应，又像某种纪念。

女人的第六感在这个瞬间精准得像一把手术刀，毫无偏差地切中了某个她不愿面对的事实。

她没有追问。

那天晚上，蒋映睡得很浅。

凌晨三点多，她被尿意憋醒，迷迷糊糊睁开眼，却发现身边的位置是空的。

李扶舟坐在窗边。

窗帘没有拉严实，外面路灯的光透过缝隙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一道明暗分明的界线。

他低着头，手机屏幕亮着，莹白的光映在他的瞳孔里。

他维持着那个姿势很久很久，像一尊雕塑。

他在等谁的消息。

蒋映躺在黑暗里，静静地看着他的背影。

她没有出声。

她看见他的拇指偶尔滑动一下屏幕，然后停下来，然后继续等。

那种姿态她很熟悉——她自己也曾这样等过他的消息。

言语可以骗人，但眼睛里的东西骗不了人。

他眼睛里装着的，不是她。

蒋映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她觉得胸口有点堵，说不上来是难过还是别的什么。

她回想这段时间以来的种种。

她问他星座，喜好，兴趣，生日，他每一个问题都答得含糊敷衍，模棱两可。

他从来不主动问她喜欢什么，讨厌什么，或是今天过得怎么样。

他对她很好。

但这种好，更像是一种被动的配合。

她进一步，他退半步。

她伸出手，他接住，但从不主动握紧。

她看不透他。

但她知道一件事——他不那么喜欢她。

这个认知像一根细针，扎在她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不致命，但一直在那儿，隐隐作痛。

她失眠了一整夜。

她有很多次机会可以开口问他。

话到嘴边，又被她咽了回去。

她发现自己很窝囊。

她蒋映活了二十九年，从来没有在任何人面前低过头，但在这个二十二岁的青年面前，她不敢问。

因为她害怕答案。

她喜欢他。

这份喜欢的分量，已经超过了她的预期，也超过了她对自己的了解。

清晨六点半，天刚蒙蒙亮。

李扶舟不知道什么时候回到床上睡着了，呼吸平稳。

蒋映却依然清醒，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发呆。

忽然，床头柜上震动了一下。

是李扶舟的手机。

他睡前忘记关静音了。

蒋映侧过头。

屏幕亮了，一条微信通知弹了出来。

她发誓自己不是故意要看的——但那条消息就那么**裸地躺在那里，每一个字都清晰可见。

“赵燃已通过了您的好友申请——”

赵燃。

赵燃。

李扶舟。

她在心里默念了两遍这两个名字，然后忽然之间，一切都串起来了。

那些模糊的回答，那些回避的眼神，那个深夜等待的身影，那个不肯改的游戏ID——木然。

原来是他的姓氏，她的名字里的各自一半么？

蒋映还没来得及消化这个认知，第二条消息紧跟着弹了出来。

赵燃：“李扶舟，我们已经结束了。再说，你不是已经交了新女朋友么？”

赵燃：“好好对待人家吧。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我真的不想再看见你。特别是在我生日那天。”

蒋映盯着那两行字，屏幕的光刺得她眼睛发酸。

她没有哭。

她只是觉得很累。

那种累不是身体上的，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

她闭上眼睛，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沉闷而缓慢。

身旁的李扶舟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