焚色 第2章 滑稽

蒋映和李扶舟是某个游戏平台认识的。

那时十一假期刚过，她闲得发慌，脑子是混沌的，人是萎靡的，耳边仿佛能听见机械的电流声，非常微弱，但是循环不息。

她迷上了MOBA游戏，在大厅里征召野王。

运气还算不错，真招到一个。

那人打野操作得非常熟练，进场时机精准得像用尺子量过。

但全程一言不发，打完就退，干净利落得像台机器。

与她一起的另外一个女孩觉得无聊，优先下线了。

蒋映却没退。

她又和那个人开了一局。

她依旧选择辅助英雄，那人玩中，依旧操作得很漂亮，蒋映一直夸他，他一个字也不回。

结算之后，那人退出，蒋映又厚脸皮拉了他一下。

他进来了。

耳机里传来一声轻微的电流噪音，然后是一个低沉的声音：“还要玩吗？”

简简单单的四个字。

但蒋映握着鼠标的手指顿了一下。

那个声音很低，很稳，普通话不太标准，带着一点她分辨不出的口音。

像某种柔软的质地，隔着耳机线搔在她的耳膜上。

她说：“玩。”

后来她回想那一刻，觉得自己大概是疯了。

一个声音而已。

她活了二十九年，听过无数好听的声音，凭什么这个就让她心跳快了半拍。

但她没办法骗自己。

那个声音响起来的时候，她确实觉得自己上辈子一定听过。

那之后，蒋映加了李扶舟的好友。

她开始频繁上线。

她以前玩游戏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现在每天晚上准时准点，像个打卡上班的社畜。

蓝琪看她沉迷游戏，恨不得抽她，还靠在门口嘲笑她，骂她是个傻逼。

蒋映没理她。

她等的是一个头像亮起来。

可惜李扶舟实在太冷了。

她找他聊天，他回“嗯”“哦”“好的”。

她邀他打游戏，他来，打完就走，不多说一个字。

她感觉自己像在踢一块铁板，鞋都快踢烂了，对方纹丝不动。

她赌气歇了几天。

第四天晚上，她窝在沙发上刷手机，忽然收到一条微信消息。

是李扶舟。

她差点把手机扔出去。

“老阿姨，怎么还在黄金？真菜。”

蒋映盯着那行字看了十秒钟，确认自己没有眼花。

那个万年不主动开口的铁板，居然主动找她了，而且一开口就是嘲讽。

她回：“你到底多大？干嘛一直叫我阿姨？你干脆叫我奶奶好了，乖孙子。”

发送之后她有点后悔。是不是说得太重了？

对话框显示“对方正在输入……”，然后那个状态持续了将近一分钟。

最后弹出来一行字：“对不起，我今年大四，二十二岁。你呢？”

蒋映看着那个“二十二岁”，沉默了几秒。

她今年二十九。

差了七岁。

她打字：“我二十五岁。”

发送之后她把手机扣在沙发上，端起茶几上的酒杯喝了一口。

蓝琪从旁边经过，瞥了她一眼：“你跟谁撒谎呢？”

“没有。”

“你什么时候二十五了？越活越回去？”

蒋映用抱枕丢她，让她滚蛋。

手机震了一下。

李扶舟回：“老阿姨毕业了吗？做什么的？”

“当然，我嘛，重点大学毕业，算是高材生吧，也算是半个艺术家。”

“哦。”

蒋映看着那个“哦”，忽然有点不爽。

哦是什么意思？

不相信她是重点大学毕业？

还是觉得艺术家太扯？

她打字：“什么意思？干嘛突然问我这些，难道你想通了要和我在一起么？”

发送。

然后她立刻后悔了。

她太急了。

她一向如此——想要什么东西就直接伸手去拿，从不掩饰。

但这一次，她面对的是一个比她小七岁的男孩，她不该如此的。

对话框又显示了“对方正在输入……”，这次持续了整整两分钟。

蒋映盯着那行灰色的字，心跳莫名快了起来。

她喝了第二口酒，告诉自己别抱期望。

可一个二十多岁的青年，又能说出什么话来？

她实在期待。

两分钟后，消息弹出。

“对不起，太难了。”

蒋映看着那五个字，说不失落是假的。

她把手机扔到沙发另一端，仰头靠在靠垫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

蓝琪端着一杯红酒从书房走出来，看她这副样子，挑了挑眉。

“被拒绝了？”

“没有。”

“那你一副被甩了的样子给谁看？”

蒋映没说话。

蓝琪也不追问，在她对面坐下，翻开一本杂志，慢悠悠地说了一句：“你要是真喜欢，就去追。你蒋映什么时候学会放弃了？”

蒋映没回答。

但她第二天又上线了。

她告诉自己，她只是无聊。

她的生活太过单调，枯燥，乏味。

她这样给自己洗脑后，很快讲这件事抛到一边。

李扶舟第二次主动找她，是在一周之后。

那天她看完电影，结局并不符合她的期待，让她觉得有些烦躁。

她打开游戏，打算打两局发泄一下。

还没等上线，李扶舟的微信消息就发了过来。

“我嘴笨，净说些不好听的话，让你不高兴了。”

蒋映愣了一下。

“因为我之前没认识过什么女孩子，所以连游戏CP都没有一个。”

她盯着那行字，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一个二十多岁的男青年，一本正经地向她解释为什么自己不会哄女孩子开心。

像个小学生在念检讨书。

她回：“什么意思？要和我网恋么？”

直球。

一如既往。

那边依旧是漫长的“正在输入中.......”。

蒋映拖着下巴，借着窗外的月色，耐心的等着。

度秒如年，像是过了一个漫长的世纪。

以至于再回过神来时，她甚至才发现自己的心竟平静了下来。

然而，她等到的，却是一个滑稽的表情，不知是掩饰真心，还是化解尴尬。

“我可没说。”

李扶舟这样回复。

蒋映看着那个滑稽笑脸，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