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的句子,随心所写。”
柳梅的声音像落在宣纸上的落英,轻柔和善,她修长的手指拂过另只手握着的梅鞭。
“不必拘章法,心里想写什么,便写什么。”
念奕舟单手撑头,盯着面前空白的宣纸发愣,握着毛笔悬在空中,一直没落下去。
窗外飘来一朵无名花,轻轻落在她的宣纸上。
她捻起花瓣端详,自言自语道:“梨花?”顿了顿,又摇了摇头道:“不对……像望断山的无名花。”
四季山离望断山这么远,花是怎么飘过来的。
她望着花瓣出神,笔尖不自觉一落,宣纸上出现歪歪扭扭的字:
“姜裴。”
墨色没完全干,念奕舟耳尖微红,眼眸看向别处,心脏在胸腔里砰砰跳,仿佛姜裴在眼前一样。
姜裴为什么是他啊?
她低下头盯着“姜裴”二字,好讨厌却恨不起来的人,想着想着脑子浮现昨夜姜裴冷峻的侧容,他的冷漠,他的偏爱,不对,他好像很在意我。
啊啊啊!羞死了不能想。
“你写的什么,让师尊看看。”
柳梅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念奕舟吓得手一抖,鼻尖蘸墨在“姜裴”两字上一抹,把字糊成一团黑墨,抬头冲柳梅尬笑道:“师尊,我写得太乱了,我去重新拿张宣纸来写。”
柳梅按住她的肩,道:“坐下,朕没允许你起身。”
念奕舟垂头道:“师尊说的是,弟子鲁莽了。”
柳梅抽走她胳膊底下压着的宣纸,墨水挡住那两字,她看不清底下原本写了什么。她把宣纸举起来,对窗边透进来的日光斜斜一照,被墨色掩住的字轮廓显现出来。
她嘴角上扬道:“有想法,也很危险,去重新拿张宣纸。”
念奕舟如蒙大赦,低头应了一句道:“是,师尊。”
她重新拿张宣纸回到座位,云晨雾好奇道:“你写了什么让柳师尊允许你重新去拿新纸?”
念奕舟道:“难道她不允许吗?”
云晨雾道:“从没允许弟子拿第二次。”她解释道,“柳师尊是一国之主,当年战乱四起,因她的敌国联手邻国发起进攻,所以她的国家在一夜之间亡了,后来她来到启明天楼也是迫不得已。”
念奕舟疑惑道:“你们是怎么知道的?”
云晨雾看向柳梅道:“柳师尊给我们说的。”
“看到这句诗,朕想起许多往事呢。”柳梅轻笑摇头,念出那九个字:
“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
她的眼眸飘向窗外的花树,思绪陷进旧回忆里。
“想当年朕坐在金銮殿上,也是风光无限,满城的梅树开得比四季山的花还盛,百姓们安居乐业。”
她回过神,看向那个写下这句诗的弟子,问道:“你为什么会写这句诗?”
那名弟子垂眸开口道:“我曾经住的小镇被妖物掠夺,镇长跑了,士兵也跑了,全镇活下来的只有我,没跑的、跑的都死了。”
柳梅垂眸,轻声道:“覆巢之下,安有完卵。这份痛楚,朕懂。”
念奕舟看向那名弟子,他的字迹工整,一笔一划写的苍劲有力。
她低头盯着自己面前空白的宣纸,不知道该落什么字,又转头去看身边的云晨雾。
云晨雾的宣纸上,写着三个字:云晨雾。
“可以写自己的名字?”念奕舟愣了愣,小声问她。
念奕舟本想写自己的名字,落笔写成:乌桕。
她盯着自己写的歪扭的“乌桕”两字发呆。
乌桕……
无咎。
姜裴的道号,是无咎。
“烦死了,为什么满脑子都是他啊。”
她旁边的那位弟子注意到“乌桕”两字,问道:“你家住望归镇?”
念奕舟摇头道:“不是啊,为什么这么说 ”
那名弟子道:“若不是望归镇的人,不会写乌桕,若非你想写的是无咎?”
念奕舟慌忙解释道:“不是,我觉得无咎树,不不不,乌桕树好看才写的,我没有想写他。”
她的嗓音引起课堂上其他弟子的回头,她也回头作若无其事,假装方才的声音不是自己发出的。
柳梅走过来,用手敲了敲念奕舟的头,俯身道:“告诉朕,你叫什么名字?”
念奕舟嘴角抽抽,内心:完蛋了。
她抬起头,湿漉漉的桃花眼无辜地望向柳梅,头顶虚无的呆毛随呼吸晃动,她摆出自己最拿手的无辜笑脸道:“回师尊,弟子叫念奕舟。”
装乖?装乖是骗其他师尊的手段,面对女皇,装再乖都没用。
柳梅道:“念奕舟是个好名字,心怀一念,奕然如光,孤舟渡红尘。”她话音一转,道:“你留堂,将你的名字写一百遍才准下课。”
说完她便转身,去看其他弟子的情况。
云晨雾白了她一眼,低声道:“好了大小姐,我可不陪你。”
那名主动跟念奕舟说话的弟子,道:“抱歉。”
念奕舟摆手道:“习惯了。”
云晨雾道:“别说了,快点写。等你写完这一百遍,下午还有一百遍等着你。”
念奕舟苦脸趴在桌上说道:“好累啊,来山上什么没学到,光学练字了。”
云晨雾哭笑不得道:“大小姐,陈师尊对你的要求够低了,只要你能御剑飞行一小段就好。”
那名弟子恍然大悟,道:“你是那个在姜师尊面前放狠话、天晓山御剑倒飞、朝炊殿只喝草莓排骨汤的名人。”
念奕舟要澄清一件炒鸡炒鸡重要的事:她不爱喝草莓排骨汤,因为她跑的慢,没抢到菜,只能喝那个。
陈年尬事被提起,念奕舟脸红狡辩道:“不是我,你认错人了。”
“你好,我叫唐明月。”唐明月笑着道。
念奕舟捂脸道:“大名你知道,全宗门都知道。”
没有人能在短短四个月内闯下数件糗事,除非你是念奕舟。
念奕舟把宣纸反面抄名字去了,晨光慢慢爬上桌案,地上堆了几张写的满满当当的纸。
“叮——咚——”
柳梅面对她们点头道:“下课。”
弟子们齐齐站起身躬身行礼道:“柳师尊再见。”
大家成群结队走出课堂,唯独念奕舟趴在桌边,笔尖没停。
柳梅叹口气道:“念奕舟你写完,自行离开便是。”
念奕舟抬头道:“知道了,师尊。”
阳光又移了几寸,念奕舟把最后一个名字写完,把笔往笔架上一搁,伸了大大的懒腰。
“终于写完了,哦耶!”
她起身跨出门槛看见云晨雾靠在花树上,手里拿着用牛皮纸包裹的东西。
念奕舟过去道:“你不去朝炊殿吃饭吗?”
云晨雾把东西递给她道:“吃过了。喏,朝炊殿没剩饭,没法给你带,这包是别人特意给你留的。”
念奕舟抱着纸包眨了眨眼,问道:“里面是什么?谁给的?”
云晨雾笑道:“你写的那人给你做的。”
念奕舟道:“姜裴?”
云晨雾道:“我可没说他的名字。”
念奕舟转头朝花道上望,花道上的落英缤纷,想到那人他不在那。
“别在东张西望了,有的吃就不错。”云晨雾伸手拍了拍她的肩。
四季山的风吹在脸上是甜的,她手里抱着的牛皮纸尚存余温,心口莫名有种发涩的酸。
“我下山了。”
她跑在铺满花瓣的花道上,在黄蓝色的衣袍里找一抹熟悉的白。
她想喊出那个名字,“姜裴”两字却堵在喉见,张口却发不出声音。
她从山上一口气跑到山下,都没看见熟悉的身影。念奕舟停下脚步,喘气看着周围的人,再次张口想要喊出那两字。
“姜……”
再次尝试。
“姜!”
念奕舟放弃了,她把牛皮纸拆开,里面码着几块桃花糕。
入口绵润,淡淡桃花香在舌尖花开,甜而不腻,带着一丝花瓣的微涩。
云晨雾跟在她身后跑下来,道:“念奕舟糕点不吃给别人,姜师尊从不给人做糕点,他的心意别浪费了。”
念奕舟转过来道:“味道一般,人如其食。”
云晨雾松口气,无语道:“味道一般你还吃完。”
念奕舟别过脸道:“不能浪费吧。”
云晨雾道:“随便你,要我教你御剑吗?下午抄书,我真不等你。”
念奕舟道:“我没剑。”
云晨雾懵了,道:“你还没去领?”
念奕舟拿出木剑,用无比认真的语气道:“我怀疑师尊们针对我,都给我木剑,我拿出来多丢人啊。”
云晨雾了解念奕舟什么德行,道:“给你真剑不安全,万一哪天你耍帅砍掉自己的头怎么办?”
念奕舟把木剑扔给云晨雾,什么奇葩比方,她念奕舟是这么傻的人吗?
“我去领剑了。”
她来到中间的仙山,启明天楼。
启明天楼遥遥伫立,流云飘过黛色檐脊。
面前说长而……长的云阶,念奕舟为了面子,走上云阶。
“七七四十九天后”其实五分钟后,念奕舟爬上台阶端。
殿宇正中铺金砖,莹润华贵,四周云气缭绕,气派巍峨,恍若天上宫阙。
两旁守殿的侍卫认得这位念家嫡女,知道她是慕容繁的亲外甥女,没人上前阻拦,任由她走进去。
“舅舅,我要领一把剑,不是木剑。”
慕容繁头也不抬,低头批阅宗门的公务卷轴,他道:“木剑多好,省的我们担心。”
念奕舟道:“木剑是给小孩玩的,我长大了。”
慕容繁转移话题道:“昨夜姜裴传信回来,说这次能找到血池阵的阵眼,你功劳不小,做得不错。”
念奕舟星星眼道:“我能拥有一把属于我自己的剑了?”
“奕舟,别闹。”
慕容繁把朱笔搁在笔架上,劝道:“你现在拿木剑最安全,我允许你给木剑装饰。”
念奕舟失落,头顶虚无的呆毛垂下去道:“哦,舅舅我走了。”
慕容繁应了一声,目光重新落回卷轴上。
“奕舟,舅舅是担心你,等你哪天变强,舅舅给你一把比所有人都好的剑。”
念奕舟听出他是在安慰自己,她配合笑道:“谢谢舅舅!爱舅舅。”
她晃悠走到天晓山上,抬头见其他弟子衣袂猎猎扬起,踩剑秀技般飞行。
底下的弟子惊叹道:“哇,师兄好帅哦。”
若换成她。
哟,原来木剑也能飞。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3章 墨落宣笺藏心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