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雾吹来的风,有股独有的烟火气。
街边的小贩收摊往家走,边走边琢磨,回去路上给妻子孩子带什么东西。
老树下。
对弈的老者将黑白棋一粒粒收进布囊,小孩子们勾手指,约好明日日出,来此处占位置,再比一场弹珠。
“念奕舟,师尊叫你回去。”
云晨雾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额角沁出薄汗,气息有些微喘。
念奕舟望着眼前的市井烟火道:“我不回去,我在这等你们。”
云晨雾看出她在闹脾气,走上前道:“我有个疑问,你为何讨厌姜师尊?他明明很护你。”
念奕舟道:“这个问题你问过我了,我不知道为什么讨厌他。”
云晨雾没好气道:“不知道就别无理取闹。”
念奕舟道:“我没无理取闹,我……我只是单纯不喜欢他。”
大抵是清慕的情绪影响了她,她不讨厌姜裴,若是之前,她会喜欢。
云晨雾道:“管你喜欢不喜欢,现在跟我回去。”
“嗯。”
云晨雾愣住,不解看她。
念奕舟垂着眼眸,不愿再继续“喜欢与否”这个尴尬的话题。自知不占理,只要云晨雾多说一句,她便顺着台阶下,乖乖跟她回去。
念奕舟没头没尾来了句。
“我会试着改变。”
“最好。”
南城笼罩在淡淡的朦胧霞光里,余晖落在她们肩头,把衣袂染成暖橘。
两人并肩沉默往回走,双方的嘴张张合合,吐不出一个字。
念奕舟先开口道:“云晨雾,你当初为什么来启明天楼拜师修仙啊?”
云晨雾道:“我是孤儿,无家可归,修仙于我而言,是最好的归宿。”说完她转头反问,“你呢?你又是为什么来修仙?”
念奕舟背着手,抬眼望向橘色霞光的天说道:“可能是找回记忆吧。”那双盛着比暮色温柔的桃花眼望向她,“你为什么讨厌大小姐?”
云晨雾道:“你哪来这么多问题。”
念奕舟斜着身子往她那边倾,不依不饶追问道:“说嘛,到底为什么啊?”
云晨雾抵着她的头,胡乱道:“因为你任性,惹事,不听管教。”
念奕舟直起身装出千金的威严模样,说道:“你个冷漠无情的女人,我以念家嫡女的身份命令你,以后必须当我的朋友。”
云晨雾道:“我才不要,神经。”
念奕舟拖长调子,道:“我要无理取闹了?”
云晨雾故意不说话,待念奕舟要发作,她道:“你姑奶奶就勉为其难答应你吧。”
两人在回去的路上遇到从傅府出来的姜裴,云晨雾收起笑容,拱手道:“姜师尊。”
“姜师尊。”
念奕舟也跟着拱手,补了句:“抱歉师尊,今天在经历太多事,方才在庭院里负气跑走,是我不懂事,我急着回宗休息才乱了分寸。”
姜裴刚想开口,把口中的话咽回去,他道:“理解。”
她不是清慕,自然不会因为他那句违心的话生气。
念奕舟想起什么,抬头问道:“师尊,南城的血池是不是被解决了,血池是怎么形成的?”
“血池原是南城边上的望月湖。”
姜裴慢声道:“二十五年前那场大火烧遍全城,百姓们走投无路,为了躲火纷纷跳入湖中,却没人知湖中有妖物看守。跳下去的人被妖物吞食,漫出来的血把整湖清水染成了血水,后来的人把它叫做血池。”
“如今那只守池的妖物被除,底下被困的所有冤魂,都能投胎转世,不必困在暗无天日的池底。”
念奕舟点头皱眉,问道:“为什么之前这么多年,没人来除掉这妖物,放他们出来?”
云晨雾拉了拉她的袖子,给她递了个眼神,接话道:“你以为血池底部的传送阵是那么好找的?今天要不是魔修扰事,让我们误打误撞找到阵眼,不然我们到现在都摸不进血池底部。”
念奕舟道:“哦。”
启明天楼.
晚风拂过夜间冰凉的引花台,惨白的月光落在金色的引花台上。
念奕舟再次想起刚来时,在引花台念出的那首诗。
她再次低声念起:
“阶下年年还归开,不见归人见旧人。”
姜裴眸光微动,心中缱转百回,目光忍不住望向念奕舟,只一眼,他收回眸光。
念奕舟纵身跳上引花台,云晨雾拔剑看着引花台上的念奕舟,无奈道:“还没学会御剑?”
念奕舟自信道:“我不需要。”
话音刚落,姜裴从她身后走过来,从乾坤袋里摸出一把木剑,递到她面前。
“奕舟。”
念奕舟回头,睁着一双桃花眼,懵懵看他,不知道他要做什么。
令她安心又恨的嗓音响起:“站上去,我来御。”
念奕舟道:“我恐高。”
姜裴道:“闭眼。”
念奕舟跳下引花台,尝试着踩上木剑。低头看了眼窄窄的剑身,她打起退堂鼓道:“剑身太窄了,我觉得引花台才是适合我的地方……”
话还没说完,木剑腾空而起。
看着越来越远的地面,念奕舟双腿发软慢慢蹲下,她握住剑身,指尖发白。
云层把山下的万家灯火挡住,朦胧的月光落在云上。
望断山的无名花花瓣被风吹来,白色的花瓣拂过念奕舟的脸庞。
她害怕闭眼,好奇心驱使她睁眼又看了看。
风把云层吹开一道口子,山下的灯火撞进眸中。山脚下的湖中浮着几盏随波晃荡的花灯,暖黄的光在水面上漾开一圈圈涟漪。
她完全放松下来,身体并没有掉下去,身后有股力气抓住了她。
念奕舟抬头看着姜裴冷峻的侧脸,看久了,他好似没那么冷,甚至有柔情,他抓住她的后领,以防她分神掉下去。
三人到达山门,姜裴收剑入鞘,扶起旁边腿软的念奕舟。
她站稳之后,对他拱手道:“多谢师尊方才带我御剑。”
云晨雾把长剑入鞘,对姜裴躬身行礼道:“师尊,弟子先行告退。”
念奕舟跟道:“弟子告辞。”
姜裴点头道:“路上无灯,注意安全。”目送她们离开,他独自去跟慕容繁报告。
两人回到永夜山,夜里的山路没点灯火,她们摸黑走回云晨雾的弟子房。
云晨雾推开门,侧过身让她进来,随口道:“奕舟,今晚你跟我睡。”
念奕舟脸红,结巴道:“不好吧…晨雾我”
云晨雾挑眉道:“脑子里瞎想什么?我是说我那间弟子房有空床,你把你的东西搬过去跟我同住,不然你起不来。”
念奕舟抱住她道:“谢谢晨雾!”
云晨雾嫌弃道:“滚开,别抱我。”
嘴上嫌得不行,事实是她把念奕舟的全部东西提进屋,帮她整理出床位。
今夜无梦,她睡的很熟。
窗外的竹林沙沙作响,蛐蛐声不再扰人清梦。
次日.晨
“懒猪,醒醒。”
戳了两下没反应,她俯下身吼道:
“喂!念奕舟,再不起早课就要迟到了!”
念奕舟迷迷糊糊掀开眼皮,道:“这么早吗?”
云晨雾道:“不早了,害我迟到就不等你了!”话毕,她转身给念奕舟拿衣裳。
“怎么了?”
回头见念奕舟顶着一头乱发坐起来,趿拉着鞋踩在地上,慢悠悠往身上套衣裳。
云晨雾呆住,道:“你怎么穿的我的衣服?”
念奕舟把绿红色外袍披上,道:“昨天我的衣裳被划破,还有血味,我只能翻你的衣裳穿了。”
云晨雾无语道:“你其他衣裳呢?”
念奕舟自然道:“被丢了。”
云晨雾道:“你最好爱干净。”
念奕舟道:“我念奕舟从小到大最讲究的就是干净,怎么可能把你的衣裳弄脏。”
之后,今日去四季山
“云晨雾你…衣服贵吗?我赔你。”地上的念奕舟弱弱道。
云晨雾握紧拳头,蹲下身举起手。
念奕舟抱头喊道:“如果不行,你可以把我大卸八块。”
云晨雾道:“我衣裳自己做的,你今日最好把你的弟子服领了,再给我把我的衣服洗干净。”
念奕舟透过手臂的缝隙看她,道:“听女侠的。
前不久
四季山的花树开了满山,风一吹,落英缤纷,枝丫上的花落又花开。
花道上的弟子们见要迟到纷纷往山上跑,柳梅坐在廊下的桃木椅上,握着毛笔,低头在宣纸上写字。
有几个人弟子大笑着跑来。
“四季山的规矩,你们难道忘了?”
柳梅一身鹅黄色的绸缎衣袍,长发松松披在肩头,额间点着一枚淡粉的桃花瓣,抬眼望过来的时候,弟子们打了个寒颤。
她的凶狠不输姜裴,因此四季山也叫死寂山。
那几个弟子收笑,垂脑袋拱手行礼道:“弟子知错。四季山内禁喧哗,禁狂奔,禁私自摘花,弟子刚才一时忘形,甘愿受罚。”
柳梅放下手里的毛笔,站起身,指尖轻轻拂过宣纸边缘道:“知错就好,赐座,去桌边领素宣。”
念奕舟见花道上的弟子减少,她拉着云晨雾的手跑起来。
云晨雾眼疾手快将她拉住,低声提醒道:“你忘了四季山的规矩?不能跑,我们走快些就好。”
念奕舟道:“再走快些就要迟到了,迟到可是要挨戒尺的。”
云晨雾道:“还不是你起晚了。”
念奕舟加快脚步,一个没留神左脚判右脚摔倒,衣服被泥土弄脏。
就发生了上一幕。
云晨雾将她拉起来道:“大小姐,你若不想迟到最好再走快点,不过这次别把我的衣裳弄脏了。”
两人紧赶慢赶终于在最后一刻走进学堂门。
柳梅的话被打断,她皱眉耐住性子道:“来了,找座位坐下。”
念奕舟坐下,她低声道:“云晨,你说慕容繁为什么不给我们安排白师尊的课?”
云晨雾道:“白师尊比我们还懒,宗主会排才怪。”
柳梅的目光扫过底下交头接耳的两个人,没出声打断,指尖轻叩桌面道:“今日我们学书法。笔墨砚台里藏着的,从来不只是横竖撇捺。沉下心来,静下神,你才能摸到笔尖上的那股气,我们练的不是字,是你们的耐心。”
风从窗户外吹进来,满廊的落英飘进窗,落在宣纸上,沾了点淡淡的墨香。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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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市井闲语结挚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