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股混合腐水和腥气的浊气扑面而来,念奕舟被熏得睁不开眼,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好恶心。”
妇人看着眼前的巨口,喊道:“道长,救我!”
长舌卷着她们收进去,把两人吞进暗无天日的腹中。
妖物刚吞进去,穿在红线的纸钱全部燃烧,腹部燃起邪火,它裂口把她们吐回血池。
念奕舟眸底浮现暗红,抬手隔空对妖怪虚虚一握,它的鳞甲上爬满裂痕,骨头堆里的冤魂化成魔气缠住妖怪的四肢,越勒越紧。
妖怪发出尖锐的嘶吼,反胃出由无数骷髅拼起来的球,它用头将骷髅球撞向她们。
念奕舟抬手一指,骷髅球散称满天粉末,妖怪挣断身上的魔气锁链,融入黑暗逃走。
妇人睁大美眸盯着念奕舟。
她身上不屑又残暴的煞气,和二十年多前的魔头清慕别无一二。
空气中的魔气褪去,念奕舟眼眸恢复褐色,方才一切又在脑内回放。
“念奕舟!”
这声音……
熟悉的声音从黑暗那头传过来,念奕舟抬头,视野里出现熟悉得不能再熟的红绿相间外袍。
“云晨雾!”
她似抓住救命稻草般奔过去,抱住云晨雾的胳膊。
云晨雾打了个寒颤,按住念奕舟的头把她往外面推,嫌弃道:“念奕舟你给我撒手!身上全是水别抱我。”
念奕舟抱住“安全感”,把方才的事一股脑说出来,道:“你们怎么下来的?你们路上有没有看到妖怪,长得像蛤蟆,云晨雾你知道吗?我…”
云晨雾打断她道:“闭嘴,姜师尊让我带你们走。”
念奕舟一愣,道:“好吧。”
旁边的妇人听见这话,感激道:“谢谢道长!谢谢道长!”
她扶起身边脸色发白的少女,另一只手牵住小孩的手,道:“我们……终于可以出去了。”
无数白骨的白骨堆里,发出数道叠在一起的声音:“念奕舟你不得好死…下来陪我们吧!”
奕舟舟汗毛竖起,回头厉声喝道:“闭嘴!”
妇人被她突如其来的吼声吓了一跳,道:“姑娘,你怎么了?”
念奕舟疑惑道:“你们听不到吗?”
三人摇头,她抓住云晨雾的手臂。
“你呢?”
云晨雾道催:“走吧,别耽误时间了。”
念奕舟悬着的心终于死了,她被针对了。
失忆以来,没发生过一件好事。
或许……
只当用魔气太猛,生出幻听,她点头道:“好吧。”
黑暗似深渊无边无际,脚下的血水泡着碎渣,越走越浓稠黏滞,一行人走了足足一柱香,却始终在原地绕圈。
念奕舟的声音在死寂里发出道:“还有多久我们才能出去?”
走在前面背对她的云晨雾道:“快了。”
念奕舟加快脚步靠近云晨雾,抽出云晨雾的佩剑,捅穿她的后背。
“你不是云晨雾,你是谁!?”
云晨雾踉跄几步,伸手摸了摸后背,垂头看着掌心的一手血,转身面对念奕舟。
“奕舟,你干嘛……我是云晨雾,你的师姐啊!”
念奕舟杀害同门的举动印证了妇人的猜想,失声喊道:“清慕!你是清慕!”
念奕舟握剑劈头盖脸砍在她身上,血花四溅,解释道:“她是假的,云晨雾的外袍掉在了山道上,她不会叫我念奕舟!而且,云晨雾反应没那么慢!我拔剑的那一刻,她早躲开了,怎么会挨我一剑。”
地上的云晨雾咧嘴一笑,她的面变成念奕舟的模样。
“来,杀了我。”
念奕舟握剑的手微微颤抖。
那张脸又变回云晨雾。
“……奕舟,师姐不怪你。”
她耳边出现一道声音。
“杀了她,杀了她,杀她!”
寒光乱舞,剑痕落在绿红身影身上,云晨雾凄惨的叫声、血肉翻涌的伤痕看起来真实的吓人。
最后一刀落下。
血珠溅在她手背上的温度烫的吓人。
念奕舟握剑的手脱力。
“当啷”
一声佩剑落在血水里,她瞪大眼眸,喃喃自语反复念叨道:“她是假的……她是假的,我没有杀她。”
骨头的声音再次出现:
“把剑捡起来,自刎。”
“自刎吧……别犹豫。”
念奕舟道:“闭嘴!是假的,你在骗我。”
骨头又道:“你好好看看,是谁在骗谁?”
念奕舟看着地上失去声息的云晨雾,血肉模糊,面目全非。
“你在……骗我!”
身后的妇人带着孩子慢慢后退,她用平复野兽的语气说道:“姑娘没事的,我们相信你。”
念奕舟回头,妇人和她拉开很长一段距离,她无助僵在原地,褐色的眼瞳中是人们惧怕自己的模样,就像惧怕清慕一样。
她走向她们,喊道:“我没有杀人!你们为什么不信我!”
妇人扶着身边的少女,抱着怀里的小孩,转身就跑。”
念奕舟抬眼,看见前方黑暗里浮起一团绿色幽光,她大吼道:“回来!妖怪在前面!”
可为时已晚。
小孩尖叫道:“啊!前面有大妖怪!”
妇人回头,妖怪裂嘴伸出舌头缠住她们。
“霜华一剑!”
剑锋划破空气,寒气把妖怪冻成冰雕,姜裴从它身后走出来,寒光一闪,冰雕碎成块。
他一挥剑,缠住妇人脚踝的长舌断开,腥黑的血融入浑浊的血水。
妇人腿软差点坐在地上,辛好少女拉住了她。见来者是姜裴,她躬身道谢道:“谢谢无咎君,谢谢无咎君!”
念奕舟怔在原地,她脚步后退。
姜裴目光落在她身上,他之前披在她肩上的白袍被血水染红大半,又见念奕舟狼狈站在远处望他。
妇人指着念奕舟道:“无咎君,她,她杀了那个叫…云”
云晨雾的声音从姜裴身后传过来。
“杀了我?大小姐杀不了我,她不够格。”
云晨雾没穿红绿色外袍,身上完整无缺,念奕舟悬着的心放下。
她跑过去抱住她。
“云晨雾太好了,你还活着!”
云晨雾皱眉,手悬在空中,嫌弃想把她推开道:“撒手啊,再抱我真逼我扇你了。”
“真的是你,不是幻阵变出来的假人。”
念奕舟松开她道:“对了,你们是怎么下来的?”
云晨雾白了她一眼道:“说起这个,我更知道大小姐你是怎么下来的,你知道我和师尊找你半天了吗?”
念奕舟道:“我摸了下神台,就下来了。”
云晨雾抱臂道:“呵,我们也是,你待下面这么久,找到出口没有?”
念奕舟沉默。
光顾着害怕,忘记找出口了。
“那啥,我下面被妖怪干扰了……不然我早找到了。”
妇人道:“姑娘,对不住。”对她福了福身,“方才我太怕了,错怪你了。”
念奕舟道:“没事我也太害怕了,我也以为我杀错人了。”
漆黑冰凉的血池慢慢升温。
一簇明火凭空燃起,把黑暗烧出真实的轮廓。
二十多年前被大火吞没的南城重现眼前。
城墙被烧得焦黑,城里火光冲天,被妖物啃剩的白骨滚到她脚边,魔修们把无辜百姓吸成干尸。
念奕舟后退,嘴角发苦道:“又来了…”
地上散落的白骨站起,空洞的眼窝盯着她们,嘶吼出声道:
“来者,斩首挫骨!”
冤魂从城里飘出来,把几人团团围住。
姜裴剑光一闪,劈散冲在最前面的几只。
姜裴道:“我们在血池底部。”
念奕舟疑惑问道:“你说什么?”
姜裴神色冷下来,剑又劈散一只扑来的冤魂,他道:“我们不在神庙底下。神台上布了传送阵,触碰到的人会来到血池底部。”
念奕舟低头躲过一个冤魂的俯冲,她道:“我们该怎么回去!”
云晨雾挥剑把面前的冤魂拍散道:“别问了!别被那些东西碰到。”
地面窜起明火,姜裴抬手渡出灵气把火压灭。
一个冤魂找准时间俯冲下去,眼看要碰到妇人,念奕舟想帮忙,但她自知自己三脚猫功夫。
云晨雾自身难保更别提保人,姜裴一边灭火一边劈冤魂,无暇分心。
冤魂即将咬到妇人脖子时,念奕舟单手握冤魂。
她道:“躲开啊,快!”
冤魂身上有火烧的灼热,高温灼烧她的手掌,血珠从掌心里流出,沾在冤魂身上。
冤魂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身影变淡消散。
念奕舟一愣,看着曾在幻境中出现的场景,她道:“姜裴你用上次我晕倒时,你渡给我的灵气往天上打。”
姜裴虽不明白,还是照做。
火红的虚假天幕裂开,池顶积压的血水倾泄而下。
幻境应声崩塌,几人跌回漆黑的浅血池,头顶的血水依然倾泄。
邪阵已破,所有限制彻底消失。
姜裴指尖掐诀,几人脚下出现传送法阵。
汹涌的血水塌下来,众人被传回傅府。
傅叙正坐在大厅里听下属汇报关于清慕的事,庭院里传出落地的响动,他看向门口,抬眼给身侧士兵一个眼神。
那士兵刚跨出大厅门槛。
“……娘…娘子!”
妇人见到长大,奔过去抱住他。
她道:“夫君。”
士兵浑身一震,反手扶住她的肩,急声问:“娘子,你怎么样?有没有哪里受伤?”
念奕舟又见那个士兵,躲到姜裴身后。
妇人回头想指念奕舟,身后却空了一块,她愣了愣道:“方才还在这儿的人,怎么不见了?”
士兵知道她说的是谁,眉头一皱道:“魔头没伤着你?
妇人摇头道:“她救了我。”
士兵一听愣住,傅叙出来查看。
这时傅叙从大厅里走出来,注意到在院里的姜裴和三名被抓走的人,他拱手道:“多谢无咎君出手相助。”
姜姜裴怎么会不知道他心里在打什么算盘?
这些士兵明显看到关于清慕的事情,来跟傅叙汇报。
暮色的风伴随院内的牡丹花拂来。
姜裴道:“傅城主,清慕已死多年,您不必担心她回来寻仇。”他侧头看向身后的念奕舟,语气郑重,字字清晰道:“你口中所谓的魔头,是念家的女儿念奕舟。她只是刚入师门的普通弟子,与清慕无关。”
念奕舟抬头看着他,内心:姜裴帮我说话了???
如果不是云晨雾挡不住,她不会躲在姜裴后面。
傅叙皮笑肉不笑道:“无咎君,您知道南城遭遇了什么?她有一千种方法回来。”
姜裴道:“人是我亲手杀的,她不会回来。”
念奕舟听到这位有种莫名的生气,方才对姜裴的好感全无。
她咬了咬下唇,丢下一句“我先走了”,转身就往府门外走。
云晨雾回头,犹豫朝念奕舟迈出一步,又因礼数不能提前离开。
最后
“师尊,弟子去把念奕舟追回来。”
“嗯。”
姜裴的余光移向念奕舟离开的方向。
他在心里默念:她是念奕舟,不是清慕。
他故意说那番话,为了稳住傅叙。
他不能让傅叙现在对念奕舟下死手。
等云晨雾追上她,好好哄两句,等她气消了,他再慢慢跟她解释。
亲手弑妻之痛,刻骨铭心,年年亏欠,寸寸皆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