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间草木清苦气的风吹过,三人跟着飞在空中的晨水走。
白色身影走在后面,念奕舟身上披着姜裴递来的外袍,衣料上残留着他身上淡淡的无名花香,纵使万般不愿,也不能穿着破烂到处走。
上山的路崎岖狭窄,台阶一米高不像为人设计,念奕舟刚手脚并用爬上一阶,抬头又看见一阶台阶。
“累死了。”
她嗓音带着累出来的哑,蹲在石平台上喘气。
走在前面的姜裴停下脚步,转过身,向她伸出手。
骨节分明的手悬在空中,指腹上留着常年握剑磨出来的薄茧。念奕舟的目光落在那只手上,手抬了又放,想了会,再次抬手在空中犹豫。
姜裴替她做出选择,弯腰伸手牵住她的手,稍一发力把她拉上来。
没等她憋出道谢的话,他已经转过身,继续往山上走。
两人心里都清楚。
念奕舟不会主动开口,自己原地等她的回应,会让她不自在尴尬,像逼她说出那句不情愿的客套。
与其两个人尴尬,不如他主动离开,把喘气的空间留出来,谁都不必为难谁。
走在最前面探路的云晨雾回头,见到方才那一幕,眼尾挑了挑。
两人之间不说,旁人也看出微妙的关系。
无缘无故的恨遇上毫无保留的爱,等于念奕舟和姜裴。
云晨雾看着两人发呆。
“别愣神了,走吧。”姜裴走到她身边道。
又走了一段路。
姜裴脚步顿住道:“到了。”
念奕舟探出头。
面前是一座长在荒草中的废弃神庙,瓦顶坑坑洼洼,地缝爬满青苔,落叶飘零静待成泥,空气中弥漫着腐朽味。
念奕舟道:“我觉得先派一个人进去探路比较好。”
云晨雾道:“我来。”
念奕舟拉住她的胳膊,道:“我来吧。”
两人争论中,姜裴比她先一步走进神庙,佛庙内干净无尘,中央摆神像的地方没有神像,案前立着快燃尽的三柱香,香火飘渺在无神的神庙里。
念奕舟和云晨雾走进来,身后的大门轰然关闭。
两侧柱子上的油灯自动燃起昏黄的火光,昏暗的神庙被昏黄的灯火笼罩。
念奕舟拉着云晨雾的手臂道:“这不会是陷阱吧,你说里面会不会有影碟?”
姜裴方才一直在观察周围,道:“这除了我们,没有第四人的气息。”
云晨雾甩开念奕舟的手,走到神台后观察无神的神台。
念奕舟无聊站了会,有两位靠山在,她自认不必出力添乱了。
她走到案前,问道:“什么神庙会没有神像?”
姜裴看着神台上被挪动的划痕,道:“这从前神像,不过后来被别人搬走了。”
念奕舟回头道:“你怎么知道?”
姜裴道:“上面有摩擦的痕迹。”
念奕舟指尖抚过神台上的划痕,二十多年的血腥记忆涌入她的脑海。
漫天火光烧红半边天,启明天楼被火海吞噬,一道单薄的青衣身影站在火海中,她左边是邪修,左边是穿启明天楼金蓝弟子服的前同门。
左边站着,右边跪着。
念奕舟反应过来,现视角不属于自己,属于那个青衣女人的身体里,她从她的视角,把二十多年前的血洗启明天楼的场景看进眼里。
“清慕你忘恩负义恩将仇报!你不得好死!”
左边的弟子红眼嘶吼,如果可以他想用唾沫淹死她。
清慕那双桃花眼弯了弯,嘴角扬起似春水眏梨花的笑。
她嗓音淡淡道:“哦,我不得好死?”笑意更柔,“是你们告诉我的修真界弱肉强食的规则吗?”
她踩着火光走向那名弟子,道:“本尊只是做了强者该做的事,而你,只是一个弱者,弱者沦食。”
那名弟子捡起地上的碎刀片刺进清慕的腹部,她摸着他的脸,另只手握住他的手,把腹部的刀刃拔出来。
“你真的认为普通刀刃杀的死本尊?”她俯身凑到他耳边,温热的气息扫过他耳尖,“下辈子再见吧,师兄。”
她就着他的手,把碎刀片调转方向,抵在了他的颈动脉上。
师兄睁大眼眸,拼尽全力想松手,可清慕握的太紧,他挣脱不开。
刀刃没入血肉的轻响过后,师兄的手垂了下去。
清慕松手,垂眸看掌心中的温热鲜血,瞳仁里映着翻涌的血火,她平静漠然,对空气吩咐道:“走吧,留剩下的人一条活路。
紫色花瓣在她面前散开,影碟走出花堆道:“我曾跟你说过什么?魔修的大忌,共情,怜悯。”
清慕绕开他,随手把掌心的血污擦在自己的青衣上。
“没看出来,你若不怜悯为何救我。”
影碟被她堵得语塞,愣了两秒低笑出了声,追上去跟她并肩走。
“因为你我是同类。”
清慕仰头看他道:“让开。”
影碟不让反近,他隔空摸着清慕的脸庞,轻声道:“你还是没变……不论受了多少伤害亦是。”
清慕推开他,白了他一眼道:“神经。”
宗门后山清慕和姜裴一起种下的无名树被火吞噬,燃烧的无名花从树上飘落,火瓣划过的地方墨染出一片烟雨江南。
朦胧的天青色笼住启明天楼山脚下的小镇。昨夜刚下过一场绵密的春雨,今日空气里弥漫着湿润清澈的草味。
长街上,一男一女共打青色油纸伞逆着躲雨的行人在街道上走,男的一袭青中雾的白衣,女的一袭江南的青。
一袖青山一袖雪,春风暗笑意先遮。
清慕背着手在姜裴身侧,伞倾向她,他半边肩膀被雨打湿。
她望着他,柔和的日然光落在姜裴的侧脸,轮廓干净利落,他察觉到她的目光,偏过头回望过来,嘴角压不住的笑意。
此刻风柔雨轻,两人没有恩怨对立,清慕没过刀尖舔血的日子,姜裴没与她两不相见,只有两个并肩走在春雨里的少年人。
“wtf!”
念奕舟内心狂喷:啥啊!给我跳哪来了!
面对少年姜裴的脸,她内心只有三个字。
滚远点!
谁要在这种春光明媚的记忆里,对二十多年前的姜裴尴尬到脚趾抠地啊!
火光从天空燃烧,灰烬后。
念奕舟在黑暗中醒来,她费力睁开眼。
入目的不是回忆,是一片漆黑,她看不见自己的手,但能感受到身下一片湿润。
我尿了?不会吧,多大人了。
等等,我好像在水里。
念奕舟在黑暗里胡乱摸索,周围触碰到的除了水就是水,她将腿伸直放松,脚提到什么东西,她爬过去一摸。
那东西很硬,表面有不少凹凸的小洞洞。她又顺轮廓多摸了两下。
她意识到什么一愣,道出:“人…人骨。”
昏暗的微光从头顶漏下来,念奕舟看清周围密密麻麻的人骨,她松开手中的人骨,忍住干呕。
人骨齐声念道。
“屠城之人,十恶不赦。”
“人面魔心,应当挫骨。”
“血染长街,魂归无处。”
“骨堆成墙,恨入肺腑。”
“冤魂不散,谁来偿还。”
一滴泪从眼角滑落,滴入水池,溅起红色的水花。
念奕舟低头看着血水中自己的倒影,她身体发抖,慢慢挪动发软的双腿逃离此地。
她踩到人骨滑倒在血中,为数不多的理智要被今日一连串的怪事消磨殆尽。
她大喊道:“云晨雾!姜裴!”
“云晨雾!”
一个矮小的人影晃过,念奕舟回头,身后漆黑一片。
“谁在那!出来!”
“嘘。”
她正过头。
一个小孩出现在念奕舟面前,他低声道:“别喊了,小心把妖怪引来。”
念奕舟捕捉到“妖怪”两字,疑惑道:“…妖怪是…是人还是魔。”
小孩道:“是妖。”
一旁的妇人见念奕舟没危险,靠近道:“你…你也是被扔下来的人吧。”
念奕舟点头。
她总不能说自己出现幻觉,一醒来就在这了。
妇人注意到念奕舟身上姜裴的外袍道:“姑娘认识无咎君?”
念奕舟也看向披在自己身上的外袍,道:“认识。”
妇人自我安慰道:“太好了,无咎君来救我们了。”
念奕舟猜测女人是士兵口中的“妻子”,她问道:“还有一人在哪?”
妇人道:“摔下来时被摔断了腿,现在在白骨后面。”她又道:“姑娘没事,是启明天楼的道长。”
姑娘一瘸一拐出来,刚想开口。
一个庞然大物将三人撞飞,妖怪发出一声嘶吼,它走到光下,幽幽的眼眸在黑暗中发着绿光。
念奕舟爬起身,跟那双绿眸对视。
绿眸越来越小………
念奕舟后退,抬手对着前方。
清慕能使出来,她应该也能。
她后退撞到什么东西,回头一双巨大的绿眸眏着她浑身是血的倒影。
温热的气息呼在她身上,念奕舟看清妖怪的真实面貌。
橙红色的皮肤上缠绕着纸钱和红线,蛤蟆形的身躯,它长大裂到背部的口。
它没有牙齿,上颚由上千苍白的人身组成,舌头有人躯干组成。
念奕舟忘了逃跑,逃跑了也没用,道:“大哥…蛤蟆乖,吃我没营养。”
妖怪伸出舌头绑住念奕舟的腰,妇人从地上捡了跟骨头爬起来,她用骨头敲打躯干舌头。
舌头一分为二,绑住妇人。
“云晨雾、姜裴!”
念奕舟再次喊道。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0章 烟雨前尘梦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