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二十三,上午十点。
沈清辞在女校的办公室里批改作业,手里的红笔却半天没动一下。窗外那股燥热的焚风还在吹,吹得窗外的老榆树叶子翻白,哗啦啦响了一上午。
昨天晚上天边的火光,今天早上的报纸证实了——日租界那边发生了“演习事故”,有日军士兵失踪。报纸上说“正在交涉”,可整个天津卫的人都知道,这种事,从来不会善了。
门被敲响。老吴探头进来:“沈先生,有人送信来。”
是一封贴着火漆的信,没有落款。沈清辞拆开,里面只有一行字:
“今日下午三点,利顺德饭店。有要事相告。务必亲至。——铭山”
字迹是霍铭山的。她认得。
可那枚火漆上的图案,让她心里微微一沉——是一朵樱花。
沈清辞盯着那朵樱花看了很久,然后把信收进手提包,起身回家换衣服。
利顺德饭店在英租界维多利亚道,是天津卫最老的西洋饭店。沈清辞去过几次,都是从前唱戏时被人请去赴宴。后来不唱了,就再没去过。
下午两点五十分,她站在利顺德饭店门口。
门童拉开门,一股冷气扑面而来。大堂里铺着暗红色的地毯,水晶吊灯垂下来,把一切都照得流光溢彩。穿着洋装的太太小姐们坐在沙发上喝下午茶,银质茶具在托盘里闪着光。
沈清辞穿着月白色的夏布旗袍,和这里有些格格不入。可她没有退缩,径直走向前台。
“请问,霍铭山霍先生订的位子在哪?”
侍者查了查记录,微笑着引她上楼:“霍先生订了三楼的雅间,请您稍候。”
三楼雅间的门推开,沈清辞走进去,却没看见霍铭山。
房间里只有一个人。
一个女人。
她穿着深紫色的和服,腰间系着织锦的带子,头发高高盘起,露出白皙的脖颈。她坐在窗边,手里端着一杯茶,听见门响,转过头来。
是一张年轻的脸,眉眼细长,嘴角含着笑。可那双眼睛里,有一种沈清辞熟悉的东西——她在民国十六年的天津见过,在那些所谓的“日本商人”眼睛里见过。
那是猎人看猎物的眼神。
“沈小姐,”女人站起来,微微欠身,“冒昧请您前来,还望见谅。我是山口和子。”
沈清辞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霍铭山呢?”
山口和子笑了笑:“霍先生临时有事,来不了了。他托我转告您,今天下午三点,请务必在此等候。他会派人来接。”
“你是他什么人?”
山口和子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袖子里取出一张名片,双手递过来。
沈清辞接过,低头一看——
华北驻屯军司令部·翻译官
山口和子
她的手顿了一下。
华北驻屯军。日本人的军队。
“沈小姐请坐,”山口和子抬手示意,“我知道您有很多疑问,我都会一一解答。”
沈清辞在她对面坐下,把手提包放在膝上,背脊挺得笔直。
山口和子看着她,眼里闪过一丝赞赏:“沈小姐果然和传闻中一样,临危不乱。”
“传闻?”
“我十年前就听说过您,”山口和子倒了一杯茶,推到她面前,“民国十六年,我刚到天津,就听过您的戏。《贵妃醉酒》,唱得真好。可惜,后来您就不唱了。”
她顿了顿,目光变得有些悠远:“我父亲是大正年间派到中国的商人,他在天津住了十五年,死在中国。临死前说,想回日本看樱花。可他没有等到那一天。我来中国,是替他完成他没做完的事。所以沈小姐,我们之间,不是私人恩怨。是——各为其主。”
沈清辞望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山口小姐,”她忽然开口,“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不是日本人,如果我不是中国人,我们会不会……”
“不会。”山口和子打断她,声音很轻,却很坚定。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手中的茶杯,杯中的茶汤映出她的脸。
“沈小姐,”她说,“我父亲死在中国的时候,我十七岁。那天晚上,我跪在他的遗体前发了一个誓——我要替他做完他没做完的事。不管那是什么事。”
她抬起头,望着沈清辞,嘴角的笑意已经完全消失了。
“您问我有没有想过‘如果’。我想过。可后来不想了。因为‘如果’是最没用的两个字。它不能让死人复活,不能让战争停止,不能让任何人回头。”
她顿了顿,忽然笑了一下,笑容里有苦涩,也有释然:
“沈小姐,您有您的选择,我有我的。我们只是……站在了河的两边。”
沈清辞没有碰那杯茶:“所以十年前的事,你都知道?”
山口和子点点头,从身旁的提包里取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是一个信封。
泛黄的信封,火漆封缄,上面有一朵樱花的图案。
沈清辞的心猛地缩紧了。
“这封信,”山口和子把信封推到她面前,“我们替您保管了十年。现在物归原主。”
沈清辞看着那个信封,没有伸手去接。
“你们拆开看过。”
不是疑问,是陈述。
山口和子笑了,笑得很坦然:“当然。我们做事,从不做没有把握的事。这封信里的内容,我们十年前就知道了。”
沈清辞抬起头,望着她的眼睛:“所以,你们扣了这封信,故意晚了两天送到。就是为了让霍铭山以为我不回信,让他死心去法国?”
山口和子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沈小姐果然聪明。不过您说对了一半。扣信,确实是为了让他以为您不肯等他。但我们真正的目的,不是让他死心,而是让您——留在天津。”
“民国十六年,我们刚到天津,急需了解这座城市的上层社会。戏园子是最好的地方,”山口和子放下茶杯,“您在台上唱,我们在台下看。您认识的人,您结交的朋友,您的一举一动,都在我们眼里。”
她顿了顿,笑容更深了些:“霍铭山是个意外。我们没想到他会和您走得那么近,更没想到他会突然要去法国。他走了,您怎么办?您还会继续留在天津吗?我们需要您留下。所以……”
“所以你们扣了信,让我以为他不告而别,”沈清辞接过话头,声音平静得可怕,“让我心灰意冷,留在天津,继续唱戏。这样,你们就可以继续盯着我,盯着我认识的人,盯着我结交的朋友。”
山口和子拍了几下手:“沈小姐果然一点就透。”
沈清辞望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让山口和子微微一愣。
“你们盯了我十年,”沈清辞慢慢说,“盯出什么来了?”
山口和子敛了笑容,看了她片刻,才说:“沈小姐,我知道您在女校教书这些年,帮过不少进步学生。您替他们找住处,帮他们躲搜查,甚至用自己的薪水资助他们去南方。这些,我们都清楚。”
沈清辞没有说话。
“可我们没有动您,”山口和子站起身,走到窗边,“为什么?因为您还有用。您认识的人,您的那些关系,都是我们需要的。”
窗外,一辆黑色轿车停在饭店门口。车里坐着几个穿西装的男人——可他们的坐姿,是军人的坐姿。
“沈小姐,”山口和子转过身,看着她,“今天请您来,是想给您一个机会。”
“什么机会?”
“帮我们做事。”山口和子走回桌前,从提包里又取出一样东西——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年轻人,穿着学生装,眉眼清秀。沈清辞认得他,是女校去年毕业的学生,姓周,去了北平读书。
“这个孩子,现在在北平参加什么活动,您应该知道吧?”山口和子把照片推过来,“他下周会回天津。我们希望您能……”
“不能。”
沈清辞打断她,声音干脆利落。
山口和子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沈小姐,您不考虑一下?”
“没什么好考虑的。”沈清辞站起身,拿起手提包,“我是教书的,不是害人的。这孩子是我学生,我不会害他。”
她说完,转身要走。
“沈小姐。”山口和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笑意,却冷得像刀,“霍先生今天,怕是来不了了。”
沈清辞的脚步顿住。
她没有回头,可她的背脊绷得笔直。
“他在哪里?”
山口和子慢慢走过来,绕到她面前,望着她:“霍先生今早被我们请去喝茶了。有些事情,需要他配合调查。您放心,只要他配合,很快就能出来。”
沈清辞的手攥紧了手提包带子。
“你们想干什么?”
“我们不想干什么,”山口和子微笑着,“我们只是想让沈小姐知道,您的一举一动,关系到很多人的安危。霍先生,您的那位学生,还有女校里那些您偷偷帮过的孩子们……”
她顿了顿,从袖子里取出一张名单,在沈清辞面前晃了晃。
“这些人,我们知道他们是谁。我们不动他们,是因为还没到时候。可如果沈小姐不配合……”
她没有说完,可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沈清辞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窗外的焚风还在吹,隔着玻璃都能感觉到那股燥热。她的手心里沁出了汗,可她脸上什么也没露出来。
“我若答应,”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说,“你们什么时候放人?”
山口和子笑了,笑得很满意:“沈小姐果然是聪明人。只要您把事情办好,霍先生今晚就能回家。”
她把那张照片塞进沈清辞手里,又加了一句:“这孩子后天到天津,坐下午三点的火车。我们希望您去接他,然后……带他来这个地方。”
另一张纸条递过来,上面写着一个地址——日租界里的一条巷子。
沈清辞低头看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望着山口和子:“我若去了,你们就会放人?”
“当然,”山口和子点头,“我们说话算话。”
沈清辞把纸条和照片收进手提包,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走出利顺德饭店的那一刻,那股燥热的焚风迎面扑来,吹得她几乎站不稳。她扶着门廊的柱子,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
那辆黑色轿车还停在路边。车里的人看着她,目光像毒蛇的信子,舔过她的脸。
沈清辞没有看他们,径直往前走。
走出几十步,她才敢回头看了一眼。
利顺德饭店的窗户里,山口和子还站在那儿,隔着玻璃,朝她微微颔首。
沈清辞收回目光,加快了脚步。
下午五点,沈清辞回到住处。
她关上门,靠在门板上,腿一软,差点滑下去。扶着墙站了一会儿,她才慢慢走到桌边,坐下。
手提包里的东西掏出来——那张照片,那张纸条,还有那封泛黄的信。
信封上的樱花刺得她眼睛疼。
她用指甲挑开火漆,抽出里面的信纸。
信纸也泛黄了,可字迹还是那么清晰。霍铭山的字,她认得,一笔一划,像是刻在纸上的。
“清辞:
我父亲生意失败,欠了日本人钱。他们逼他,让他说服你陪酒。他不肯,可也拦不住他们。我不能让你被这种事牵扯进来,更不能让你因为我受委屈。
法国那边有个机会,我先出去站稳脚跟,最多两年,一定回来接你。
等我。
铭山
民国十六年二月二十四”
信很短,短得像他来不及说完的话。
可最后那两个字,像一把火,烧进她心里。
等我。
她等了。
等了十年。
沈清辞把信折好,和那张戏单放在一起。然后她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远处传来一阵嘈杂声,是游行。口号声隐隐约约传来,被风吹散,听不真切。可她能感觉到,这座城市,这个夏天,正在发生着什么。
她想起山口和子的话——“只要您把事情办好,霍先生今晚就能回家。”
后天下午三点。火车站。那个姓周的孩子。
沈清辞闭上眼睛。
她教了那孩子三年国文。他是班里最用功的学生,也是最早去北平参加抗日活动的学生之一。他走的那天,来向她辞行,说:“先生,学生此去,不知何时再见。先生教我的道理,学生会记在心里。”
她教了他什么?
教他“天下兴亡,匹夫有责”?教他“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
她教了他这些,现在却要亲手把他送进日本人手里?
沈清辞睁开眼睛,望着窗外漆黑的夜色。
天边又有火光了。这次不是日租界,是别的地方。
远处传来警笛声,尖锐地划破夜空。
她忽然想起霍铭山说过的那句话——“这次,我不会再走了。”
他不会走了。可他被人关起来了,出不来。
她能救他。
只要她把那孩子交出去。
沈清辞站在窗前,站了很久很久。
直到夜深了,那股焚风终于停了。
可她知道,更大的风,还在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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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二十四日,清晨。
沈清辞一夜没睡。她坐在桌前,写了一夜的毛笔字。
写的是《古诗十九首》里的句子:
“迢迢牵牛星,皎皎河汉女。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
写完最后一遍,她搁下笔,看着窗外透进来的晨曦。
今天是六月二十四。明天下午三点,火车就要到了。
她不知道该怎么办。可她知道,她必须做一个选择。
门突然被敲响。
沈清辞走过去,打开门。
门外站着的,是一个穿灰布长衫的年轻人,戴着草帽,压得很低。他抬起头,露出一张清秀的脸——
沈清辞的呼吸停了。
是那个姓周的孩子。
“先生,”他低声说,“学生回来了。有人让我给您带句话。”
“谁?”
年轻人看了看四周,凑近一步,压低声音:
“霍先生说,明天下午三点,不要去火车站。”
沈清辞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在哪里?”
年轻人摇头:“不知道。这话是今早有人塞到我住处的。那人说,是霍先生拼了命传出来的。”
沈清辞攥紧了门框。
霍铭山拼了命传出来的话——让她不要去。
可如果她不去,他怎么办?
年轻人望着她,欲言又止。最后,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她。
是一枚银戒指。
戒指内侧刻着两个字:
“等风。”
沈清辞接过来,攥在手心里,攥得硌手生疼。
她抬起头,望着那个年轻人。
“你走吧。走得远远的,别再回天津。”
年轻人愣了一下:“先生?”
“走。”沈清辞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有人要抓你。明天下午三点的火车,是个陷阱。你现在就走,不要坐火车,去码头,想办法坐船去南方。”
年轻人望着她,眼圈忽然红了。他朝她深深鞠了一躬,转身跑下楼梯,消失在晨曦里。
沈清辞关上门,靠在门板上,把那枚戒指举到眼前。
“等风。”
十年前,他让她等风。
十年后,他还是让她等风。
可这一次,她不想再等了。
她把戒指戴在手指上,转身走进屋里,从柜子最深处,翻出一把生了薄锈的剪刀。
那是民国十六年,她最后一次唱完《贵妃醉酒》后,用来剪戏服的剪刀。
那天晚上,她等了他一夜,他没有来。她把那身戏服剪碎了,扔进火盆里烧掉。
剪刀却没扔。
现在,它又派上用场了。
沈清辞把剪刀收进手提包,换上那身月白色的夏布旗袍,对着镜子理了理头发。
镜子里的人,和十年前没什么两样。
可她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她打开门,走进六月的燥风里。
天边,云层压得很低。要下雨了。
可那股焚风,还在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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