污染纪267年,十一月。
上城的深秋已经带上了刺骨的寒意,集体供暖的热气顺着暖气片铺满了整间公寓,可白霁总觉得,有一股冷意,顺着骨头缝往里钻。
她已经完全适应了新的生活。
每天早晨七点准时起床,在家里的健身房训练片刻,吃一份家楼下简单的早餐,八点半驱车抵达EPIC。
处理文件、参加会议、审批各部门提交的行动方案。晚上五点下班,偶尔和文奥、沙山他们吃一顿饭,聊些不咸不淡的工作琐事。周末要么去靶场练枪,要么去医疗中心做例行的身体复查。
一切都精准得像设定好的程序,正常得挑不出任何毛病。
可只有白霁自己知道,那些不对劲的地方,像细小的沙粒,藏在生活的每一道缝隙里。
她多次向孟时信提交申请,要求调阅自己在下城卧底期间的完整行动记录、任务日志、加密通讯记录,可得到的回复永远都是千篇一律的。
“档案还在忠诚审查局整理归档中,暂时无法查阅。”
“这份任务属于最高绝密级别,相关记录需要达蒙先生亲自审批才能调阅。”
“白顾问,您刚康复,不用急于一时,先养好身体最重要。”
一次次的申请,一次次的搪塞。她的卧底经历,像一个被人精心编织的、天衣无缝的谎言,没有任何可以佐证的细节,没有任何能对应上的记忆,甚至连一份能拿出来的、她亲手写的情报记录,都没有。
白霁靠在办公椅上,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她拿着上庭最高权限的通行证,享受副局级别的待遇,却始终如同外人。
她不止一次在总部的走廊里,路过紧闭的会议室时,听到里面传来激烈的讨论声,“野村”、“清剿行动”、“改造人”等词汇闯入耳朵。
可当她推开门走进去的瞬间,会议室里的声音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齐刷刷地站起来,脸上换上了恭敬的表情,齐声喊她白顾问。刚才还吵得面红耳赤的人,瞬间闭了嘴,端起水杯喝水,眼神躲闪,不敢和她对视。
与此同时,那些莫名的幻觉和记忆闪回,发作得越来越频繁,越来越剧烈。
有时候,她会突然闻到下城风沙的味道,混着野草的腥气和硝烟味,耳边瞬间响起密集的枪声、震耳的爆炸声、还有孩子撕心裂肺的哭声。
那些声音太真实了,真实到她会下意识地摸向腰间的枪,等回过神来,才发现办公室里安静得只剩下空调的送风声。
有时候,她脑海里会瞬间闪过漫天的黄沙、破败的城墙、一望无际的金色麦田,还有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带着桀骜的痞气,又藏着化不开的温柔,隔着风沙,隔着人群,隔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静静地看着她。
那些画面,那些感觉,那些心脏的抽痛,太真实了。真实到不像幻觉,真实到像是刻在她骨子里、融进她血液里的东西,是被人用外力强行封住,却依旧在拼命往外冒的真相。
每一次,她试图抓住那些破碎的画面,试图深入回忆,试图弄清楚那些情绪的来源时,剧烈的头痛就会如期而至。
像一根烧红的针,从太阳穴狠狠扎进去,在脑子里疯狂搅动,疼得她浑身冒冷汗,天旋地转,必须立刻停止回忆,等那阵眩晕和剧痛过去。
十一月中旬,孟时信亲自给她打了电话,通知她参加一个高层会议,说这个项目后续会交给她统筹负责。
孟时信坐在主位上,看到她进来,语气亲热得像对待多年的老友,“你是从污染区一线回来的,没人比你更懂实战,这个项目交给你,最合适不过了。”
白霁微微颔首示意,而后在空位上坐下。
主讲研究员点开了一段实战测试视频,屏幕上出现的,是一个灰白色皮肤的人形生物。
它动作快得镜头几乎跟不上,徒手撕碎了一只成年畸变体。内脏和腥臭的脓液喷溅了它一身,它却面无表情地甩了甩手上的污秽,然后安静地站在原地,像一尊雕塑,等待着下一个指令。
镜头拉近,给了它的脸一个特写——那是一张极其年轻的脸,看着不过二十岁出头,瞳孔是竖立的,像某种猫科动物。
可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东西。没有恐惧,没有愤怒,没有痛苦,甚至没有完成杀戮后的兴奋,只有一片死寂的空洞。
像一个被彻底抽空了灵魂的空壳。
“这就是我们的第八代产品。”研究员的声音带着炫耀,“比教廷那些半成品强了十倍不止。教廷的异种还需要训练,需要药物控制,成本高,产出低,还极易失控。我们的不一样。”
他点开了另一组数据,语气愈发得意:“改造周期缩短到了七天,成本降低了百分之八十,最关键的是,完全可控。给它一个指令,它会执行到死,不需要食物,不需要休息,不需要任何额外的维持成本,是最完美的人形作战工具。”
台下有人笑着问了一句:“那原材料从哪里来?改造这么多人,原料跟得上吗?”
“下城啊。”研究员回答得理所当然,语气里没有半分波澜,仿佛在说什么无关紧要的东西。
“那边别的没有,就是人多。随便抓两个就能改造,成本低,效率高。而且那些人对上庭本来就有敌意,改造起来,一点心理负担都没有。”
会议室里响起了几声低低的笑。
白霁坐在那里,莫名胃里翻江倒海,强烈的恶心感直冲喉咙,她几乎要当场吐出来。
理论上,她应该为上庭的技术进步感到欣慰,应该为这件能对抗污染、对抗野村的“利器”感到骄傲。可她心里只有铺天盖地的愤怒和悲凉,只有对这种视人命为草芥的行为,发自本能的抗拒和厌恶。
她在心里反复告诉自己,这只是个别官员的**,是上庭的蛀虫,是违背规则的恶行。
可心里的违和感,却像潮水一样,瞬间将她淹没。像是有一只冰冷的手捏着心脏,让每一次心跳都带着沉甸甸的疲惫。
会议结束后,孟时信拍着她的肩膀,“白霁,怎么样?这个项目,后续就全部交给你统筹了。你在特勤处这么多年的实战经验,正好能派上用场,把这件事做好,未来可期啊。”
白霁没有多言,点头应了下来。
她看着屏幕上那个年轻人。他曾经也是人,可能也有父母、有朋友,有拼尽全力想活下去的念想……
现在什么都没了。
只是一件工具。
她忽然想起一个问题:这个人,在被改造之前,叫什么名字?
但问了也没有意义。名字这种东西,对工具来说不重要。
就在她走到办公室门口时,李琮快步追了上来,拦住了她,脸上堆满了笑容:“白顾问,留步留步!”
“跟您说个事,下个月,简孤儿院有例行的慰问活动,本该是轮到我去,但实在是不巧啊,手头有要紧的任务,一时半会儿抽不开身,您看……能不能劳烦您去一趟?”
简孤儿院。
她以前也经常以私人名义去,与那里的孩子院长都相熟,既然回来了,也是时候去看看了。
“好,我去。”白霁点了点头,应了下来。
李琮喜出望外,连连道谢,又说了几句场面话,匆匆转身离开了。
十二月,白霁顶着风雪,驱车从市中心挤出去,路过一片光秃秃的杨树林,把车停在了简孤儿院门口。
院子里比记忆中冷清很多。
她记得以前来的时候,车刚停稳,孩子们就会叽叽喳喳地围上来,拉着她的手,仰着小脸问她有没有带好吃的。
那些清脆的笑声会从走廊这头传到那头,混着跑来跑去的脚步声、老师无奈的呵斥声,整个院子都是活的,冒着热腾腾的烟火气。
可现在,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几个孩子缩在屋内的角落里坐着,安安静静的,没有半点声响。
滑梯立在不远处,金属表面生了厚厚的锈,一看就是很久没人碰过的样子。跷跷板的一头压着块砖头,另一头孤零零地翘在半空,在风雪里维持着一种诡异又死寂的平衡。
院长迎出来的时候,白霁正站在孤儿院门口,看着那扇掉了一半漆的铁门。铁门在风里轻轻晃动,铰链发出吱呀的声响。
“白处长……白顾问,您来了!”院长的声音从院子里传出来,还是那么热情。
白霁转过头,看见陈院长小跑着过来。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脸上的笑容和记忆里一模一样,“孩子们都等着呢。”
“陈院长,许久不见。”白霁点了点头,跟着她往里走,随口问道,“孩子们好像少了很多?”
陈院长的笑容顿了一下,“哦,上面有新政策,适龄的孩子转去更好的学校了,还有些被领养走了。让他们有机会换教育条件比我们好的地方,对孩子们的成长也更有利不是!”
“走了多少?”
“四十多个。”院长说着,目光从白霁脸上移开,看向院子里那排光秃秃的小树,似乎愁容满面,“剩下的这些,都是年纪还小,或者有点缺陷没人要的。”
穿过走廊,两边是孩子们的宿舍,门都关着,安安静静,听不见任何声音。以前来的时候,这些门是从来不关的,孩子们会探出脑袋来看她。
陈院长的手机突然响了,她低头看了一眼,脸上露出为难的表情,“白顾问,实在不好意思,有点急事需要处理。您先随便转转?我一会儿就回来。”
白霁自然无妨,她对这里很熟悉,点了点头。“你去忙。”
白霁往院子里走去,这片杨树种了大概有七八年,每到深冬,孩子们总会不顾老师的斥责,争先恐后爬上树,在树枝顶端挂上七彩的愿望。
那些纸条被风吹得哗哗响,像一群彩色的鸟。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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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像一群彩色的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