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雷霆一怒,莫说皇后,满堂文武百官,纷纷跪地。
皇帝指着皇后,眼神冷若寒潭:“你,你作为皇后,淑妃怀有身孕,你竟不告知于朕!”
皇后跪拜在地,只觉得脑海混乱,一时竟不知如何辩答,淑妃有孕,她是否知情?她隐隐猜到一些,但一来淑妃没有声张,她只当淑妃胎未坐稳不想引人注意,再加上事忙,便也没有多加过问。可皇帝这样问,大庭广众之下,她又不能说自己不知情,否则文武大臣都会质疑她作为皇后是否失职,到时候皇帝就更有借口训斥她了。
皇帝见她左顾右盼,不能辩言,连连冷哼了几声,听起来竟是失望多于愤恨。
“父皇,殿内冷,当务之急,应当先将淑妃娘娘挪到暖阁去,再请太医医治。”关键之时,萧离走了出来,跪地磕头后,又微微抬头看向皇后。
皇后如同被电击一般,回过神来,忙道:“二殿下说的是,臣妾未能照顾好后宫的诸位姐妹,是臣妾的失职,但今日是太后的生辰,还请陛下息怒,待明日,臣妾自去勤华殿听候发落。”
她这话说得姿态极低,底下已有一些女眷们面露不忍。说起来,大家也都理解,皇后和淑妃是天然的敌人,淑妃有孕瞒着皇后,也并非让人无法理解之事,若以此事严责皇后,并不太落得住脚。
皇帝沉默不语,萧离心急,连忙看向太后。太后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到了。萧离望她的眼神带着无助和急切,她转头瞥了一眼对峙中的帝后,那边倒在血泊中的淑妃,叹了口气,挺直了背道:“来人,淑妃突发急症,着人挪去后厢房暖阁医治。皇后操持后宫诸事,又要准备寿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快快起来落座吧。”
太后说完,又怕皇帝犯轴,偏过头去道:“皇帝,哀家知道你看重子嗣,关心则乱,但今日文武大臣都在,此事莫要再多说了。”
太后都发话了,皇帝不好再继续,他收起板肃的脸,道:“诸位爱卿都起来吧。皇后,你也起来吧。”他的目光扫视了一圈堂下,落在萧离身上,眼神停留了片刻,似有不忍之色。
他又将目光挪到了萧统身上。父子俩四目相对,萧统倔强地咬紧了牙,眼露恨意。
满堂诸人爬起来又落了座,几位热络的亲王互相打趣几句胖瘦,气氛便又有了转圜。太医赶至,协同淑妃身侧服侍的将她挪到担架上,正要走,只听堂内突然传来一句:“且慢!”
堂内刚刚暖起来的气氛骤然一冷。说此言者,正是大皇子萧统。当此时,一些久经宦海的大臣已察觉不对,但人在堂内,也不知今日谁要遭祸,还未等萧统说话,堂内竟已有了人心惶惶之感。
萧统从席间走了出来,就跪在萧离的身侧,风姿逼人,直视着上首的帝后,和太后,叩问:“父皇,祖母,今日是祖母生辰,有些话孙儿本不该讲,但,淑妃娘娘腹内怀的是龙裔,难道父皇和祖母都不查一查,今日她为何会突然胎堕吗?”
太后眼中冷光一闪:“你此话是何意,难道还有人会害她不成?”
皇帝忙回首安抚道:“母后莫急,统儿他,他只是想查清楚事实真相罢了。”
太后瞥了一眼皇帝,将不快写在了脸上。纵是如此,萧统依然坚持道:“扰了祖母寿诞,是孙儿的不是。但,龙裔受损,本不该如此草草揭过,儿臣恳请父皇严查。”
皇帝听罢,顿了顿道:“统儿说的是,龙裔之事,关乎国本,若有人蓄意为之,怎可轻巧放过。周安堂,去查,淑妃身边的宫女,吃食,穿着,样样都给朕查问清楚。”
周安堂领命去了。太后冷眼瞥了两眼,招来萧离:“阿离,你到祖母这里来坐,陪祖母喝两杯。”
萧离望着周安堂风风火火出去的身影,脑中只觉得不对,但他人在殿上,根本无法分身,只得走到太后身边坐下,太后给他倒了酒,低声耳语:“你大哥和你父皇一唱一和的,也不知打了什么主意。”
她说完,便去握萧离的手,却是一诧:“你手怎么这么冷?”
大殿之内,烧了银炭,人气又足,本不该受寒,但萧离却觉得后背冷风直冒。他喝了一口热酒进肚,反握住太后的手,亦低声道:“祖母,可以劳烦范嬷嬷去淑妃娘娘那边看看吗?”
淑妃那边是什么情形,他们母子是一概不知,大殿上人多口杂,他没法让碧柔去,只得恳求太后。太后心疼他,自然应允,便让范嬷嬷去了。
萧离看向帝后,一个面色冷峻身后仿佛压着黑云,一个持着端庄落在袖子里的手却在发抖,夫妇二人貌合神离,全感受不到一分温情。再看萧统,他笔直坐在那里,目光空洞地望着虚空之处,清俊却漠然。
“来,吃点东西。”太后剥了他爱吃的鸡腿到他碗里,萧离才觉察腹中空空,狼吞虎咽地吃起来。太后见他小小人儿,被卷入到大人的勾心斗角中,提心吊胆地坐着,不由更加心疼,哄道,“我的乖孙,有祖母在,你只管吃,别的事都别操心了,啊!”
萧离嘴上应着,心里却没法放松。不一会,范嬷嬷急步回来,萧离见她面色凝肃,哪里还有心思吃,急忙问:“怎么样?”
范嬷嬷俯身下来,在祖孙俩耳边低声耳语:“回太后话,奴婢见事不对,就先回来禀报了。说是太医拿银针试过,好像今日的吃食不对劲,已派人去太医院找懂用毒的徐太医过来,为顾周全,周总管也派人去淑妃宫里搜查去了,其余身边伺候的,也都问话搜过身,没什么发现。”
“吃食不对劲?”太后只抓住了这句重点,“什么吃食?”
“是一道蜜汁的玲珑牡丹鲊,说是江南名菜,淑妃老家是那儿的。”
太后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桌案,诧异道:“厨房特地为她做的?”
范嬷嬷绞了几下手,看了眼萧离,才道:“正是。说是淑妃前几日去找皇后,自己想吃这道菜想吃的不行,皇后事忙,经不起她闹腾,就让她自己去找厨房去做。”
“皇后知道这事?”太后低呼一声,正要再问,周安堂领着徐太医进殿来了,太后连忙让范嬷嬷过去再听听。等她深吸一口气,低头一看,却见萧离的一张小脸已经全白了。
“祖母,此事……此事恐怕是冲着母后去的!”萧离猛地抓住太后的袖子,声音虽轻,却一字一句灌进了太后的耳里。
“别怕。”太后握住他的手,目光越过桌案看向端坐在下首的萧统。这件事是萧统提出的,跟他脱不了关系。但太后虽然和这个长孙不亲,却不认为他一个人能张罗出这么大一盘棋,背后必定有高人指点。想到这里,就连太后的后背都冒出冷汗来。
大殿内门窗紧闭,却好像刮起了丝丝冷风。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淑妃那一屿,殿内安静地连投箸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不一会,周安堂领着徐太医走上殿前,周安堂跪地叩拜道:“启禀陛下,淑妃娘娘中的是栝楼根之毒。”
皇帝蹙眉指着徐太医道:“徐太医,你来说,给朕说说清楚。”
徐太医年时已高,颤颤巍巍跪拜在地,叩首道:“回陛下,医书有载,栝楼乃藤草,山野可见,其根可入药,可若是过量服用,便是一味极为烈性的伤胎药。淑妃娘娘正是服用了用栝楼根汁液浸泡的鱼鲊,才会致使胎堕。”
皇帝拍案而起,看起来大为光火:“好啊,居然胆敢在宫里用毒谋害龙裔!给我把厨房的人都带过来,朕要一一审问!”
周安堂连忙道:“回陛下,人都已带到殿外了。”
这时萧离猛地拉了一下太后的袖子,太后拍了拍他的手,清咳一声,不悦道:“既已知晓问题出自吃食,皇帝便让周安堂下去审吧。今日是哀家的寿宴,为这些事,倒把哀家的好心情都败坏了。”
皇帝似是犹豫了刹那,但见她把萧离紧紧搂在怀里,眼角冷下去,沉声道:“今日是母后寿诞,儿子本不该如此张大其事。但儿膝下子嗣不丰,常自责愧对于列位先祖,今日看来,焉不知皆是此心怀叵测之人所致,还请母后看在儿子素日虔心侍奉的份上,容儿子将此事查个干净。”
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把龙裔祖宗都搬了出来,太后被噎得无话可说。至于朝臣,皇帝要大张旗鼓地处理家务事,他们也只能听着看着。
皇帝即刻命周安堂将厨房的人都提了进来。厨房的大多都是宫里用了多年的老人,彼此熟识,如何备菜如何做饭都是在眼皮子底下,一时间谁也想不出到底哪个环节出了错,竟让淑妃吃了有毒的吃食。
周安堂见这群人急得快哭了都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便道:“那我问你们,今日这道鱼鲊,都是经了哪些人的手,送来的三宝殿?”
厨娘陈大娘连忙答:“是我端了出来,盛到食盒里,封好了交给宫女翠蓝和芬儿,再由她们送到偏殿用小火煨着,等开席再送来。”
周安堂高声问:“翠蓝,芬儿,何在?”
“来了,来了。”翠蓝和芬儿走出人群,依二人述说,他二人一路从厨房过来,直接去了偏殿,中间没停留过。二人说着说着,翠蓝突然一愣,脸色刷得白了,目光惶惑地望了眼上首,跪地道,“禀公公,奴婢奉命在偏殿看管吃食,中间……中间李嬷嬷来过一回,说是皇后娘娘肚子疼,让我煮一壶热茶过去,我……我就让李嬷嬷帮我看了会儿,去……去煮茶……茶去了。”
此话一出,顿时在堂内掀起大浪。皇后骤然站起来,急言呵斥道:“大胆宫女,简直一派胡言,本宫何曾要过热茶!”
皇帝转身,看了皇后许久,直看得皇后汗毛竖起,她倏然意识到,不管翠蓝的话是不是真的,皇帝或许都会借着这个机会,好好地下一下她的威风。
她不能表现地过于焦躁,否则在旁人看来,更像是被抓住了错处之后的跳脚,她深吸一口气,按捺住满腔的怒气,咬牙尽量平和道:“陛下,翠蓝此话绝不可信,请陛下宣李嬷嬷,让她进殿来与翠蓝对峙。”
皇帝嘴角浮出一抹冷笑,甩开衣摆端坐下来,对周安堂:“宣,李嬷嬷。”
皇帝的表情让皇后心生犹疑,但她来不及细想,慢慢坐了下来。很快李嬷嬷在侍卫的带领下走了进来。
萧离坐在太后怀里,看着李嬷嬷一步一步走向前,她低着头,穿着午后撞见时的衣裳,脸色极为平静,看不出一丝波澜。萧离觉得奇怪,大殿喧嚣,所为何事,李嬷嬷应该已经知晓,皇后受冤,她作为贴身嬷嬷,被翠蓝当场指控,怎么会是这副表情?
萧离的眼前浮起午后撞见李嬷嬷时的情景,她的食盒撒了,里面装的是什么菜?
没等萧离想清楚,皇帝冷冰冰的声音已经落下:“李嬷嬷,翠蓝指认你曾去偏殿替皇后讨要热茶,可有此事?”
李嬷嬷跪地磕了个头,好半晌终于回道:“回陛下,确有此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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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恨无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