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离也没多想,转身往蹴鞠场去了。三宝殿的这处蹴鞠场不算大,地处三宝殿的最西北角门处,远离主殿的喧嚣。萧离到时,这里已聚集了不少少年郎,大家正换着毬衫,见他来,校场里发出一阵欢呼声,有人中气十足地喊着:“二殿下,下来踢一场不?”
“来!”萧离本就是来踢球的,自然应允。他放眼扫过一圈,今日校场上,站着各大世家的好儿郎,与萧统那边的公子哥们不同,这里的儿郎们还都年幼,年纪最长的也不过十三四岁,脸上还露着稚气,彼此之间也并不因门第而泾渭分明。他想到邱老讲过的“崔卢之交”,不以势合,而以志契,繁华可逝,而金石之谊,久而不渝,心绪便翻涌起来。
他要和萧统争,就得广结善缘,他的身后不该只有靖恩公,更需要志同道合可一起冲锋陷阵的挚友。
想到此,萧离朗声道:“既要踢球,不设彩头多没意思?”
场面微微一静,而后便有人道:“二殿下说的有道理,可这一时之间,从哪里去寻个好意头的彩头来?”
出此言者,乃是琅琊王氏世孙王简,字随安,算是这群人里年纪最长,身家最显赫之人。他话音落,不少人附和,说白了在场诸人,都是富贵之家,金银宝石都是寻常,并不能激发意气,非得找个不同寻常之物,才能让大家玩得尽兴。
萧离解下腰侧玉佩,高悬于顶,笑道:“大家觉得这枚玉佩如何?虽然只是寻常的于阗玉,却是祖母当年受封皇后时先帝所赐,寓意清宁永固,永保太平。今日谁若赢了比赛,就把这块玉赏给他,将来做聘礼去迎亲,这彩头算不算当世独一份。”
他话音刚落,便有人急急问道:“殿下此言当真,果真将此玉做彩头?”
“那是当然。”萧离给身侧碧柔使了个眼色,碧柔便取了玉佩放入鎏金盘中。到了此时,众人才知萧离是认真的,场上不由发出一阵热烈的喝彩声。
皇家赏赐,谁家都不缺,但这块玉意头好,实在非比寻常。众少年摩拳擦掌,已经准备好大干一场。
王简走出来,看着萧离的眼神已与方才不同,他伸手作了个揖,含笑问道:“二殿下,如今这好彩头有了,这比试咱们怎么比呢?”
萧离负手道:“抽签分组,或者挑选出两位有志向的兄弟做队长,各自挑选几名队员也可。”
他说罢,人群里走出来一位少年郎,此人乃承懿侯之子,姓吕名苍,字怀勤,生的是俊秀飘逸,在这群世家贵子中都如同鹤立鸡群一般耀眼。他走上前来,气势十分逼人:“我与王兄最为年长,不如就我和王兄各带一队,各自再挑选熟悉的队友,如何?”
王简见他虽长得龙章凤姿,姿态却倨傲,连礼数都十分缺失,虽众人皆知其中渊源,但世家子弟,最看重人品涵养,如此行事还是让王简心生不喜,遂拱手淡淡道:“在下都可,看殿下如何定夺就是。”
萧离连看都没看吕苍,对着王简道:“那便这样吧,我与王兄有缘,今日就和王兄一队,如何?”
王简忙作揖道:“当不得殿下一句王兄,殿下若不嫌弃,便叫臣的小字随安吧。”
萧离含笑,伸出一只手做了个请:“好,请随安兄再挑选几位队友。”王简得令,自去寻找相熟的兄弟去了。这时又有人问:“殿下,玉佩仅一枚,就算胜了,如何分配?”
萧离略一思忖,道:“诸位都是世家子弟,君子六艺,骑射应当都来得。”他伸手一指角落处的一颗老山槐,那枝头不知是哪位小宫女系上的福袋,迎风飘摇,“获胜队,以我脚下为线,谁能射中那枚福袋,谁就拔得头筹!”
“好!”人群里发出一阵喝彩声。不须时,两队队员都已找齐,分成红蓝两队,各执头巾抹额,枪声一响,便冲入阵地厮杀起来,因各自都是相好的,开场放话又都放了狠话,是以角逐得十分焦灼。
萧离在场中,几次差点被吕苍掀飞在地,幸得王简等人护住。几次之后,几人也就明白,吕苍根本不是冲着彩头去的,分明是冲着让萧离丢脸,才什么狠招都往萧离身上凑。待到中场休息,萧离便对着几人道:“他既冲着我来,便由我和郭兄分散他们的注意力,随安兄带其余几人突围突破去。”众人被使了几次绊子,血气都冲在脑门上,当即说干就干,也不顾尊卑体面了。待到下半场,萧离溜着吕苍转圈圈,王简几人则负责突破对方球门。几次之后,对方终于回过神来,但为时已晚,终场钟声响起,王简队大获全胜。
平日里大家都端着大家公子的姿态,但到底都是半大小子,又切切实实一起下场并肩作战过,虽满身是泥,蓬头垢面,却谁也不嫌弃谁,当时就笑闹着抱在了一起,管他是皇子还是王孙。萧离又亲自划线,让几位队友比试射箭,最终是王简不敌郭懿德。
郭懿德欢喜地上去取了头彩,脚下不慎从台阶上摔了下去,被几个队友拿了草丛里的雪灌进了颈窝,嘶吼声甚至惊动了正苑的皇后来问话。
闹完这一出,萧离也就退场回沧海阁洗漱去。待晚宴再与几人碰头,彼此之间就熟稔了许多。尤其郭懿德,他年纪说起来才十一岁,箭术却已练成,他话又比王简多很多,一来二去,倒是和萧离更是投契。
待正式开席前,萧离是皇子,只得别了几人,过去和萧统挨着坐下。兄弟俩笑着行了对礼,过后各自坐下,再没说一句话。待戌时,帝后扶着太后进场,晚宴也就正式开始了。
皇帝,皇后行过贺词,之后便是两位皇子,王宫大臣,说辞都是备好的,只看诚心与否。太后慈和地坐在高位上,泰然接受着众人的朝拜赞贺。帝后分坐在他的两侧,纵然平日里多有不和,这等场合终究是夫妇一体,让文武百官看到的是一团和气的和睦之景。
酒过一轮,歌舞升起。萧离正觉得放松了些,太后怀里的猫突然越了出来,几步跳到了他怀里。
太后见此景,一手指萧离,一手拍胸脯笑道:“怪道这小皮猫今日非要跟着我,原来是想你这个泼猴了。”
萧离把**抱在怀里,又捡它能吃的吃食喂它,笑眯眯回道:“祖母不是早说过,**调皮像我,可不就是和我亲吗?”
“是,有这泼皮在,我吃饭都能多吃几碗,不然都没力气陪它去御花园溜达。”太后吃了几杯酒,言语也比较随意,众人一时也没闹明白,她口里的泼皮是指猫,还是指的萧离。
旁人不知道,萧统却是知道的,他见过好多回,萧离抱着猫拉着太后去逛御花园的情景,是以满堂哄笑中,只有他笑不出来,握着酒杯的手指因用力而发白。
他是皇长子,本该金尊玉贵是满堂焦点。但现在,后位上坐着的是他人之母,太后承欢膝下的是异母弟,承懿侯远远坐在喧嚣之外,他虽然坐在喧闹中,却又好像游离在外。他如同溺水之人,无法呼吸,无法哭喊,自己的不甘,吕氏一族的不甘,都见不得天日……
想到这里,他的目光骤然望向皇帝。
皇帝前一刻还在为太后的话开怀大笑,在看到萧统望向他的目光后,表情立刻沉了下去。他放下酒杯,瞥了一眼今日随侍的太监周安堂,周安堂便退了下去。
歌舞继续,大家继续推杯换盏。突然淑妃林氏那里传来一声尖利的叫声,这叫声凄苦惨厉,活生生将这场晚宴的温馨安逸撕的粉碎,只余下惊惧和恐慌绕梁在大殿之内。
“血,血,淑妃娘娘见血了!”惊叫声从林淑妃身侧传开来,所有人脸上的喜色褪去,殿内除了林淑妃那里,一片寂静。
“都愣在那里做什么!快,快传太医!”皇后骤然站起,厉声呵斥道。
有眼力见的小太监急忙跑了出去。皇帝这才皱眉质问道:“怎么回事?林淑妃,你感觉如何?”
这前一句是对皇后说的,其语调之冷,皇后自然品的出。后一句对林淑妃的话,却要温和的多。
“启禀陛下,臣妾惶恐,事发突然,臣妾也不知发生了何事。”皇后朝皇帝福了福身,然后转身望向林淑妃处,尽量稳住声音问道,“林淑妃,你这是怎么了,怎么突然流了那么多血?”
林淑妃已瘫软在一旁嬷嬷身上,一手捂着小腹,下身抽搐般的阵痛让她脸色苍白,嘴唇发紫,但她仍然强撑着口气,哭喊道:“陛下,陛下,我有了孩子,我才有了孩子……我的孩子,我的孩子……还在不在?”
她的另一只手从腿间提出来,满手的鲜血触目惊心,林淑妃惊叫一声,眼皮一翻,晕了过去。
皇帝拍案而起:“皇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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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怀中血